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自妖魔主回到酆都宮,酆都鬼城紛紛張燈結綵,每家每戶都洋溢著高興。
酒宴結束後,妖魔們都回了各自的家中,唯有妖魔主一如往常坐在海邊那塊礁石上,望著被月光籠罩住的茫茫大海,以及那波光粼粼的起伏海水。
這次他沒有摩挲腕骨紅繩,只是空坐著,似冥想。
蕭舍離立在不遠處望著他,旁邊妖魔就先一步為他解答了疑惑:“我們妖魔主大概是在想明日安排,畢竟仙人們很快會知道妖魔主回到酆都鬼城,明天就會攻打過來。”
九重天仙人們的訊息那叫一個靈通。
他們以前不來酆都鬼城,只是畏懼酆都山那險峻地勢,可是知曉了周寄疆能拯救世間又哪裡能坐得住?
妖魔們大部分都是幾百年前在黃泉或忘川河底,剛剛被周寄疆救出來,要麼身負重傷,要麼修為大減,說起來能撐住酆都鬼城的人也不過是周寄疆一人罷了。
蕭舍離也漸漸嚴肅起來,他猶豫片刻,還是走過去坐在那妖魔主身側,轉頭問:“要不我們再去南海看看,我的本命劍遺落在那裡,也許還能找到呢。”
都是龍族,在未重傷時,他的修為也差不了周寄疆多少,要是尋到本命劍,至少他能跟周寄疆並肩作戰。
周寄疆先一步打斷了它,問:“這個世界為甚麼會有洪澇,鎖龍井?”
蕭舍離便安靜了下來,他驀然挫敗,只覺得周寂疆每一步都似乎自有考量,有條不紊,而他身為龍族卻力不從心,那頭頂的烏雲也似乎與他對著幹似的,竟然緩慢翻湧著降下幾滴雨來。
“那您呢?”蕭舍離愣愣握著那把劍,劍柄仍然帶著它主人的溫度,是溫的。
周寄疆這才站起身來,只是沒往他身側走,反而低垂著腦袋,摸索腰間,從後拔出本命劍。
系統頓了下,自顧自道:“明日那些仙人們攻打到酆都鬼城,你彆強撐,實在不行就跑……”
何況周寂疆並不準備讓他留在酆都鬼城抵抗那些仙人,他另有安排:“你去崑崙山。”
周寄疆沒說話。
蕭舍離頷首。
仍舊是雨滴落入海水的淅淅瀝瀝聲音,彷彿這一切都是周寄疆的獨角戲。
“我們都是龍族,用我的本命劍,你可以很快適應,到時候去崑崙山也能更好行事。”
周寄疆不太想繼續說,他指了指微暗天色,“好了,回去吧,要下雨了。”
“我不放心你。” 888系統沉默一秒,說。
“你怎麼還在?”
在蕭舍離離開後不久,周寄疆抬眼,對著半空輕輕道:“你還在,對不對?”
“這個世間是被主神拋棄的低等世界嗎?”可週寄疆還是說出口了。
“我足夠了。”
那麼,甚麼樣的小意外呢?例如洪澇。
蕭舍離不明所以,只覺得那劍極為好看。
蕭舍離忽而有點明白那些妖魔的想法了——他們為甚麼會甘願為了周寄疆去死。
蕭舍離抿唇,他沉默良久,才轉身離去,只是途中忍不住回了次頭。
烏霧遮掩了彎月,蕭舍離看不清眼前人的模樣了。
可週寄疆連頭也沒轉,他只是輕輕說:“可是那麼多年了也沒找到,怎麼可能我們一去就找到了呢?”
他連忙站起身想要走,可是轉身卻發現周寄疆還是坐在那裡,下意識含糊問:“妖魔主”
“他前不久隱藏身份來我酆都鬼城,參加我成婚大典……”周寂疆儘量簡短說完,“後來我被那人擄走,不知為何謝憶華在酆都鬼城停留許久,最終被妖魔發現關入水牢。”
“到時候你聽我指令行事即可。”
原先這些小世界就那樣無人知曉生存、運轉著,直到周寄疆所處那個現代世界科技發達,發現了這些異時空的存在,並開始建立主神公司,著手改變。
蕭舍離下意識反問:“為何?”
半空這才緩慢出現了一團黑霧,幾乎是那一瞬間,降落下的雨滴都停滯了,周寄疆抬眼,睫羽漆黑,久別重逢,他對888系統第一句話便是:
主神公司會給那些小世界一個評分標準,就是總體價值,這些小世界的礦產、水能源、發展水平都是價值。
總體價值不過關,就會被捨棄,主神公司會建造一些小意外將其覆滅,再建造一個小世界,週而復始,直到小世界煥發新生。
簡直就像是黑暗裡的光。
這是不可能的事情。
所以現在他們抵抗九重天仙人們,至少還有一個籌碼,那就是天族小天孫謝憶華。
卻沒想到劍光耀眼,周寄疆就那樣簡單遞給了他。
周寄疆的本命劍也帶著他本身的神力,覆著冰藍色的光華。
哪個任務者不知道呢?數萬小世界,運轉各有規則,也各有秩序。
見蕭舍離滿眼懷疑,周寂疆無奈開口:“知道天族小天孫,謝憶華嗎?”
淅淅瀝瀝的雨絲落下,那黑袍身影又坐回礁石上,背影挺拔,幾近融入了夜色。
後頸露出的一截脖頸卻白膩如玉。
888系統一窒,他怕周寄疆說出後面的話。
周寄疆重複了一遍:“系統,我知道你在。”
系統不說話,相當於預設。
甚至最後周寄疆都低下頭,神色不明,毫無預料肩膀開始顫動,他在笑。
“那麼鎖龍井算甚麼呢?”
給你希望,再將其放置在絕望處境裡,一點一滴時間流逝,死去。
“主神真是……”周寂疆頓了半秒,似乎在找形容詞,可最後還是歸於平靜。
任務者不能妄議主神。
周寂疆漸漸冷靜下來,他閉了閉眼,彷彿自言自語:“所以這個小世界就只能這樣了?”
不可能,那他來修補小世界bug有甚麼用呢?修補一個本就該被拋棄的小世界?
他思考片刻,又發現系統安靜如雞,不說話了。
“如果幫不了我,甚至還有所隱瞞,那我建議你還是不要出現在我面前。”他冷冷清清開口,伸手在虛空一抬,很快就抓住了那團黑霧。
如果可以他很想往水裡淹,最好把888系統資料庫淹沒了。
可是他只是抓起黑霧,將其一點點搗散。
每一步動作都那麼緩慢,彷彿提醒著系統——
他們早就無法共處在同一空間。
某種程度上週寂疆真的很固執,他厭惡背叛,也不會輕易原諒。說“對不起”三個字,有甚麼用呢?
一句道歉不會挽回他心意,只會提醒著他曾經遭受了怎樣的事,對於“對不起”三個字,他只隱約感到噁心。
倒不如來點兒實際性的東西。
昨夜下了場大雨,雨霧散去後又是春光和煦,上下天光,一碧萬頃。
酆都鬼城很少有這樣景象,這裡黑霧瀰漫,有時候海水都翻滾著黑潮。
妖魔們道:“必有大事發生。”
說曹操曹操就到,很快守山的妖魔就奔到酆都鬼城稟告:“那些九重天上的仙人們闖入酆都山望這裡來了。”
是的,酆都宮朱漆門也才剛剛拉開一角,天空忽生異響,有白袍身影破空而來,腰間配飾簪星曳月,膚色白皙,一眼便能看出來是九重天錦衣玉食的主兒。
饒是妖魔也愣住了,這竟然是九重天天帝親自來了。
身後還跟著些光彩耀眼的仙人們,個個都是一副芝蘭玉樹、溫文爾雅的模樣,他們淺笑道:“麻煩與你們妖魔主說一聲,我們來了。”
禮節一分不少,彷彿很講道理。
可把守門妖魔膈應壞了。
九重天仙人就是那樣,腐朽肉披上完美皮,怎麼看都怎麼怪異。偏生在外人眼裡他們就是仙風道骨代名詞。
他們懶得周旋,直接要掄法器上去阻攔,可是沒想到下一秒背後酆都宮門那處就響起清冽乾淨的嗓音。
“且慢。”
妖魔們立即停住動作,往後望去,只見那黑袍青年倚在朱漆門邊,神色自若,只是眼下青黑,臉色蒼白,看起來格外清瘦。
周寂疆說:“到我身後來。” 妖魔們才不是會躲在別人身後討生活的廢物!
他們怒氣衝衝想要拒絕,然而周寂疆抬眼望向他們那時卻又立刻心軟了。
他們對抗不了仙人,哪怕堅持也只是給周寂疆徒增煩惱。
他們只能拖著法器慢吞吞進了酆都宮的朱漆門,任由周寂疆清瘦身軀擋住了他們。
他們這番舉動被仙人們收於眼底,為首天帝彷彿溫柔,扯起嘴角,朝周寂疆道:“時隔多日不見甚是掛念,還未問問你為何入魔?”
周寂疆對這位天帝的記憶很模糊,唯一記得就是這位天帝是個笑面老虎,笑得越如沐春風,往往就會更狠。
“我與九重天,道不同不相為謀。”他也彎唇,回敬,“何況我等凡胎俗骨能得仙人們掛念,也是出奇了。”
若是在九重天上滿是虛偽做派,倒還不如入了魔,隨妖魔們敢愛敢恨,恣意跋扈。
他們也算是撕開臉面,將一切醜陋皮肉都攤在眼前。
天帝果然不再繞圈子,直截了當道:“龍族鎮壓鎖龍井,可治理洪澇的事情,不知你可否聽說?”
周寂疆輕輕“嗯”了聲:“所以呢?”
“我們都希望你能進鎖龍井,拯救世間。”
天帝餘光瞥見周寂疆摩挲腕骨上赤繩這一習慣性動作,特意加了一句,“我兒謝紛華若是還在,定然也如此認為。”
周寂疆自始至終都表現很從容冷靜,只是在天帝說出那個名字時才短暫晃了神,他抬眼:“那你為何認為紛華會讓我去?”
謝紛華應該是最不想要他去鎖龍井的人,謝紛華寧願世間覆滅也不願意捨棄他。
周寂疆很堅定這樣認為。
“你曾是九重天龍族殿下,也下過凡間治理過洪澇,甚至為此斷尾,足見你心存善意。何況,”可天帝卻不急不緩,又停頓了一下道,“哪怕入魔,你在這酆都鬼城也仍舊下過凡間去治病救人,我們都知道。”
哦,你們知道啊。
妖魔們已然是強忍怒意。
前段時間的事情誰不知道?仙人把洪澇的事情歸咎於周寂疆,說是他一出鎖龍井就帶來災禍,甚至還有仙人說是周寂疆惡意引起洪澇。
可現在呢?
看啊,他們都知道周寂疆是甚麼人,卻還是要把洪澇的事情甩在周寂疆身上,為滿足口舌之快。
妖魔們甚至沒忍住直接扔出法器,劍鋒剛剛好削掉了天帝的一縷髮絲。
開弓沒有回頭箭。
天帝終於端不住雲淡風輕,臉色難看,對周寂疆方向道:“你為天下人付出,天下人都會將你的名字永遠鐫刻在心間,這不好嗎?非得鬧得如此難堪嗎?”
“這福氣給你,你要不要啊?”妖魔們冷笑一聲,還是沒忍住上前一步擋在周寂疆面前,雖然能力不如周寂疆,但他們卻很難剋制住護在周寂疆身前的念頭。
“甚麼鐫刻心間,張口就來,我看你們也就能騙騙三歲小兒。”
“呵,仙人,我看‘仙’倒不如改個賤字啊!”
妖魔們都是飛揚跋扈的主兒,嘴皮子上下一碰就頂上仙人大半,直把那些人氣得撫著胸口說:“粗鄙!”
兩方鬧得不可開交,天帝也在不知不覺間接近了那酆都宮朱漆門那倚靠著的人。
周寂疆就立在那處靜靜等他靠近,驀然,他發現萬年多未見,這位掌控九重天的帝王兩鬢已經花白,臉上也多了皺紋。
周寂疆突然知道了一個事實——
歲月不饒人,天帝又經歷喪子之痛,已然敗落,殺不了他。
周寂疆逼退他簡直就是如振落葉,不費吹灰之力。
可週寂疆並不想動手,他淡淡道:“謝憶華還在水牢。”
他以為天帝會因為心愛的天孫而有所顧忌,然而沒有。
反而他直接抽出本命劍,劍鋒直指周寂疆。
“打賭嗎?你不會殺他。”
周寂疆皺眉,他為天帝這篤定態度而感到微妙奇異。
還未細想,下一劍就已然攜帶狂風襲來,剛剛好要劍指他脖頸。
周寂疆可以躲過去的。
可週寂疆即將側身避開那劍鋒,卻依稀聽那天帝低沉渾厚的嗓音:“想知道謝紛華轉世在何處嗎?”
他怔然,在那剎那給天帝鑽了空子,劍鋒微涼,劃破了皮,往他頸肉深處鑽去。
天帝也沒把握好分寸,劍偏了些許,原本只是壓制周寂疆,可這一劍卻是直取其性命。
周寂疆幾乎差點要命喪於此。
可就是那刻,周寂疆被身後那熟悉氣息所席捲,那人握著他肩膀將他護在身後,高大身軀緊緊將他遮蔽住。
後來那人鬆手,肩膀微熱溫度仍存,勾勒起陣陣酥|麻。
就像觸電一樣。
是池長離,他偏過頭來,蒼白臉龐,沾染薄汗,顯然是急匆匆趕來,連心口纏著布條都溢位血來——
那是周寂疆前幾日用本命劍刺入他胸膛,滿心滿眼想要他死所留下來的疤。
“週週,沒事吧?”池長離側目,嗓音低沉沙啞。
他身前天帝幾乎立刻眼底升起忌憚,這人可是個瘋的。
在許多年前,長離仙君喜怒無常,一手執劍,隨意行事,閒暇便血戮九重天,長身玉立,在屍山血海中間緩慢擦拭玉指。何人不為之滿心恐懼?
可週寂疆並不看他。
周寂疆眼裡卻那樣清明,他將天帝那些話在腦袋裡旋轉一圈,才看向池長離:“謝紛華的轉世是謝憶華,對不對?”
池長離沒有說話,他神情複雜,說:“這些等處理完再說。”
周寂疆垂眸。
不用說了,他已經知道了,池長離明明知道一切卻總是不與他坦白,這次是為何不說?大抵怕他與那謝紛華轉世舊情復燃?
池長離已經祭出本命劍,在場所有人被威壓所籠罩,單膝跪地,狠狠砸在地面,除了妖魔主以及天帝。
妖魔主是因為池長離威壓刻意控制繞過了。
然而天帝額頭冒汗,顯然已是強撐,他滿眼愕然往向那池長離。
那長離仙君劍刃已然萬年多沒有嗜血,他神情清冷,漆黑眼眸,透著不正常的惡劣與陰鬱。
天帝背後泛起麻意,不自覺後退一步,可是下一秒就心下一凜。
周寂疆在那清冷仙君庇護下,在池長離身後將其穿過胸膛,直指心臟。
周寂疆本命劍給蕭舍離了,所以他是親手,以掌為劍,硬生生穿過那胸膛血肉,奪取池長離性命。
做出這種事他甚至還在低低問池長離:“你怎麼老是出現在我跟前呢?”
明明就提醒過好多次“離他遠點”了,池長離充耳不聞,所以這是懲罰。
周寂疆面無表情,連池長離是甚麼神情也未曾去欣賞,直接抽出血淋淋的手,立刻,身前白袍仙人應聲倒地,血液爭先恐後湧在地面,甚至弄髒了周寂疆靴尖。
周圍一片死寂。
哪怕十八層地獄的鬼怪妖魔,或者魑魅魍魎也不會做出這種直接挖心的血腥殘暴事情來,偏偏是素來溫和有禮的周寂疆那樣做了,簡直扭曲怪異,駭人。
在周寂疆似有所覺側過頭來,蒼白麵頰血跡斑駁,那些人下意識腳下生寒,就如何被釘在地面。
當氣勢被壓倒,就會怯懦,就會落下風。
畏懼太過明顯了。
周寂疆眼眸仍舊淺淡,沒有猩紅,這證明他做出那種行為完全是清醒的,甚至眼神清明,清醒過頭了,他淡淡道:“看,這就是推我下鎖龍井的下場。”
無視這句話到底掀起怎麼樣的軒然大波,他繼續彎唇,溫順又病態,面上血跡還未擦淨,說:“下一個,也可能是你們。”
很可惜,池長離是初始元靈,永遠不會死。
但這些道貌岸然仙人,只有一條命,所以,殺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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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