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似乎重生後,周寄疆只在乎一個事情,那就是——謝紛華在何處。
儘管他心中有仇恨,在陰暗潮溼的井底待了萬年有餘,但他仍然嚮往光明,心中仍然無法忘卻那個驕傲炙熱的紅袍身影。
其實只要見到謝紛華,他心裡那些壓抑痛苦與尖銳陰暗就可以被壓制住了,可是現在一切都被毀了。
周寄疆入魔了。他居高臨下,緩慢伸出腳尖,踩住了那清冷仙君漂亮乾淨的指節,問他:“張安道在哪裡?”
他的愛人被殺了,為了公平也殺了池長離所愛,這很正常。
可是那清冷仙君五指因為疼痛而不由自主蜷縮起來,儘管這樣他也沒有反抗,卻是在周寄疆說:“殺了你所愛。”
半秒後,他卻是想也不想反握住了周寄疆的腳踝,纖細,骨感,帶著玉石質感,溫潤。
他幾乎要晃過神去,下一秒周寄疆皺緊眉頭,想也不想就甩開了他,如棄草芥。
“你做甚麼?”甚至罕見,語帶煩躁問他。
一時間氣得掀翻書攤,嚇得說書人連忙後退:“這與你何干啊?”
不是的,不是所有人都跟周寄疆那樣,長身玉立,臉色蒼白,容貌出塵,只要側過臉來,眼裡疲倦,脆弱易碎,忍不住會吸引人目光,想要徹底將其擁有,捧在掌心。
萬年前是,如今是,億萬萬年後也將會是。
“至於嗎?”周寄疆輕輕問。
龍族殿下剛從鎖龍井出來就入了魔,還挾持長離仙君下了凡間,意圖不明。這可以說是仙族醜聞,天帝震怒,要抓回他審訊。
池長離就站在他身側,將那些各異視線收於眼底,眼神漸漸陰冷。
不過須臾,龍族殿下入魔訊息已經在九重天傳開了,有幾位仙人親眼瞧見龍族殿下踉踉蹌蹌來九重天尋謝紛華,身上魔氣四溢。
謝憶華也似有所覺,總覺著有道熟悉目光跟隨著自己,他下意識回頭看那石橋之上,卻發現那裡空無一人,只有橋下水波陣陣,微風撫來,溫瀾潮生。
——
就好像他是甚麼髒東西。
自從萬年前治理洪澇,九重天跟人間交往甚密,常人瞧見仙人也不會受驚,只是尊敬罷了。
一是容貌絕佳正所謂傅粉何郎,二是人間只有帝王才配穿繡龍的衣袍……
可是周寄疆反而調轉方向,往人群走去。
說書人講得唾沫橫飛,正在興頭上。
“龍族殿下為三界奔波,治理洪澇,還安撫百姓,你此話一出,眾口鑠金,眾毀銷骨,你說與我何干?”謝憶華向來為所欲為,他與身側凡人們將其來龍去脈都講了個遍。
“遙想萬年前,那龍族殿下可是威風凜凜,治理洪澇,降魔除妖,無一不令百姓折服崇敬。”
一開始以為是仙族三角戀,卻沒想到只是陰差陽錯悲情故事。凡人們不再有再聽的慾望,旋即散開了。
“他痴戀長離仙君而不得,最終與那九重天三皇子締結婚約,可以說是門當戶對,喜結良緣,可惜啊,前一夜就逃婚而去,不見蹤影,怕還是對那仙君痴心不改,不肯入了姻緣簿咧。”
可他不能說,就算說出來周寄疆也不會相信,何況說出實情,他們就真的毫無可能了。
圍觀凡人也若有所思,最後感慨:“所以龍族殿下跟那位天族三皇子,門當戶對,天賜良緣,該會是多麼幸福的一對,卻沒想到死生無常,人生若寄。”
他們還欲討論,發現眼前那黑袍華服公子旁邊站著位清冷仙君,立刻跪拜祈福。
謝憶華就是被派下凡間來尋覓龍族殿下`身影,只是沒想到路過卻聽見說書人在這裡胡說八道,他是知情人,自然知道那位龍族殿下跟他三叔父明明那麼想要在一起卻從來也沒有如願。
此人是謝憶華。
周寄疆抿唇,正欲使個法術將書攤掀飛,卻不料一道紅袍身影跑進人群,一副芝蘭玉樹貴公子模樣,卻直接奪了說書人手中書簡,擲向地面:“都是些甚麼胡話!”
——
圍觀者感慨:“天族三皇子殿下可真是一腔痴情付諸東流。”
池長離就跟在他身後,抿唇,輕輕喊他:“週週,別聽了。”
周寄疆以為九重天仙人們下了人間吸引人注意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池長離怔了一怔,隨即笑著捂住了臉,笑得肩膀顫動,眼角泛紅。
他知道很多人對他萬年前忽而消失有意見,就連九重天也譴責他是逃婚,後來把他從鎖龍井救出才醒悟他只不過是無力反抗命運。
可那清冷仙君卻仍然緊皺眉頭,神情如霜,甚至隱隱有失控念頭。
可九重天知曉了,人間畢竟有限制,訊息不能快速傳開,凡間的話本子也還將他描繪成這種形象。
周寄疆最後掩去了身影。
沒辦法,他發現身側凡人視線若有若無停滯在他身上。
周寄疆想過池長離可能會把他心愛的徒弟張安道藏在崑崙山,可是怎麼也沒想到過池長離會把張安道安置在人間牢獄。
周寄疆已然換了身黑袍華服,袍角繡著金絲龍紋,他徑直朝一個方向而去,聞言,他腳步一頓。
池長離隱隱戾氣。
可他還是忍不住想說,他所愛是周寄疆,從來不是旁人。
周寄疆來到人間,正是初春時節,陽和啟蟄,凡間一派生機勃勃之景,一川風月,滿堤楊柳,說書人正坐在岸邊,講著靈異神怪的故事。
他不想把脆弱露出來給周寄疆看見,就好像是之前周寄疆說過的“何必呢”。周寄疆不會憐惜也不會痛快,只會作嘔。
說書人半天兒反駁不出一個字,最終悻悻離去。
這時,衣袖下縛仙繩漸漸收緊,在細膩雪白的腕骨肌膚,勒出紅痕。
周寄疆偏頭,面無表情:“控制好你自己。”
池長離沒說甚麼,只道:“他們看你的眼神,我不喜歡。”
“你沒有資格不喜歡。”周寄疆厭惡清冷仙君話裡那種試圖控制他、馴服他,將他視為所有物的態度。
就算池長離對他說一萬遍是因為愛他。
想起那無數小世界裡的主角受,一瞬間,千種思緒湧上心頭,周寄疆攥住縛仙繩,毫不猶豫往前走去,哪怕池長離神力虛弱,走得踉踉蹌蹌。
最終周寄疆走到了關押張安道的牢獄,很意外,萬年前,周寄疆被騙進鎖龍井,張安道沒多久也被長離仙君扔進了牢獄,甚至連罪名都是隨便安了一個,竊物。
竊甚麼呢?護心麟吧。
周寄疆低嘲出聲,牢房角落裡那個髒汙身影也輕微動了下。
沒有猶豫,周寄疆開啟牢房鎖鏈,提步要進去,身側池長離輕輕牽住他衣角,說:“裡面髒。”
周寄疆後知後覺想起長離仙君不就是喜潔嗎?
於是他沒有猶豫,抬眼,掌心按在池長離脊背,毫不猶豫將他推進惡臭腐朽的牢房,那瞬間,驚起老鼠四處往角落稻草堆裡鑽。
池長離微微蹙眉,眼裡顯而易見難以忍受,但在身後人提步要進來時,他搖搖頭說:“你別進來。”
他似乎忍不住臉色蒼白,掩面要吐出來。
但還是瞥了眼那不成人樣的張安道,隨即看向周寄疆,輕輕說:“我把他拖出來就好了。”
周寄疆後知後覺原來池長離是不想讓他沾染到那些髒汙草芥,一時間心緒複雜,沒出聲。
要是周寄疆沒有在鎖龍井那種惡劣環境裡待萬年,或許周寄疆還會動容,可是現在他看著池長離,只覺得惺惺作態。
最終還是池長離艱難使了個術法,將張安道拖出牢房外。
張安道在牢獄裡已經骨瘦如柴,整個人窩在牢獄裡的稻草堆裡,偶爾還有老鼠爬動與他搶食,他手腳都斷了,動不了,只能腐爛發臭,被折磨得不成人樣。
連周寄疆瞧見他如今模樣,都一陣恍惚。
萬年前那個天真純粹的人族皇子,青衫涼笠,脖頸間帶著他的冰藍色護心麟,眼裡熱烈單純。
在被騙到鎖龍井裡之後,周寄疆在黑暗無數次自虐去想,外面那個人族皇子他修煉成仙後是不是就會與長離仙君兩情相悅,喜結連理。
不管怎麼樣都會比他要幸福吧?
而現在,張安道還是沒有修煉成仙,人族壽命只有百年,護心麟一開始是他的救命稻草,可現在卻成了吊著他命的工具,讓他受了萬年蹉跎,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周寂疆一開始以為池長離愛他那個心愛的徒弟,所以才會要他護心鱗。
如今一看,卻並非如此。
池長離改不了骨子裡的涼薄與冷漠。
“還記得我嗎?”周寄疆俯視,問他。
張安道奄奄一息,半睜著眼,他生來就是人族皇子,尊貴嬌氣,哪裡能忍受這種折磨,而此刻,卻已經被磨去了所有稜角,只是望向池長離那眼,不可置信,又複雜糾結,有愛,更多的是恨。
周寄疆有那麼一剎那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
可下一刻,張安道嘶啞出聲,滿是恨意,對著他:“我當然記得你,沒想到啊,曾經多麼風光無限的龍族殿下,竟然入魔了,現在是來取護心麟了?可這不是你自己甘願剜下給我的嗎?”
他歇斯底里,卻更像是激怒周寄疆,想要周寄疆奪去護心麟,讓他一舉解脫。
周寄疆看清他意圖,也笑了:“是我心甘情願剜下給你,只不過你騙我,那我理應收回,對不對?”
他以前只是覺得池長離對他有知遇之恩,是把他從泥潭裡拽出來的人,所以才會剜下護心麟給池長離心愛的徒弟。後來割袍斷義,那時候兩人無論是愛還是恨,早就已經一筆勾銷了。
是池長離偏偏在他即將得到光明那一瞬間,將他騙到南海歸墟,把他推進了陰暗的鎖龍井。
張安道也是幫兇。無論他是不是也被矇騙了,他都化作女仙潛入宮殿院落,騙了人。
物是人非,龍族殿下已經不是往日那個寬容大量的仙人了,張安道也不是那個單純的人族皇子,他沒有回答,只是漸漸閉上了眼,以為自己被奪去護心麟,魂魄離體那剎那會被打得魂飛魄散。
可是周寄疆只是拿出鎖靈囊,將他的魂魄收進去,裡面一片黑暗,張安道莫名心慌問:“你作甚?”
“這還不夠。”
周寄疆聲音很輕,彷彿誘哄,可此刻顯得很怪異,他說:“我送你去忘川河畔,投胎,重新做人。”
?
世上哪有這種好事?
張安道焦急不安,不知道周寄疆還想做甚麼,只知道周寄疆在忘川河畔那塊三生石刻下了他生生世世的命數。
“生生世世身份低微,眾叛親離,被親近人欺騙至死。”周寄疆說,“這才是贖罪。” 只有切身嚐到了欺騙所帶來的痛苦,那才是真真正正的贖罪。
周寄疆就那樣輕易決定了張安道的宿命輪迴,以及生生世世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最後張安道似乎已經失去了生的希望,他麻木說:“那我師尊呢,池長離呢?他為甚麼要拋棄我,為甚麼要把你騙進鎖龍井……”
他來不及說了。
周寄疆把鎖靈囊拋進了投胎路,毫不猶豫。
張安道這世已經死了,可是,生生世世痛苦才剛剛拉開序幕。
池長離自始至終都沒有說話。或許是知道下一個就是他自己吧?
周寂疆面無表情,正欲轉身離去時,忘川河下無數亡魂尖叫著嘶吼著,要拽住他的腳踝,扯他進九重煉獄。
這些亡魂都是被貶下凡的仙人,不入輪迴,生生世世被壓在忘川底下,無比痛恨仙人。
可週寄疆早已不是龍族殿下,他是魔,那些亡魂原來化為利爪想要拽住他,又復而變成蒼白細膩的手指,輕輕用冰涼溫度拽著他的袍角,他們在央求,求周寄疆救他們。
“他們是妖魔。”池長離在身側,下意識護住了周寄疆,說。
周寄疆卻轉過頭來,面無表情,他滿眼嘲弄:“我也是妖魔。”
“下一個被九重天壓在黃泉下的亡魂,將會是我。”他一字一句。
所以為了自保啊,他只能選擇在忘川河畔救下這些妖魔亡魂,旋即反抗,別無選擇。
“話說……”周寄疆手指滑過三生石,眼神驀然冰冷,他轉過頭來,彷彿不解,“你的名字呢?”
三生石在開天闢地之時誕生,記載前世今生,不論是人,還是仙人妖魔。
只要存在就會有痕跡。
池長離為甚麼沒有?
——
長離仙君就像是水中月,鏡中人。
周寄疆似乎一直忽略了他是誰這個問題,萬年前,所有人都只知道長離仙君橫空出世佔據崑崙山幾百年,卻不知他到底有多少年歲,爹孃是何人,師承何處。
仙君自雪地裡踏著碎瓊亂玉而來,淵清玉絜,讓人不願意去聯想壞處。
周寄疆皺緊眉頭,再一次伸展手指,掐住了他的脖頸,問:“你到底是誰?”
可池長離只是身軀僵硬,伸手,微熱掌心覆蓋住他的手背,他甚麼也沒說。
周寄疆下意識要甩開,沒想到,這次他卻被緊緊摁住,眼前仙君神力洶湧,強大到深不可測,按著他的手指,一點點摸向衣襟,探向心口。
周寄疆皺眉。
主角受明明還留有後手,明明隨時可以用本命劍誅殺他這個妖魔,卻還是甘之如飴被他蹉跎。
原因在周寂疆心裡漸漸清晰,可池長離就那樣毫無保留將軟肋全盤托出,一點點扯著周寄疆手指,主動把柔軟細膩的脖頸露出來,給他。
池長離說:“無論我是誰,你想對我做甚麼都可以。因為我愛你。”
這是周寄疆從鎖龍井裡出來,聽池長離說得最輕也最堅定的話。
他就那樣站在忘川河邊,身軀隨風微動,近乎搖搖欲墜,稍有不慎,或者只要周寄疆一用力就能把他推進滿是亡魂悽切的忘川水底。
長離仙君望向周寄疆,眼裡糅雜著溫柔與執拗,甚至讓那些亡魂們都心下一驚。
周寄疆卻面色不改,緩慢掐住了他的脖頸:“那你就快跳下去,證明你的愛啊。”
亡魂會迫不及待啃食他的肉身,蠶食他的三魂七魄。
沒有人會主動跳進忘川河。
周寄疆隱約不耐,想要直接伸出手將他推下去,畢竟他被囚了萬年,池長離也應該嚐嚐這種滋味,對不對?
可是池長離攥住了他的腕骨:“你想要一步步報復回來,對不對?”
“是啊。”
“你想要我在忘川河底囚多久?”池長離頓了半秒,啞聲問他。
“永遠,”周寄疆抿唇,“或許等你想要說出實情那瞬間。”
所以這一切都取決於池長離,只要他肯說出所有。
可是池長離沉默良久,突然說:“週週,你知道嗎?今日是你的生辰。”
他選了好多好多珍貴寶物,法器或者金銀珠寶,最後選了一顆比洞府裡更大更亮的夜明珠。
他其實一直知道龍族喜歡亮晶晶的物件,他滿懷憧憬帶著夜明珠去找周寄疆,卻沒想到回到桃林,親眼看見那棵萬年前周寄疆為他栽種下的萬年桃樹被砍倒了,周寄疆不見蹤影。
“所以呢?”如今,周寄疆滿眼嘲意。
“我想說,在我不在這些年,”池長離頓了下,一字一頓,“願君千萬歲,無歲不逢春。”
無歲不逢春啊。
海晏河清,初春時節,連這忘川河畔,彼岸花開,萬物復甦,滿是豔麗的春天景色。
周寄疆扯了下嘴角,他已經融入不進去背後春色了,立在那裡,面無表情,清瘦身影,就好像秋草逐日黃枯。
池長離也就知道,那個龍族殿下已經被他毀了。
可那又怎麼樣呢?
哪怕他黃枯、敗落,池長離瞧見他單單站在那裡,心就軟得一塌糊塗,止不住去索求,希望可以墜歡可拾。
可是,萬年前那個跟在他身後亦步亦趨的少年郎身影,卻已經在他腦海裡漸漸模糊。
眼前只有周寄疆滿臉厭棄,想要他痛苦不堪,好像這樣,兩人才能互相折磨著活下去。
“生辰禮,我想了很久,最後覺得,我的痛苦或許對你來說就是最好的禮物。”池長離踏在淺水,一腳踩進淤泥裡。
所有人也都以為池長離不會那樣做,長離仙君清冷自持,理智就像是懸在頭頂的一把劍,永遠也不會落下。可是他就是那樣做了,甚至露出了短暫一個笑,毫不猶豫,轉身躍進了忘川河,譬如朝露,曇花一現。
妖魔們瞥了眼忘川河,又望向周寄疆。
“要下去救……”
“不必。”周寄疆說,“他自己不願意上來,那就讓他待著。”
旋即他毫不猶豫轉身,連頭也沒回離開了忘川河畔。
妖魔們回頭望了一眼,也跟著周寄疆離開了。
周寄疆畢竟還是三界唯一的龍族,入魔後,他輕易就帶著妖魔們佔據了酆都鬼城,也就是陰司地府,這地方海水都是穢黑色含劇毒,酆都羅山更是山聳十萬六千里,地勢險要,九重天仙人們不敢冒險前來。
山有洞宮,是鬼神之都,裡面無數妖魔聽聞龍族殿下竟然入魔,當即下跪,尊他為主。
周寄疆也就成了掌管酆都鬼城的妖魔主。
九重天仙人們一開始不敢置信,現在就是完全被震到了——
龍族殿下當真是入魔了。
本來九重天仙人們來過幾次酆都山,只不過好幾次都差點命喪於此,人間洪澇經歷萬年又開始氾濫成災,他們人人自危,也就沒甚麼心思去酆都鬼城了。
只是有人止不住奇怪:“怎麼龍族殿下……那位妖魔主出了鎖龍井,就開始鬧洪澇了。”
甚至人間還有傳言說是妖魔主故意造成洪澇,為了滅掉三界。
妖魔們氣得要掀翻了酆都山,周寄疆統御鬼官,最近還隱藏身份去人間幫扶過幾次,只不過是背了個“妖魔”身份,就甚麼災禍都要扯他頭上了?
周寄疆聽到這訊息,倒顯得很冷靜,他說:“那我們不去便是了。”
旋即他在酆都鬼城教他們醫術,教他們靜心之術。
過去,妖魔們跋扈自恣的性子竟然也被他所改變,逐漸沉靜了下來,天天捧著本古醫術,在酆都鬼城,隨處可見草藥包。
就是妖魔貪慾,他們熱烈大方,不似仙人凡人遮遮掩掩,在情難自禁之際就會親吻。
基本上妖魔都會有愛侶,可是妖魔主沒有。
桑榆暮影,大家吃完晚飯都出來談笑,可妖魔主沉默寡言,就揹著身子,坐在海邊一塊礁石,一個人仰頭望著月亮,月白風清,有酒無餚,他小酌幾杯,臉就會漸漸浮上紅意。
河傾月落,大家都離開歸家了。
妖魔主還坐在那裡,不自覺摩挲著腕骨那截赤繩,坐上一夜,一夕盈千念。
有人猜測是妖魔主的尾鰭斷裂,飛不起來了,所以有執念。
又有人說其實妖魔主一直放不下一個人,那人就是天族三皇子謝紛華,曾經跟妖魔主交換赤繩,差點就要在月下老人的姻緣簿裡添上一筆,可惜陰差陽錯,陰陽兩隔。
總之妖魔們覺得周寄疆太寂寞了,要給他尋良緣。
酆都鬼城都是些盛服豔容的妖魔女子,妖魔們尋來尋去都覺著不夠好,配不上妖魔主那樣的容貌體態。
最後卻是周寄疆自己出了酆都鬼城,從人間帶回來一位京都第一美人,眾妖魔一見,當真是月中聚雪,蕙心紈質,與他極為相襯。
妖魔主即日成婚的訊息傳遍了酆都鬼城,就連酆都山之外,那忘川河底的亡魂們都聽清楚了妖魔們的歡呼聲。
正是春和景明之時,綠雲冉冉紅雪霏霏。
池長離耳畔,是亡魂悽切而絕望的嘶吼聲。
他遍體鱗傷,在忘川河底畫地成牢,覺得這已然是結局。
卻沒想到周寄疆在千里之外施於他的痛楚,浹髓淪膚,毀滅了他三百年折磨下的所有堅持與理智。
他曾經想著,哪怕周寄疆恨他怨他,至少恨比愛深切,只要記住他就好了。
可是竟然連這點都無法做到。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