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周寂疆仔細打量著那位崑崙山弟子的慘樣,滿臉都是冷汗,臉色煞白,捂著傷處,面容疼得厲害,都扭曲了。
他沒想到自己只是輕輕捆了妖魔主便會遭此大難,一時間神情恍惚,嘴裡還喊著求饒,卻是對著周寂疆的方向。
可能是知道求長離仙君或者其他人沒有用吧。
周寂疆垂眸盯著那截斷臂,覺得池長離這出英雄救美戲碼還挺可笑。
他還未有所反應,那些仙人就已經先一步俯身將那狼狽不堪的崑崙山弟子扶起,搬離了眾人視線中心。
崑崙山弟來了百餘位,大多都是劍修,劍修斷臂,就是自斷前途,這位弟子的修道之途必然坎坷。
但現在洪澇嚴重,危機四伏,無人注意這個小小的崑崙山弟子。
死寂下,還是天帝斟酌開口,朝著那白衣血跡斑駁的方向:“鎖龍井的事情……”
長離仙君目光終於從周寂疆身上轉移到天帝面目,目光冷凝,如霜。
本來就是龍族甘願跳入鎖龍井,為眾生謀得一條生路。卻沒想到時光荏苒,歲月如梭,倒成了龍族無法更改的命運了。
天帝消聲,只能給了那些身後人一個眼色。
“你讓我說出我同族的下落,這算甚麼呢?”算是出賣背叛吧?
到底去哪裡了?
哪怕現在是質問周寂疆,崑崙山的守門弟子被他帶到哪裡去了。
這句話無疑是引起軒然大波,連天帝都驀然微抬眼簾,怔了一下。
池長離皺眉,他看向了那個黑袍身影,正是妖魔主周寂疆。
逃不過去的。
池長離其實是為了護住他,才提起蕭舍離,將所有人注意力轉到了另一條龍族身上。
他已經用神力將酆都鬼城翻了個底朝天,可還是甚麼也沒有尋覓到。
可意料之外,眾人沒有迎來長離仙君的怒意。
可是……
周寂疆忽而想起南海那龍宮廟宇供奉著的龍族們,個個都是人中龍鳳,氣宇軒昂,敢愛敢恨,現在要是還活著,聽著仙人那番話都能氣得跳出鎖龍井,自覺不值,一掌掀翻他們。
崑崙山弟子們當即規規矩矩俯下`身對著長離仙君作揖,問他了一個眾人都無比重視的問題:“可是鎖龍井還是需要一條龍族……”
顯然蕭舍離跟著周寂疆到了酆都鬼城,可是又不知為何,不見了。
長離仙君這短短一句話,就提供了一條最好的路。
他們也是豁出去了。
池長離心頭泛起莫名的焦慮,面上還是那個清冷且不為世事所動容的仙君,他低低說:“週週,我沒有辦法,我只想護住你。”
所有人目光便又一轉,落在周寂疆身上。那些目光裝著期待與煎熬,他們精神振奮,群情激昂,渴望周寂疆能快點講出另一條龍族的下落。
好不容易得來重生,他不想護不住周寂疆,讓他又去鎖龍井蹉跎歲月。
“他在哪兒?”池長離說話聲線偏低偏冷,可每次對周寂疆卻不是那樣,他習慣性輕聲,沙啞。
所有人目光都落在周寂疆身上,企圖挖掘出一個答案,他們以為還要許久才能得到。
周寂疆瞳孔生得淺淡,望來時,乍一看溫順,細緻入微瞧去,卻滿滿都是低嘲。
反而池長離彎了唇角說:“還有一條龍族,守門弟子蕭舍離,讓他去。”
大家都被這突如其來訊息震動了,可瞠目結舌之後,他們短暫而痙攣地護了一口氣,胸膛滾燙,燃燒起一股激動來。
另一條龍族只是個卑微的崑崙山守門弟子,他不會像周寂疆那樣位高權重,也不會像周寂疆那樣身邊眾多追隨者護著。
池長離沒有想到他會這麼說,被他那嘲諷態度刺疼了,他下意識想要辯駁,可是無從說起,最後他還是狠下心:“週週,蕭舍離到底在哪裡?”
所以他的所愛,他的同族,在池長離眼裡都不重要,所以就可以隨意踐踏作踐。
可是池長離有沒有想過哪怕蕭舍離進了鎖龍井,護住世間一時,當蕭舍離在鎖龍井腐爛死去,那時候,下一個仍然會是周寂疆。
可是沒想到周寂疆抬起蒼白的臉,他好像覺得好笑,唇角弧度愈發大了,笑得眼睛都微微泛紅:“無法更改的命運?”
哪怕長離仙君怒極,要一個個砍掉他們的臂膀,他們也要豁出性命,讓龍族去鎖龍井。
“哪怕不說,我們早晚有一日也會很快找到他,這就是龍族無法更改的命運。”天帝語氣沉沉。
眾人急匆匆開口,迫不及待。
可是周寂疆只是挑了下眼皮子,視線在人群裡飄忽遊離,又飛快掠過那各色各樣的面孔,越過眾人肩頭,定格在那張清冷而怪異美的熟悉臉龐。
“那我們快去尋他,他在哪兒?”
“或許那句老話是對的,”在池長離視線下,周寂疆慢吞吞吐出那些話,“狗改不了吃屎,人免不了重複歷史。哪怕再來一次,仙君您還是這樣……”
畢竟他們不想在洪澇這場災難裡死去,只能在絕望裡想要獲取唯一希冀,那就是龍族,周寂疆。
周寂疆便恍然大悟似的點了點頭:“原來如此。”
當蕭舍離被囚進鎖龍井,“龍族”這個詞就已經徹徹底底成為了被利用犧牲的工具。
這個腐朽噁心的世間,池長離只在乎他,只想要與他長長久久活在這三界之中。
他彷彿斟酌言語,頓了半秒,抬眼,眼裡冷漠,評價池長離:“帶著驚人的傲慢。”
可是那些龍族活不過來。
“……”
眾人都以為他被仙人們與崑崙山弟子們團團逼問,窮途末路,瘋了。
可是周寂疆仰天長笑,笑著笑著卻又在一個臨界點,驀然停了下來。
他低下臉,垂眸,彷彿接受了命運,說:“就在崑崙山,蕭舍離就在崑崙山山門。”
仙人們剋制不住露出一種狂熱興奮的神情,他們轉身就要御劍去往崑崙山。
原先擁擠至極的酆都鬼城就這樣一點點少了人,變得安靜,蕭條。
最後只剩下了酆都鬼城的妖魔,與那位長離仙君。 池長離回過頭,鳳眼裝著複雜情感,想與他解釋。
他以為周寂疆會備受打擊,回不過神。
“如果不想再一次被我穿心而過,我建議你還是快點走吧,去崑崙山。”周寂疆卻顯得異乎尋常的平靜,直接沒有給他開口機會,冰冷話語就像是雨水澆在他的頭頂,透心涼。
登時,現場落針可聞,鴉雀無聲。
在周寂疆準備再說一個字“滾”時,那長離仙君終究還是轉身落寞離去,那胸膛血淋淋窟窿,他自始至終都沒有處理,任由血液湧出染紅了衣襟,洶湧可怖。
周寂疆冷眼旁觀,直至那個身影漸漸消失在人海盡頭。
“那麼我們就這樣放棄那位蕭舍離龍族了?”妖魔立在周寂疆身後有些回不過神來,猶豫不決問道。
他們覺得周寂疆這個性子不可能拋棄同族。
“那麼你們怎麼看?去崑崙山救人?”周寂疆也一頓,轉頭往向他們,他其實更好奇妖魔的態度。
妖魔應該不願意為了一面之緣,冒著性命去崑崙山救龍族吧?
哪知妖魔只是停頓半秒,立即道:“那我們刻不容緩,去崑崙山吧。”
周寂疆微怔,有些意外,又很快反應過來。
妖魔護短,來了酆都鬼城就相當於也就是他們的人了,拋棄自己人這種事情,他們做不出來。
某種程度上來說,在酆都鬼城裡真的讓人很安心,因為你知道他們永遠不可能拋棄背叛你,利益糾葛不可能,妖魔更重視情義,天下大義更不可能,妖魔講甚麼義呢?
周寂疆站在酆都宮那朱漆門外,薰風解慍,他感覺方才那股鬱氣都消散不少。
於是他嗓音清冽,慢條斯理地說起接下來的安排:“我們去崑崙山,此番不是救人。”
應該是以崑崙山主人的姿態,前往。
——
仙人們來到崑崙山之時,這裡剛落了場大雨,湛藍天空下,蒼翠的山頭,剛被浸染過,連葉子都透露著新生的清嫩。
眾人抓住一位崑崙山普通弟子詢問有沒有見過那蕭舍離,最終那弟子瞥了眼長離仙君方向,竟是支支吾吾說不出來,只是指了指桃林那邊。
眾人便忙不迭趕往桃林,蝶也翩翩,花也紛繁,他們最後在桃林深處找到了那人。
原先以為只是個小守門弟子,竟如今一看卻全然不是這樣。
那人面若觀音,面板細膩柔滑,立於桃花林之中就像是色彩絢麗的晚霞。
這龍族與周寂疆清俊內斂的出塵容貌不同,是一眼望去就光彩耀人的。
“不知鎖龍井的事情,你可曾知道?”天帝直截了當進入主題,仙人們甚至控制不住想要直接拿出縛仙繩。
“我知道,”蕭舍離當然知道,早就知道,他懶得與這些人周旋,帶著譏諷,“所以你們要犧牲我,要我進鎖龍井?”
天帝彎起眼,不緊不慢道:“這怎麼能說是我們要你進鎖龍井呢,你們龍族品行高潔,祖上個個甘願跳下鎖龍井,那可是載入史冊……”
“呵。”
蕭舍離冷冷笑了聲:“所以我是龍族,就該跟著我那祖上,為你們這群不知感恩的東西去死?”做甚麼春秋大夢呢?
談起祖上,他話裡難免帶著怨氣。
他同族個個都光明磊落,海中霸王,為了他們這群九重天上道貌岸然之輩去死,甚至死得悄無聲息,卻沒想到如今這群人知曉了卻還是理所當然。
蕭舍離目光冷凝,他恢復身份後,龍族骨子裡傲氣漸漸復甦,連帶著威壓,龍族生來尊貴,哪怕他做了數年卑微的守門弟子,也改不了。
眾人甚至也被鎮住了。
他們倒也沒想到這龍族竟然這般不知進退,似乎胸有成竹,頓時心生忌憚,可是下一秒他們又覺得好笑。
沒關係的,這只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守門弟子罷了。
他們剛剛這麼想,驀然,低頭慢吞吞把玩著腕間冰藍色細鏈的長離仙君,動作一頓。
池長離下意識要把“清蓮”藏進衣袖,可是來不及了。
身後傳來踩著葉片的簌簌聲響,周寂疆緩緩出現,不緊不慢。
他身後是那些妖魔,也是那些數不勝數的崑崙山白衣弟子,顯然,那些崑崙山弟子都叛變了,除了那去往酆都鬼城的數百位弟子。
怎麼回事?
天帝驀然皺眉,還沒想透,劍光襲來,他下意識偏頭,一截銀髮瞬時落地,他愕然望去。
只見那“平庸”守門弟子蕭舍離,手執一柄冰藍色長劍,劍身鋒利,寒光逼人。
擒賊先擒王,蕭舍離出手,仙人一瞬間大亂,怒斥:“你這是何意?是要與九重天開戰嗎?”
“只是天帝身份尊貴,也忘了尊重兩個字怎麼寫,他說話不好聽,我便教訓一下罷了。”蕭舍離淡淡開口,同時用衣袖仔仔細細將劍身擦遍。
這不是他本命劍,難免要保護好些。
眾人下意識也順著他動作望向那劍,只見那劍刃有血滴順著劍身滑過,落入地面那鋪陳著的桃花瓣裡,消失不見。
最後蕭舍離擦乾淨了。
眾人也發現了,那是周寂疆的本命劍,顯然,引他們來崑崙山是周寂疆意料之中,這是蓄謀已久,周寂疆早就奪下崑崙山,佈下天羅地網等他們傻傻往下跳。
天帝怒意滔天,捂著脖頸淺淺傷處:“你昨日就來崑崙山,是不是就是來煽動弟子們謀逆?!”
他也忍不住驚奇:“你到底說了甚麼才讓他們甘願與酆都鬼城妖魔一同謀逆?”
蕭舍離沒有說話,恢復神力,他懶得多言,只是望向他們身後那黑袍身影,規規矩矩喊了聲:“妖魔主,您來吧。”
周寂疆這才慢吞吞走到眾人視線當中,這次他目光在那些仙人當中遊離,一個個掃視過去,之前仙人們是大搖大擺御劍去酆都鬼城,現在事態卻是徹底調轉了,他們自知無法抵抗紛紛低下頭去。
除了長離仙君,明明敗局已定,他卻毫不在意,只是抬著眼,死死盯著蕭舍離掌心那柄冰藍色的劍,屬於周寂疆的本命劍。
本命劍除了至親摯愛,劍主人誰也不會放心交給別人,因為信不過。
可是周寂疆那那樣輕而易舉給了那個叫蕭舍離的同族。
隨意擦拭,隨意擺弄。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