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蒼穹湛藍如洗，周寄疆來到九重天之時，仙人們下意識怔了一怔，隨即恭恭敬敬作揖。
“恭迎殿下。”
周寄疆來太急了，輕輕喘著氣，蒼白的臉微紅，他問：“謝紛華呢？”
仙人們對天族三皇子的事諱莫如深，也有些人想要開口，只是驀然想起萬年前龍族殿下不是與天族三皇子定下婚約，差點就喜結連理了嗎？
這就不好開口了。
周寄疆看著他們一個個都那樣猶豫，驟然攥緊了拳，他隱約察覺到了甚麼，臉色更蒼白了，顯得眼下青黑，眸色深沉。
“他去哪裡了？”周寄疆一字一頓，重複了一遍。
仙人們莫名覺得眼前人跟萬年前似乎有很大不同了，以前雖身居高位但眼裡有憐憫之心，可現在眼裡沒有溫度，簡直不像是個人。
隱約眼裡黑霧浮動，是入魔前的徵兆。
仙人們頓時忌憚：“殿下，不如你自己去尋。”
“最後你三叔父在十八年前的時候去世了，天帝跟大皇子去送葬，發現他貼身衣物袖口還藏著一截赤繩，已經褪色泛白了，歷經快萬年，卻仍然完好無損。”
“如願了，”月下老人搖搖頭，感慨，“只是成婚前一夜龍族殿下去了南海歸墟說要尋同族，從此再沒有回來過，所有人都覺得這是逃婚，天帝震怒，要謝紛華再覓他人，可謝紛華那樣的執拗性子怎可罷休？”
沒有猶豫，他轉身便去尋，可是他把三皇子宮殿翻遍了也沒有找到人。宮殿卻落滿了灰，顯然是常年無人打掃。
“他日復一日都去南海歸墟尋人，最終身體垮了，走不動路了，就硬生生守在宮殿門口等了數年，仙人們勸他龍族殿下是個負心人，他不信，甚至氣得要拔劍傷人。”
“那位被囚在鎖龍井萬年的龍族殿下嗎？”謝憶華隱隱舒展開眉眼，他道，“那位殿下瞧著確實是能讓天族皇子一見傾心不顧一切的人。”
周寄疆果然清醒，似乎是想到了那個驕傲耀眼的天族三皇子，那隻金烏。
那人偏過頭，竟然是那個紅袍小仙人：“我也不知道，可我經常做夢，夢裡我就像是現在這樣坐在宮殿門口長階下，一動不動，依稀有個聲音告訴我，我在等一個人。”
“這種情況下都是前世記憶了，你等那個人，大抵前世負了你，所以才讓你刻骨銘心。”月下老人神情複雜，“別糾結往事了，沉湎過去的人向來沒甚麼好下場，就像是你三叔父那樣。”
“你為何老是到這處來？讓天帝知道了又是一頓責罰……”月下老人皺著眉，立在那人身側，暗暗教訓。
側臉輪廓清晰，雖青澀，已然具備丰神俊朗的條件。簡直就跟謝紛華是一個模子刻出來。
“那怎麼……”謝紛華往後望了眼破敗宮殿，不再說。
可是他聽到了他們的談話聲。
怎麼會這樣？
他一遍遍問，一遍遍去尋，直到身體先承受不住，窒息感席捲而來，他在院子裡艱難咳嗽喘熄。
“等也等不到，謝紛華以為龍族殿下已然下了黃泉，他也不知哪裡找到了個秘法，瘋瘋癲癲神神叨叨要復活，然而逆天之術必定反噬。”
“我三叔父？”
沿著宮殿樓廊走到盡頭，周寄疆甚至連假山也找遍了，也仍然不見任何那人蹤影。
周寄疆心臟劇烈一跳，不受控制想走過去。
直到忽而聽到了那宮殿門口隱隱約約說話聲。
他朦朧視線下闖進一襲明豔紅袍，那人坐在宮殿門口的長階下，側過頭，與身邊人說著甚麼。
“是啊，天族三皇子謝紛華，生來尊貴，路都鋪好了。他卻對龍族殿下一見傾心，人家喜歡別人，他竟然也忍下，非追著人家跑。”
說著，他想到甚麼又紅了耳尖，轉過頭問:“那後來我三叔父可曾如願以償？”
“謝紛華愛了那龍族殿下一輩子。”
月下老人沉吟，“連我這掌管天下姻緣的神都看不下去了，可見其矢志不渝。”
“只可惜龍族殿下不是逃婚也沒有死，他只是被囚進了鎖龍井。其實兩人也就隔了十八年，若是三叔父沒有用秘術，那必定兩人還能再見面……”謝紛華若有所思。
“啪嗒——”
話音剛落，遠處有重物落地，瓷片碎了一地。
坐在長階下兩人瞬間抬眸望去，只見假山後有一個身影，花盆碎在那人腳邊。
竟然是龍族殿下。
周寂疆也不知站在那裡多久了，身姿清瘦，低垂著眉目，臉色蒼白沒有一絲血色。
“……”
周寂疆怎麼也沒想到謝紛華會死。
他眼前發暈，扶住了假山，餘光只見宮殿牆面大片脫落，門前的院子長滿雜草，荒涼破敗。
他再低眸就能看到那曾經純白無暇的階梯，已然滿目瘡痍。
物是人非。
心中情緒交雜，他忽然嚐到了鐵鏽味，眼前眩暈，下意識掩唇，他定睛，發現掌心血跡斑斑，竟然是咳出血來。
神力被黑霧吞沒，在不受控制湧動。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在萬年前周寄疆為了三界去降魔除妖，四處奔波，卻沒想到到頭來自己卻入了魔障。
疼痛撕扯著神經，周寄疆捂著頭，難以忍受俯下`身，想要消減這份煎熬。 最終還是背後驀然伸來一隻手，按在了他太陽穴。
手指冰涼，連帶著霜花。
“我來晚了。”池長離下意識想要從後抱住他，控制住他被侵蝕的魔氣。
“你清醒點，要是成魔，九重天都會誅殺你。”他在周寂疆耳畔重重提醒。
月下老人與謝憶華也遠遠察覺不對勁，要提步走過來。
然而池長離冷冷抬眸:“退下！”
周寂疆現在神力不穩定，極有可能入魔，不能被人看到。
謝憶華皺眉，看向那龍族殿下，只見那人痛苦捂住了腦袋，黑髮裡龍角一點點冒出來，冰藍色，極美。
謝憶華似乎還有話說，但卻被月下老人硬生生拉扯走了。
最後這破敗的宮殿只剩下了兩人。
池長離極力想要控制住他，可還是無用，周寂疆毫不猶豫甩開他，背過身，一個重傷未愈連走動都顯得那樣艱難的人，竟然不知哪裡爆發出來的氣力，將他摜倒在地。
隨即周寂疆壓上他，纖細手指鉗制住他脖頸，坐在他腹部俯視他。
淺色眼眸沾染了妖魔氣，猩紅。
周寂疆死死掐著他，從他身上掠奪著神力，轉化成魔氣，一點點湧入自身。
神力剝離，就如同抽筋拔骨。
池長離額頭很快冒出細汗。
沒辦法了，周寂疆成魔已經是必然。
於是他沒有反抗，忍受著神力被掠奪的劇烈痛苦，閉上眼，緩慢抬手攥住了周寂疆的手指，卻無意間摸到了一截赤繩。
那是定情之物。
難怪周寂疆會情緒不穩，一念入魔。
池長離竟然有那麼一刻希望周寂疆哪怕是恨他，恨他而入了魔也沒關係。
可是竟然連這點，都不可能。
周寂疆那麼恨他想要殺死他，情緒崩潰卻是因為那個曾經有婚約的天族三皇子謝紛華死了。
“明明該死的人是你。”甚至還滿眼恨意，這樣說著。
池長離想，好啊，那他就這樣死去吧。
他早就料到了這個結果，所以怎麼樣也沒有關係，周寂疆對他做甚麼都可以。
可是窒息感壓迫他的神經，他滿臉通紅就要下地府了，在那個臨界點，周寂疆驀然鬆開了他。
“還不夠。”周寂疆已經完全入魔了，眼睛通紅，臉色也依稀有了血色。入魔讓他功力恢復，修為比萬年前鼎盛時期更甚。
哪怕池長離也沒有把握能夠制住他。
“死對你來說太輕鬆了。”最後周寂疆鬆開他的脖頸。
池長離後腦重重摔在地面，眼前眩暈，又欲作嘔，最後在模糊中瞧見了周寂疆的樣子。
他冷眼俯視著，如綢緞的黑髮此刻凌亂搭在肩頭，龍角露出來，冰藍色，美得無聲無息。
他脖頸還帶著冰藍色細鏈，那是池長離精心挑選給他的成婚贈禮，選了三界最好的法器材料製成，紋路是龍，清水藍泛著光，就像是龍族尾巴發出來的光華。
它叫“清蓮”。
私心下，哪怕把周寂疆從鎖龍井裡放出來，池長離也沒有主動提及將“清蓮”摘下。
可週寂疆見他眼神，以為他是折辱，俯視著他，毫不猶豫扯下“清蓮”，丟進了遠處湖裡。
“譁。”一聲水聲就沉入湖底，消失不見。
周寂疆只覺得那束縛自己的枷鎖似乎解開了，他抿唇，俯視，將池長離蒼白臉色，與怔然神色收於眼底。
“沒用的東西就應該丟掉。”周寂疆一字一句，強調。
池長離氣若游絲，卻是淡淡笑了，笑得眼中帶淚:“所以我也是沒用的東西。”
周寂疆皺眉，他已經入魔，九重天很快就會發現，他不想與這人多費口舌，直截了當:“現在告訴我，你心愛的徒弟，張安道被你藏在哪裡了？”
“甚麼？”
周寂疆低眸:“我最愛的人死了，現在，該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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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