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池長離沉默大概有三秒。
周寄疆突然就覺得沒意思,他狠甩了下尾巴,濺起一泉水花,正要遊遠,可是沒想到被人拽住了。
他回頭,發現那清冷仙君就那樣低垂著眉目,指間攥住了他一縷黑髮。
目光卻停滯在他尾鰭,那處曾經斷了,血肉模糊,而今已然癒合。
可冰藍色純粹無垢的龍尾,卻永遠留下了淺淺疤痕。
周寂疆已經不在意了,可是旁人卻會後知後覺心疼。
池長離指間不自覺纏繞那綹黑髮,愈來愈緊。
“你到底想做甚麼?”周寄疆輕擺龍尾,全數遮住,又皺眉問他。
池長離鬆開手,那綹黑髮又垂落周寂疆肩側,不經意間蹭過,勾起癢意。
他不免因這幻想而生了滔天愛慾,胸口溫度高到不可思議,心臟每一寸都竭力傳達著渴望,他想要真正碰到那冰藍色的龍尾。
周寄疆頓了下,抬手一摸,果然摸到了略堅硬的龍角。
他經常坐在溫泉石沿邊,望著遠處水裡逗魚玩的周寄疆,沉默,眸若點漆,目光幽幽。
池長離怔怔低眸,目光從那極致蒼白的指節,愣愣回到面前龍族的清俊面容。
這幾日似乎是外面發生了甚麼事,池長離時常緊皺眉頭,他很匆忙,然而每日來靈泉卻是一刻也不少。
可是周寄疆覆在他手背,按住了他,面具順著力度陷進面頰,凹陷,好似在皮肉裡生了根,再也無法摘下。
良久,他仍舊神態冷清,望著那泉底冰藍色的身影,維持這個姿勢,直到背脊痠軟,才離去。
指腹瞬間溼潤,溫熱觸感就像是龍的鱗片。
周寄疆甚至都覺得池長離都想把他扣押在崑崙山靈泉一輩子了。
隨即周寄疆反應過來:“我只是在上次弟子們欺辱你時救了你,你沒必要死心塌地追隨我走。”
他抿唇,直接甩著龍尾游到了溫泉深處,再也不去理岸上的人。
池長離心中莫名恐慌,他低低帶著祈求:“我心甘情願的,我願意的。”
萬年不動聲色的長離仙君,面對他,竟是罕見侷促:“你不是說,想看我嗎?”
可又好像不僅僅是這樣。
周寄疆就知道了,無論他想看甚麼,池長離都會給他看。
周寂疆連忙往後退,還以為蕭舍離是怕他離開後,無法跟長離仙君交代,可腳邊人重重出聲:“您帶我走吧!”
這很沒意思。
“?”周寂疆。
他背後發麻,在崑崙山靈泉忍了三四日,洗髓伐骨後,病也調養差不多了。
只是池長離並沒有放鬆下來,反而像是因為他這一舉動而惴惴不安。
周寄疆猜想大概是酆都鬼城的妖魔都殺上崑崙山,逼他交出妖魔主。
他盯著周寄疆頭頂,魂不守舍,眼神茫然。
週週是不是因為他的猶豫,生氣了?
他不敢問,只坐在岸上默了許久,最終又是俯下`身,彷彿不經意手指垂落石沿,指尖也就隨他心意,伸進了泉水。
簡直就好像,這樣就能觸碰到他日思夜想的龍了。
仍然面無表情,眼神冷淡,說:“不想摘就永遠不要摘了。”
周寄疆不是非得要看,容貌的美醜對他來說不值一提,只是皮囊而已。他也不會刻意用主角受殘缺的臉去實施甚麼報復,那對於他來說太卑劣也太低階了。
他就要去掰周寂疆手指,可是身前人先一步如避蛇蠍,撤開了手,等他僵在半空,周寂疆淡淡出聲,聲音在他耳畔清潤又低醇,尾音略沉。
還差點把他撞倒了。
只是沒想到身後“劃拉”聲響起,異變突生,周寄疆以為池長離回來了,頓時皺眉,迴轉過頭去,發現那人就在清幽幽的竹林裡望著他,食盒裡的糕點落在髒汙地面,滿是碎屑。
池長離是初始元靈,那些酆都鬼城的妖魔哪怕全部聚集起來攻上崑崙山,也斷斷不可能讓他露出那樣的神情。
只是沒想到話說出口,池長離竟然真會硬生生撕開結痂癒合的傷口,給他觀賞。
面前的清冷仙君俯身靠近他,緩慢抬起玉指,根根滑過那破損面具,他胸膛起伏得厲害,指下還是未下定決心掀開。
他指尖發顫,“嗒”一聲,就要揭開那道面具。
哪怕現在池長離心中一番天人交戰,骨子卑劣與惶恐不自覺就跑了出來,怕周寄疆看到他面具下的模樣會露出厭惡與震驚的眼神……
竟然是那個守門弟子,蕭舍離。
於是他就不自在把龍角收回去了,準備離開,卻聽見身後那人竟然是直接大步過來,跪伏在他腳邊。
他抬眼,眼裡如狼似虎渴慕,令周寄疆一驚。
但是不行。
儘管周寂疆窩在泉底並不理會他,他也不甚在意,只是長坐到星月暗淡,路徑難辨,才肯收回發白發皺的溼潤指腹,離開。
“我不想看了。”他說。
那時他就坐在溫泉石沿慢吞吞化形,冰藍色的龍尾又變成了筆直且長的腿,他使了個術法,穿了身黑袍,就準備默不作聲御劍回酆都鬼城了。
蕭舍離仍然執著跪在他腳邊,低垂著眸,愣了愣,又搖了搖頭。
“不是這個原因嗎?”周寄疆耐心問他。
聞言,蕭舍離身體一震,他抬起眼,唇瓣翕動,似乎竭力想要說出甚麼,但還是躊躇。
周寄疆遺憾搖了搖頭,蕭舍離不願意說原因,修為又太低,進酆都鬼城肯定也會被妖魔吃的骨頭渣也不剩。
他轉身準備甩下蕭舍離御劍離去,卻沒想到蕭舍離毫無預料站起身,扶住了他的肩膀。
蕭舍離顯然急得失了分寸。
?
周寄疆回過頭去,他此時距離蕭舍離很近,近到可以看清對方焦急神情,與那面板在陽光下的細微絨毛。
往常畢恭畢敬的守門弟子,突然正視他。
這很怪異,周寂疆甚至隨時準備拔出本命劍,這是無數次受傷後的經驗——
要對所有人抱有戒心。
可蕭舍離卻是臉繃緊,他說:“我有一個秘密,你知道了一定會帶我走。”
甚麼秘密會值得周寂疆轉變念頭呢?
不論如何,周寂疆確實好奇了。
“但說無妨。”他淡淡道。
也就是此刻,蕭舍離似下定決心,咬牙,他說:“你閉眼。”
周寂疆搖搖頭,拒絕很乾脆。
“與人共處一個空間,閉眼轉身會讓我感到不安。”
蕭舍離:“……”
蕭舍離只能將羞恥心埋進肚子裡,他解了解衣帶,在周寂疆的視線下,領襟緩慢掀開,他手指哆哆嗦嗦要將裡衣都褪去。
那樣子活像是良家婦男被逼*娼。
周寂疆:“?”
他後知後覺為甚麼要閉眼,連忙在面前人解開下衣時轉過身去,算是保住了蕭舍離最後顏面。
“你可以轉過來了。”最後是身後人聲線沙啞又破碎,說。
周寂疆便猶豫著側過頭去,這一眼他目光停滯,怎麼也沒想到。
在靈泉裡,熱霧蒸騰,那個普普通通守門弟子竟然大變模樣,鬢若堆鴉,龍眉鳳眼,白膩的膚色就像是脫了殼雞蛋,他把最真實的自己顯露了出來。
周寂疆只注意到了蕭舍離腰部以下,在水裡那部分,那是黑色龍尾,尾部鋒利,不是蛟龍。 周寂疆還未想透,那黑龍就已經破水而出,蕭舍離似是難為情,急匆匆捏起衣服就披上,轉過頭來眉眼如畫,還是紅霞圖那類。
他一對黑色龍角從黑髮裡鑽了出來,憋紅臉道:“現在可以帶我走了嗎?”
周寄疆那刻才真正解開了這幾日心中疑慮。
池長離為甚麼不殺這個守門弟子呢?
池長離找到了甚麼治理人間洪澇的法子才能將他放出鎖龍井,並且保證三界不滅?
原來,這三界除了周寄疆,還有一條龍族。
——
周寄疆還是將蕭舍離帶回了酆都鬼城,御劍時,風冰涼吹在他的臉上,似刀刃,很疼。
他難免回憶起了很久很久以前,那時天朗氣清,風也寬容,他與謝紛華成婚前日,他坐在藤椅上低頭翻看著一本古醫書,張安道化作女仙鬼鬼祟祟靠近,坐他膝邊,說:“可是我師父說在南海找到了你的同族,他們奄奄一息,只能由你這個同族去治療。”
周寄疆後來被推進鎖龍井,他以為那是謊言。
卻沒想到那句話竟然半真半假。
池長離是真的在南海找到了周寄疆的同族,只不過不是他們,只是一隻黑龍,蕭舍離。
再後來,蕭舍離聽了池長離建議,為了自保只能易容,隱藏身份待在崑崙山守山門。
周寄疆忽然感到莫大荒謬,每次他以為故事就到此為止了,卻會發生更可笑的事情來提醒他,故事就是這樣荒謬離奇而又黑暗。
這世間還有一條龍族啊。
周寄疆甚至忍不住去想——在池長離明明發現了另一條龍族情況下,池長離仍然想要他被囚在鎖龍井萬年。
池長離就是想要懲罰他,囚他萬年,然後再讓蕭舍離代替他承受那些陰暗潮溼,那些孤獨憤恨。
可最後呢?蕭舍離若是在鎖龍井裡死去了,洪澇復發,最後世間就剩下了一條龍族……
要麼池長離厭倦他,將他推進鎖龍井,重複新一輪的悲劇。
要麼池長離愛他愛到無法分割,洪澇洶湧,三界滅亡。
總歸都逃不過一個死字,甚至周寄疆都感到好笑了。
這還真是無解的結局。
“……”
最後周寂疆利用信鴿提前告知酆都鬼城的妖魔們,他已經從崑崙山脫身。
妖魔們回應——他們在酆都宮等他。
隨即,半個時辰後,周寂疆與蕭舍離即將到達了酆都鬼城,正在下降,身後蕭舍離的本命劍遺落,劍就是他的半條命,他就像是萬年前斷尾的周寄疆,甚麼也做不了。
所以是周寄疆御劍帶著他。
即將到了,蕭舍離唇瓣翕動,突然出聲:“妖魔主,如今天下已然知曉我們龍族可以拯救世間的訊息,不知酆都鬼城的妖魔們會不會叛變?”
天下人都知曉了?
周寄疆驀然想起這幾日他在崑崙山靈泉裡,那清冷仙君眉頭隆起的模樣。
周寄疆甚至都能想到九重天那些仙人們迫不及待去往崑崙山,想要池長離交出周寄疆這條龍族,欲將周寄疆押入鎖龍井,引天下之水去治理洪澇。
池長離頂住了所有壓力,應該是想將蕭舍離這人給推出來,也就是因為如此,蕭舍離感到危機,決定跟周寄疆這個同族一起逃。
可是能逃到哪裡去呢?天下人都會迫著他們去鎖龍井,企圖要他們的命換取世間片刻安穩。
酆都鬼城的妖魔們本就是卑劣與居心叵測的代名詞,那麼,他們會不會也這麼想?
周寄疆短暫晃了個神,劍身不穩,他們還差半米才能落地,身後緊緊攥著他衣角的人下意識一驚,慌忙拽住周寄疆想要平衡身體。
可是手卻握住了周寄疆腰身,很意外,妖魔主瞧著清瘦,卻很勁瘦有力,隔著一層布料,他的溫度毫無預料就燃到了蕭舍離掌心。
只是一刻,蕭舍離腦子空白,前方人就已經御劍穩穩落地,他收回本命劍,回眸,神情淡淡:“鬆開。”
蕭舍離頓時鬆開,只是耳尖滾燙,他咳了咳,怎麼也止不住劇烈心跳。
所幸周寄疆並沒有看他。
周寄疆已經分不了神,他們落地,剛剛好就是酆都宮,正入夜,燈火通明,前方是琉璃瓦的重簷屋頂,正中那扇紅漆門虛掩著,無數妖魔在裡面窸窸窣窣走動著。
“要不我們還是走吧。”蕭舍離壓低聲音。
他們誰也不知道酆都鬼城妖魔們現在對於龍族的態度,要是進去,妖魔們等待多時,祭出法器就要將他們押往南海歸墟,那不是成了一樁笑談?
周寄疆也沉默良久,趑趄不前,不是他不信任那些妖魔,而是他已經經受了一次背叛。
萬年前他在九重天,為三界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後來入魔,不還是被仙人們唾棄厭惡?
仙人尚且如此,妖魔跋扈自恣,許是更狠呢?
周寄疆在九重天曾經聽過很多妖魔的事,他們殘忍惡劣,會用盡一切可怕手段對待獵物,開膛破肚,抽筋剝骨不過是小事一樁,他們會用火燒用毒藥極盡折磨,令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可是他還是來了,就立在紅牆黃瓦且金碧輝煌的寢殿外。
他選擇相信。當然,如果他錯了,這就是最後一次,他不會再相信人了。
他抿唇,屈指敲了下宮殿朱漆門。
那些妖魔神情冷漠,驀然轉過頭來,眼神幽暗,如狼見到獵物。
蕭舍離滿眼警惕,敏銳退了一步。
果然,這群妖魔就是想……
“嘶——”
蕭舍離還沒把腦子裡的戲演完,就被妖魔們撞出去幾米遠,他捂著腰,滿臉疼痛難忍。
那裡,無數妖魔已經把周寄疆這個妖魔主團團圍住,握住他的肩膀,心驚膽戰,一副要數清楚他黑髮到底有幾根的架勢,將他上上下下看了個遍。
確認到周寄疆一根頭髮也沒傷到,甚至還多了幾根……
他們怒罵:“去他爹的仙人!滿口仁義道德想要別人去替他們犧牲,有本事自己跳鎖龍井啊……”
顯然他們也知道了周寂疆此刻情況——
要是將他綁去南海歸墟,囚進鎖龍井,可拯救世間。
但是他們沒有那樣做,反而面對那些想要如此做的人,他們團結一致同仇敵愾。
周寄疆壓著呼之欲出本命劍,驀然一鬆,俄而,他覺得自己那些顧慮猜疑都那樣多餘。
“為甚麼?”他不明白。
莫名其妙照在他頭頂的光,就像是池長離在南海歸墟牽著他手將他拉出泥潭,後期要他十倍百倍去償還。
吃一蟄長一智,周寂疆不畏懼光,只是想明白光為何眷顧他。
“甚麼?”妖魔們沒反應過來。
周寄疆一字一頓:“為甚麼不跟那些仙人一樣?”
他們龍族不進鎖龍井,世間會被洪澇傾覆,他們也會死。
“為甚麼不想犧牲我們龍族?”周寂疆又重複了一次。
妖魔們下意識糾正:“是你。”
他們只是不想犧牲周寂疆。
換做別人……呵。
蕭舍離識趣沒說話:“。”妖魔都是那樣殘忍暴戾,毫無規則意識,他也知道,就是沒想到妖魔也護短。
而且妖魔也太直白了,言語不加修飾,直衝衝砸人心窩,砸得人猝不及防。
周寂疆也似乎怔住了,他道:“為何唯獨不想犧牲我呢?”
終於明白周寂疆在問甚麼,妖魔抿唇,理直氣壯:“因為是你把我們從忘川河底救出來了啊。”
忘川河底滿是淒厲哭聲,潮溼又絕望,河水也好冷好冷。
周寄疆絕對不知道他將他們從那暗無天日的河底救出,意味著甚麼。
妖魔們可以毫無怨言為他去死。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