第九十九章
若是聽覺靈敏些,就可以聽到希望踩雪
“嘎吱嘎吱——”
若是聽覺靈敏些,就可以聽到細微踩雪聲。
周寂疆全身上下也就耳朵眼睛稍微能用。
路有些遠,周寂疆腳有些發疼了,他轉移注意力聽著踩雪聲,抽空瞥了孫公公一眼。
孫公公甚麼都聽不著,只覺得這一路走來周圍空無一人,安靜近乎死寂。他神情如常。
周寂疆倒覺得頗為蹊蹺。
說來,年衰歲暮的太后養老場所其實一開始是慈寧宮、壽康宮等建築,奈何謝姬不喜歡,於是更名為芳華殿。
皇室講究個風水與禮數,叫了幾百年的名突然改了,自然引起眾人不滿。何況他們本就看不上這個舞姬出身又無才無德的所謂謝太后,也連著看不上這謝太后取出來的名兒。
周寂疆抿唇,彎腰,手指勾住黑色糯米糰子的後領子,一用力就把他小身子提了起來。
他們卻仍舊是骨頭至親,這點,哪怕是天子越淵都要顧忌。
人性就是這樣,孫公公一步步從小太監走到帝王身側,也是從陰謀詭計與防不勝防之中活下來,他太明白要是想要從皇宮裡活下來,就得每一步都腳踏實地,不能冒任何一個風險。
剛才就是這黑色糯米糰子橫衝直撞過來,碰到了他的右腿。
即使謝太后與天子越淵不和,已久矣,甚至謝太后宮殿都被移到最西邊……
周寂疆瞥了他一眼,這位孫公公慣會在人前說阿諛奉承的話去討好、迎合別人,就像是宮裡許多人那樣。
周寂疆置之不理,臉色不變,他看著這黑色糯米糰微微晃了神,隱約想起三年多前他也曾在平川城救下一個糰子養在身邊,只不過那糰子膚色有點蠟黃,看起來營養不良。
“來都來了,”周寂疆目光望向湖對面,定格在那個黑色小身影上,這次,那小身影發出了聲響,是笑聲,清脆極了,“不如看看那是個甚麼。”
只是越美好虛幻的事物,就越發危險。周寂疆少年時曾經所次跟隨師父雲遊天下,也入過雲夢山採藥修道,他見過許多花草毒物長得有多鮮豔奪目。
孫公公似乎還有話要說,只是顧忌三年前那件事,還是強行撥出一口氣,壓了下去。
這孩子太會嚷了。
皇宮最西邊,那座深紅的宮殿像嵌在雪地上一樣,顯得威嚴而安靜。
芳華殿。
小孩年紀小,不懂甚麼叫做傷,只聽周寂疆悶哼一聲,玩鬧著還想提起他的小胳膊小腿,踢周寂疆那條腿。
以至於周寂疆一直對他印象不深,只有從雲端墜落,落入險境,被落井下石了,才發現這位孫公公也對他抱有極大惡意。
雖然是蟹黃糰子,但也比這黑色糯米糰子乖很多。
孫公公從搖擺不定,逐漸神情自若,面上也露出熟悉的討好笑容來。
這份惡意來得毫無緣由,又洶湧。
至於其間親情血緣佔得幾分,周寂疆卻不知道了。
故而這是謝池春容忍謝姬發瘋還能住在芳華殿的最主要原因。
他一遍遍給自己鼓勁,哪怕不帶周丞相來,三年多那件事也已經跟周丞相生了嫌隙,縱然周丞相寬宏大量……
遠遠望去,雪地裡似乎蜷縮著一個小小的身影,黑色,還在緩緩蠕動。
說罷,沒有猶豫就提步繞著湖岸邊,走了過去。
想著,周寂疆低眸,腳步一頓,忽而停住了。
皇宮把人變成了會吃人的怪物,不是你吃我就是我吃了你。周丞相一日不死,他終究還是日夜難安。
周寂疆看著他,嘴角上揚,卻是露出回京都以來第一個笑來,笑容很淡,而且很快就沒了。
既然是死局,他還不如先下手,尋求出路,或許還有萬分之一希冀。
深宮寂寥,宮外貴女卻一個個想插翅飛進來,也不無道理。這太后宮殿金碧輝煌,在這雪地坐落,當真像是九重天上金色島嶼。
孫公公轉頭看他,不知是太寒涼使得他身體肌肉僵硬,脖頸扭動頗有阻塞感,木頭關節似的。
其實也是一個很簡單道理,若是一個人殺母那還能稱作人嗎?這種人,人人得而誅之。
奈何他們看不慣,卻不能怎麼樣。
“周丞相,還繼續走嗎?”
孫公公沒料到周寂疆受傷這麼嚴重還有這樣厲害的力氣,嚇得臉色都變了:“他、他還小,不懂事,周丞相您快把他放下。”
黑色糯米糰子連忙撲稜,手腳亂動想要掙脫,嘴裡還迷迷糊糊喊著甚麼:“救命!”
從這邊走到湖對岸,其實也就一會兒。周寂疆抬眼,那深紅的宮殿在他眼前更清晰了,連殿頂滿鋪黃琉璃瓦都能清楚瞧見。
周寂疆下意識低頭,發現腳邊多了個糯米糰子,粉雕玉琢,拿一黑色狐裘大氅包裹著小身體。
周寂疆並不清楚為甚麼,但他很快就會知道了。
他又在給周寂疆機會,也在給他自己一個機會。
周寂疆微微眯眼,仍舊看不清。
突然,受傷小腿傳來尖銳疼痛。
縱目兩岸,湖山相接,他在其中望見了坐落在其中的深紅宮殿,只見日頭高照,高牆內灑下一片朦朧昏黃的光,照亮了那塊牌匾——
沒多久,那深紅的宮殿,宮門緩緩推開,一些宮婢婆子圍繞著一穿著大紅色宮服的女子走了出來。
那女子看起來不年輕了,滿身紅色,佩戴金銀珠寶,濃妝豔抹,鵝蛋臉,雖生得美豔,但其穿著打扮庸俗又有風塵味兒,就減了幾分殊色。
她看也不看周寂疆,只看見周寂疆手裡拎著個糯米糰子,登時暴跳如雷,蹙著柳眉,厲聲道:“放下他!”
隨即又吩咐身邊人去按住他,那架勢顯然是要他命了。
然而她怒氣衝衝,身側卻無一人有所動作。
“你們!”那大紅色宮服女子就要發怒。
“謝姬。”周寂疆就是在這種情況下,用這個稱呼,輕輕喊了她一聲。
從舞姬到淪落衛國再到尊貴太后,她大抵有三年多未聽過這個稱呼。那女子整個人都一震,抬起眼,首次正視這個“刺客”。
“周丞相?”她跟周寂疆對視了半秒,愣神,以為看錯了。
周寂疆朝她頷首:“是我。”
謝姬臉色一下子陰了下來:“你回來做甚麼?” 不知為何,最近幾年她常年在芳華殿裡與其宮婢婆子嬉笑怒罵,裝著求神拜佛模樣,也算深居簡出,連外面訊息都不靈通了。
她說著,看見周寂疆現在這副模樣,臉色有輕視,提著繡水色小花朵朵的裙襬,親自把那黑色糯米糰子從周寂疆手裡搶了過去。
密佈裙裾邊,盪開紅霞。
出乎謝太后意料,她輕易就奪回了孩子,沒有猶豫,她立刻將孩子交給宮婢婆子,讓她們將孩子帶進殿裡。
周寂疆就那樣靜靜望著他們,突然冷不丁道:“三年前,我也曾來過芳華殿,卻不知甚麼時候多了個孩子,看著樣子,該有四歲了吧?”
謝太后幾乎是立刻抬起眼,她先是驚訝,隨即滿眼狠辣。
周寂疆知道謝太后在想甚麼,無非是滅口二字。
因為周寂疆被孫公公引到芳華殿,知曉了她的秘密。
太監之所以在皇宮裡存在,無非是皇宮裡不能有男人,不能有男人,無非是怕男人與宮妃等等私通。
謝太后養男寵也並非光明正大,她用重金收買了主持宮刑的官史,將她一位名叫蕭勇的男寵塞進其中,拔掉鬚眉,假充宦官陪伴左右。
不多時,謝太后與其蕭勇縱情淫樂,生下二子。
說來這蕭勇,原是市井無賴,為人陰詐,一朝飛入深宮與當朝謝太后雙宿雙飛,野心逐漸膨脹,又靠著謝太后寵信,被封了個忠信侯,還有了塊封地。
他開始與謝太后商量,結交官吏,網羅黨羽,盼著天子越淵趕緊暴斃,好讓他們小兒子上位,這樣他們晚年方能順遂平安,享榮華富貴。
“……”
黑色糯米糰子大抵四歲多,那就是周寂疆流放之前就已經……
謝太后瞞得太好,不動聲色,以至於周寂疆都沒發現,他是前世做完深情炮灰任務覆盤劇情才發現的。想來,天子越淵也大抵不知道。
事實上,前世,天子越淵活得太久,一直沒給謝太后與其蕭勇一個機會扶搖直上,哪怕天子越淵最後引火在紫宸殿自焚,這二人也早就老死了。
說回原話,周寂疆本不應該在這種時刻來到芳華殿,撞破這秘聞。
謝太后戰戰兢兢多年,如履薄冰,一點兒風吹草動都讓她草木皆兵,就如同此刻,她擰眉,思考著怎麼滅周寂疆口。
周寂疆也望著她,神情如常,彷彿真是好奇芳華殿怎麼就會多出個孩子了。
“周丞相,久別重逢,應當走累了吧?何不進來,喝杯酒?”謝太后勉強擠出個笑臉。
這笑臉在那張已有皺紋且美豔到庸俗的臉上,顯得格外虛偽。
周寂疆神情不變,道:“不必了,時辰已到,陛下應當在尋我。”
似是巧合,周寂疆離開紫宸殿,與謝池春說過何時回去。
時辰到了他還未歸,謝池春那樣一個心思縝密的人必然會焦躁不安,千方百計尋他。
周寂疆發現他說出那句話,謝太后神情更僵硬,許是那句陛下尋他戳到了謝太后心肺,她正擔心兩人碰面,到時候私通事情敗露……
時不等人,謝太后不免面上狠厲,往後喚了聲:“蕭勇!有人進來了!”
這架勢顯然是要捉住周寂疆,讓其死得神不知鬼不覺。
周寂疆抿唇,往後一看,孫公公早就在不知不覺中退了幾步,遠離風波中心。
沒有猶豫,周寂疆甩開二人,拖著傷重右腿,往湖對岸跑。
他畢竟是九星閣出來的人,輕功尚在,異於常人,很快就跟他們拉開一大截距離。
孫公公抿唇,他心裡隱約有了一個不可思議猜測,這猜測有七八成是真的。
卻沒想到周丞相能有如此手段,刻意引他入局,一環扣一環,環環相扣,每個人都被算計進去……
終於,孫公公失了旁觀者淡漠,望著怔愣謝太后,連忙催促:“快讓人追啊,事情敗露,芳華殿上上下下,絕無一個活口!”
謝太后看了孫公公一眼,她並不聰明,但事已至此,也能看出許多。
這本就是孫公公的計謀,想要周寂疆徹底“不小心”撞破謝太后秘密,讓其死在芳華殿。
至於天子越淵那樣在意周寂疆,到時候大怒,也是頭一個拿謝太后開刀,那時候,他至多也就背上一個護主不力的罪名。
孫公公也是在搏命,他在賭,賭天子越淵對周丞相有幾分在意。
若是在意到了骨子裡,那他也必死無疑,可帝王不是狠心將其流放過嗎?哪個人捨得對在乎的人,刻下“奴”字?
卻沒想到,他算計頗多,唯獨輕敵,要知道,那可是周丞相,周寂疆,那可是年少成名,玩弄天下權勢,助天子越淵奪各國之人。
孫公公也一陣心驚肉跳。
周丞相畢竟是九星閣之人,當真不負驚才絕豔之名,哪怕成了廢人,也能隨便要人命。
這次,他後悔了,就不應該對其出手。
可後悔沒用了,他現在唯一念頭,就是讓謝太后快些認清局勢,讓蕭勇出來,蕭勇身體硬朗魁梧,必然能追上重傷未愈周丞相。
“……”
說來蕭勇整日與達官貴人飲酒、賭博,今日也是如此,他與高黎正在芳華殿邊飲酒,邊賭博。
高黎是將軍,行軍打仗,路途無聊,賭博取樂多了,自然比蕭勇要好,沒多久蕭勇連輸數局,氣也上來,趁著酒興賴賬。
高黎喝得糊塗了,不知好歹,非得讓他將銀兩交出來。
兩人正僵持,忽聞殿外謝太后喊聲,登時酒醒大半,跑出去一看,只見湖對岸,雪地裡有一披著鶴氅的身影,遠處看去,當真是白鶴翻飛,漂亮乾淨得很。
說實在,他們似乎從沒在宮裡見過這種出眾之人。
到了這種危急時刻,謝太后畢竟舞姬出身,見他們竟然還敢出神,她嚇得臉色發白,連身份都忘了,只罵他們二人道:“愣甚麼?還不快追!”
聞言,兩人酒差不多醒完了,頓時明瞭,要追,湖對岸那身影卻漸漸消失在眼前。
夫妻本是同林鳥,還大難臨頭各自飛呢,更遑論他們只是酒肉朋友。
高黎怕被謝太后私通一事牽連,嚇得拔腿要跑。
蕭勇拉住他,酒喝太多,他滿眼通紅,具是狠色。
蕭勇道:“你與我私交甚密,朝廷之上更是一個陣營,你以為你能獨善其身?”
高黎愣愣,只聽蕭勇拔起青銅劍來,毫不猶豫:“你同我去追,不論身份,擋我榮華富貴路,殺無赦。”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