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周寂疆曾經是九重天最天資卓越且悲天憫人的仙人,以至於所有仙人都覺得他是謝庭蘭玉。
卻沒想到萬年多歲月過去,世事變遷,物是人非。
周寂疆不是那個追著長離仙君跑的熾熱少年郎,也不是那個滿身尊貴還差點與天族三皇子成婚的龍族殿下。
酆都鬼城之中,他一手執劍,蒼白臉頰血跡斑斑,問那些仙人:“所以現在還有甚麼話要說?”
仙人們哪裡還能說出甚麼話,他們也被周寂疆言語亂了心神,實在是沒想到長離仙君此等雲中白鶴,竟然是造成周寂疆被囚鎖龍井萬年的罪魁禍首。
可是很快他們又找到了理由——長離仙居知曉天下事,必定是比他們先一步知道龍族可鎮壓鎖龍井以及拯救世間的訊息,所以才會那樣做。
為了三界甘願糟踐自身名譽,甚至犧牲所愛,這品行簡直高尚到令人望塵莫及!
又覺得周寂疆出手太過突然,也太狠,以至於那些仙人瞠目結舌,又是憤恨:“我等也知龍族殿下你氣不過,但你怎麼會變成如此模樣了?”
那態度理直氣壯,讓酆都鬼城的妖魔都忍不住替他們羞愧了。
妖魔們秒懂,立即退開幾步,將注意力轉移到妖魔主以及天帝,兩大勢力的掌權者上。
說不過就開始扯其他。
妖魔們皺眉還欲再說了句刺刺他們心窩子,卻沒想到身前那人側過頭來,唇瓣翕動,說:“可以了。”
妖魔言語化作了利刃刺向他們,一刀接著一刀,直把天帝氣得臉色青白。
妖魔們又心癢,很想破口大罵。你們仙人是真要臉啊?心裡打著甚麼算盤,當別人聽不見啊?
沒想到周寂疆就已經先一步彎唇,回敬:“那或許我還要為我失去您這個岳丈大人而感到萬分高興,我逃過一劫了。”
天帝說到這裡,似乎覺得周寂疆那短暫沉默,是動容、遺憾,又彎唇:“可是因為你殺了崑崙山長離仙君,你也不是九重天備受青睞的龍族殿下,所以這一切都不可能了。”
“不過也快了,你們此番大張旗鼓來酆都鬼城鬧成這樣,何人不知何人不曉呢?”
可天帝仍舊心存忌憚,他有些不敢置信,崑崙山那位長離仙君竟然真會那麼突然就死了。
天帝身後仙人們也愛惜名譽,哪裡能忍受這種,下意識滿臉怒意,似被戳中心事,呵斥:“你們妖魔主都還未說話,你們急甚麼?”
天帝臉色沒那麼自然了,他來時就好比明月清風,滿身遊刃有餘,現在卻低眉瞥了眼那地上滿身是血的長離仙君。
周寂疆聞言,擦拭著指間血跡的動作,一頓。
話裡有“您”,語調卻千迴百轉,無半分敬。
回頭路?他都已經成為妖魔主了還有甚麼回頭路呢?
周寂疆是真的很好奇,於是他也問了。
思量之下,天帝抿唇,看向滿臉淡然周寂疆,道:“你若是不做出這等事,不與九重天宣戰,你還有回頭路。”
“你們倒是局外人說得輕巧,若是你們被囚在陰暗潮溼的地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萬年,我倒要看看你們還能不能慷他人之慨。”
“你也知道,謝憶華是我兒謝紛華的轉世,他還活著,若是你進鎖龍井,或許還可以效仿牛郎織女,每年七月七日,出鎖龍井與他相見。”
“……”周寂疆短暫沉默幾秒。
“真想把你們這虛偽臉面放到凡間大肆宣傳,讓世人都瞧瞧你們內裡是甚麼東西!”
那清冷仙君睫羽緊閉,毫無生息。
眼看著妖魔這頭已經佔了上風,妖魔冷哼一聲,也不再剋制,將臉撕破:“說那麼多話不就是想要我們妖魔主替你們去鎖龍井,讓你們多活個萬把年嗎?”
周寂疆:“……”
甚至下一句直接讓天帝唇角弧度抹平,滿臉怒容。
周寂疆道:“您或許是活了太久老糊塗了,說出來的話很離奇。”
“但有一句話您說得對,”待天帝又想開口之際,周寂疆又淡淡調轉話頭,“我不是龍族殿下了,我是妖魔啊。”
他還在慢條斯理拿著一方手帕擦拭著指間屬於那清冷仙君的骯髒血液,只不過擦不乾淨,又似乎厭倦了,也不擦了,只抬眼,顧著跟天帝扯話,說到好笑處便眉眼彎彎。
“我是妖魔,就該橫行霸道,肆無忌憚,往日種種情意也不該要了,現在就該打打殺殺,”周寂疆身上夾雜濃烈血香氣,他問天帝,“您說對不對?”
只要沒有道德,就沒有人能綁架他。
周寂疆很遺憾,遺憾888系統離開太晚,甚至覺得之前那個把鋒芒一點點磨去的自己就像是軟腳蟹。
現在這樣不就很好嗎?
天帝也是驚異於他性情轉變,沉默半秒,竟然回答不上來。他身後那些仙人就已然站出身來護主,可想了半天也找不出甚麼合理的話,半晌憋出句:“那天地被洪澇所毀,民不聊生,你們酆都鬼城也會覆滅,妖魔也會死絕,這就是你所希望的?”
他們顯然是無法勸解周寂疆,就準備從妖魔那裡下手,企圖讓酆都鬼城分崩離析。
畢竟仙人都想要活,妖魔難道不想?
哪知妖魔最護短,毫不猶豫:“放心,‘賤’人自有天收,洪澇來了第一個淹死也是你!”
仙人們:“……”
粗鄙!
他們不與鄉野之人多費口舌,看向那妖魔主,掙扎著企圖再說兩句,動之以情,曉之以理。 畢竟萬年多前那個龍族殿下,超塵脫俗,操守高潔,最易心軟。
然而沒想到周寂疆彷彿洞察人心,在他們露出一點勸誡痕跡時,他輕輕開口:
“這樣悲天憫人,甚至還擔憂我酆都鬼城安危,怎麼不跟著我一起跳鎖龍井呢?好歹給我做個伴,在鎖龍井裡我也不孤獨寂寞啊。”
那些仙人當即閉嘴,他們此刻不能不明白——那個龍族殿下變了,變得徹底!
隨後還是天帝低語,不知說了甚麼,他們似自知無法與妖魔主抗衡,轉身便欲走。
在妖魔眼裡他們是畏懼,灰溜溜要跑路。
周寂疆淡淡招手,也就那刻妖魔紛紛祭出法器將他們團團圍住。
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哪裡有那樣好的事情?
仙人如臨大敵,拔劍相對。
可在妖魔眼裡不過是垂死掙扎,周寂疆正要將他們全數用縛仙繩綁起來扔進忘川河底之時,異變突生。
酆都鬼城忽然聚集了無數白袍身影,御劍而來,劍光凜冽。
是崑崙山弟子。
他們在外不知收到何人傳遞訊息,說是長離仙君在酆都鬼城被妖魔主穿心而過,當場逝去,就倍感侮辱,馬不停蹄趕來報仇了。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妖魔很快也被團團圍攻。
仙人們甩開縛仙繩,祭出本命劍,直指周寂疆方向。
“不論如何,你就是要去鎖龍井!”
他們表面功夫也不願做了就是要周寂疆為了他們去死。
周寂疆沒有動,酆都鬼城那些妖魔滿臉愕然,也有絕望,似乎覺得敗局已定。
崑崙山弟子們稍微定神,平復了長離仙君逝去帶來的震驚悲憤,一番動作,準備將縛仙繩用在那清瘦身影上,可纏繞那截蒼白腕骨,身後就驀然響起細細碎碎嗓音。
“放開他。”
眾人下意識往後一看。
只見那長離仙君□□脆利落挖了心,本該氣絕,然而他臉色蒼白,睫羽微顫,緩慢撐著地面,支起了脊骨。
他臉上那金屬面具不知何時掉了,左臉還是那張清冷麵容,只是右臉竟然已被腐蝕,血肉模糊,正緩慢往外流著血水。
難怪他不肯讓周寂疆看他面具下的面容,他在忘川河底,被忘川水腐蝕面容,這是永遠也恢復不了的。
但主角光壞絕不允許主角受醜陋,哪怕毀了容貌。
那長離仙君抬眼望來,左臉精緻蒼白如貴公子,右臉可怖如惡鬼,清冷與扭曲並存,竟是意外糅雜成了怪異而驚鴻的美。
令人生懼,又忍不住臣服。
饒是自家人,崑崙山弟子們也不免背後生寒。
最主要是池長離竟然死而復生,神力洶湧,顯然不只是一個簡簡單單的崑崙山之主,他比天帝妖魔主都更深不可測。
他到底是甚麼身份?
“長離仙君……”不論如何,天帝已經先一步臣服,他滿臉忌憚,低聲喚。
他想說龍族的事情,以為池長離一定會站在他身側,畢竟萬年多前不就是池長離親手將那龍族推進鎖龍井嗎?
可是那人緩慢轉過頭來,窺見他們想對周寂疆做甚麼,沾染血痕的清冷麵容,更添陰鬱冷漠。
這一眼,天帝背後冷寒,當即消聲。
“誰碰他了?”池長離嗓音低沉沙啞,嘴角有血跡,他恍若未覺,隨意擦去,視線又落在那清瘦身影上。
妖魔主腕骨多了道紅痕,那是縛仙繩。
其實崑崙山弟子力度不輕不重,只是周寂疆全身各處面板都太過蒼白,甚至隱隱可見其青色筋絡,以至於輕輕一碰就是紅痕青紫。可能也是常年被囚禁在暗無天日鎖龍井裡的緣故吧。
不論如何,那位崑崙山弟子都下意識跪地求饒,想要求池長離網開一面。
可是池長離就那樣俯視著地上螻蟻,不容置疑,說:“自絕還是斷一隻手,你選。”
那人跪伏在髒汙地面,最終身軀劇烈顫唞,還是哆嗦著手,拿起劍,閉眼,選擇了苟活。
一截手臂就那樣被斬斷,在地面滾落,直至滾到那黑色清鍛靴前。
視線上移便是那清瘦腰身,以及衣襟之上,那張面無表情的清俊面容。
是周寂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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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