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周寄疆最終還是沒有回到九重天,也沒有見到那個心心念唸的人。
他在鎖龍井那樣逼仄窒息的井底待了那樣長的時間,能夠勉強活下來還得虧他是龍族,龍族生來就是三界靈力之泉。
可他好像要乾涸了。
崑崙山那堆滿奇珍異寶的洞府,在桃林深處,成為了在鎖龍井之後束縛周寄疆的第二個囚牢,只不過這囚牢更華麗,就像是金籠子。
有年輕弟子在桃林練劍,教導師兄讓他們一劍斬斷一棵萬年桃樹,他們直接砍了數萬次,結果連劍痕也沒留下。
也不知道誰設下的結界,如此牢不可破。他們傾盡全身修為也砍不斷,可見其施術者修為高深到可怖。
左右都是白費功夫,他們也不練劍了,忍不住羨慕起了籠子裡的人,悄聲聚在一處議論:“洞府裡靈力那樣充沛,寶物那樣珍稀,仙君又對他那樣好,龍族殿下逃出鎖龍井後,不應該對我們仙君感恩戴德嗎?怎麼都不見一個好臉色。”
何止呢。
周寄疆情緒不穩,偶爾長離仙君會帶他來桃林,在桃花樹下緩緩踱步。
年輕弟子們驀然臉上滾燙。
守門弟子心慌,哪裡能讓他去,趕緊上前不顧他掙扎,摁住他肩膀。
年輕弟子們既是懼怕,又是好奇回過頭去。
那些人現在一個又一個都盼著有生之年能再見一次龍族呢。可見那尾巴到底有多漂亮。
那人眼睛太乾淨了,就好像湖水凝藍,柔和美麗。此刻卻倒映出了他們混亂的身影。
長離仙君懶散前提,是沒觸碰到他逆鱗,如若碰上,必然就像是前些日子那個被貶進凡間畜生道的仙人……
他們想要踩著守門弟子的背,直接壓入地面肆意折辱。可是這次身後輕輕,傳來低啞的聲音。
他其實也覺得黑袍龍族萬年前尾巴斷了,如今又身受重傷,大抵都打不過這些剛入門的仙家弟子,可還是氣憤,黑袍龍族哪怕摔進了淤泥裡,那也是自由翱翔過的龍族,他們怎麼敢如此、如此貶低?
一時只能皺眉,他轉身就欲走:“你們再胡說,我就去跟仙君說了。”
要知道周寄疆哪怕消失萬年,在三界也仍是鼎鼎大名的龍族殿下。他還不光身份強大,是九重天唯一一條龍族,容貌極盛,傳說中冰藍色的鱗片就如同稀世玉石,讓素來驕傲熱烈的天族三皇子一見傾心。
忽而身後傳來踩樹葉而來的“簌簌”聲,他們心裡發虛,立刻嚇得抖起身子。
然而他們大失所望,那只是個穿著布衣的守門弟子,照例給洞府裡的人送食盒。
弟子們年輕氣盛,只覺得自己被守門弟子給訓斥了,臉色又青又白。
但同時也很興奮。
守門弟子沒想到他們口出狂言,瞬間啞然,想要辯駁卻腦中一片空白。
“你們不要胡言亂語了,”守門弟子極為慌亂,瞄了眼洞府,“龍族殿下的聽力比普通人要強上數倍,要是被聽見了……”
“聽見了又如何?黑袍龍族現在那樣子要怎麼處置我們,難不成要去找仙君告狀?”強烈自卑讓他們忍不住想要靠踩別人獲得筷感,年輕弟子們只覺得這樣一說,似乎尊貴的黑袍龍族也不過如此了。
長離仙君素來清冷,在外人眼裡懶散,可崑崙山卻沒人這麼認為。
去救周寄疆那日,也有許多弟子瞧見了鎖龍井裡黑袍龍族無意間露出的冰藍色尾巴,雖尾鰭斷了,但仍然不減其光華。瑕疵更添一份破碎感。
嗅著細細花香,周寄疆眼神冰冷,連看花花草草都要比看仙君要真摯。
他們愕然回眸,發現那人玉立長身,不知在洞府門口靜靜望了他們這醜態畢露模樣多久。
年輕弟子們都替仙君委屈,還在批判周寄疆那“不識趣”的行為。
周寄疆緩慢將他們欺辱守門弟子的行為收於眼底。
“為甚麼?”他問。
年輕弟子們連忙道:“是他莫名其妙說我們在冒犯您。”
顛倒黑白倒是一把好手。
“是這樣嗎?”周寄疆朝那被按在地面,動彈不得的人。
守門弟子漲紅了臉:“不是的,是他們說您現在……”
他停頓了下,不能再說。
周寄疆垂眸:“但說無妨。”
守門弟子這才緩緩道:“他們說您手無縛雞之力,說您廢物,只能依附仙君……”
此話一出,年輕弟子們周身一冷,腳底升起寒氣。
對於降魔伏妖的仙家弟子來說,這感覺並不陌生,是洶湧殺意。
他們愕然抬眸望向那自始至終都沉默內斂的黑袍龍族。
周寄疆臉色蒼白,睜著清淺眼眸,輕輕問他們:“你們剛剛說我甚麼?”
聲音帶著啞,病氣。
任誰看黑袍龍族那樣清瘦,那樣虛弱,也不可能有任何威脅。
危機感卻爬上了年輕弟子們的四肢,面頰,他們咬牙,抬眼駁斥:“難道我們沒有說錯嗎?”
哪裡說錯了?哪怕周寄疆是龍族又怎麼樣,他現在不就是個依附仙君的廢物,還遍體鱗傷,需要草藥吊著命。
年輕弟子們覺得傳說中黑袍龍族那樣好脾氣,肯定不會發怒。畢竟這是事實啊。
周寄疆也似乎就是那樣,緩慢低下了眉目,他恍惚,重複了一遍:“我,是依附池長離的廢物?”
守門弟子咬牙:“別說了,殿下,您進洞府裡去吧,到時候仙君會處置他們。”
周寄疆沒有應聲。
有一位年輕弟子看不下去,說:“夠了,仙君要是知道會殺了我們,我們還是繼續修煉吧,那棵桃樹我們全部人加起來也砍不斷……” 話語剛落,有一物凜冽,破風而來。
年輕弟子甚至都沒有說完,就被斬斷了髮絲,再偏一寸,就是頭顱落地。
“轟隆——”桃樹巨大的樹幹應聲,在身後摔下。
飛葉劃破了那些年輕弟子的臉。
周寄疆的本命劍還在九重天,他全然沒有使出全力,只是順手葉片就能輕輕鬆鬆將那年輕弟子合力都砍不斷的萬年樹幹,硬生生折斷。
他們愕然,這次是真心實意喊出了:“您……”
黑袍龍族視線不在他們身上,落在那守門弟子身上。
守門弟子也算是有眼力見,掙脫束縛,直接跑到他身後,剛剛好跟那些仙門弟子形成一個對立面。
守門弟子資質平庸,慣常是受欺負角色,還是第一次在人庇護下“碾壓”他人,不知怎麼望著黑袍龍族蒼白側顏,陡然生出被保護的錯覺。
可下一刻他視線定格,發現身前人背在身後的如玉指節正在輕微顫唞。
周寄疆修為沒有恢復,那桃樹其實就是他萬年前為長離仙君所種,結界也是他所設,所以解開結界才會那麼輕易。
現在他只是在強撐,在賭,賭那些年輕弟子蠢笨,賭他們怕他。
事實上他賭對了,年輕弟子們第一次見識到龍族深不可測修為,顫著身軀,想要求饒。
“既然信奉弱肉強食,那就跪下。”
周寄疆輕輕:“向我道歉。”
“……”僵持,那些人還是不肯放下自尊心。
周寄疆就靜靜等著,直到那些年輕弟子最終還是彎下了腰,俯首:“對不起!”
如果是往常,周寄疆懲罰也就到這裡了。
可是周寄疆深呼吸一口氣,他想。
還不夠。
在年輕弟子們烏壓壓跪下,周寄疆抿唇,對守門弟子淡淡道:“你叫甚麼?”
還是第一次有人問他的名字,守門弟子愣了愣:“我叫蕭舍離。”
“我記住了,”周寄疆“嗯”了聲,對他道,“我現在要抓緊時間離開,你把他們一個個全綁起來,丟進洞府,不許喂吃食與茶水。”
蕭舍猶豫:“那要是死了……”
“我會護著你。按我說的做就可以。”
蕭舍離抿唇,低下了那張誰看起來都平庸至極的面目,耳廓很紅,說:“好。”
年輕弟子們立刻出聲:“仙君絕不許您如此橫行霸道!”
這話可笑至極。
哪怕周寄疆真殺了他們,按池長離那清冷絕情的性子也不會多追究。畢竟池長離都能忍受自己被他折辱、冷落。
周寄疆沒有應聲,沒有猶豫就要轉身離開崑崙山,只是似無意間想起,他回眸:“你們崑崙山大師兄,張安道在何處了?”
“張安道師兄萬年前就消失了,聽說是死了。”
“萬年前甚麼時候?”
“差不多是您消失之後,那段時間。”
周寄疆沒有過多糾結這個問題,若有所思記下,便轉身拂袖毫不猶豫離去了。
然而他不知道離去後不過半個時辰,那堆滿珍寶的神仙洞府就變成了斷頭臺。
“仙君聽我解釋……”年輕弟子們被捆著,甚至沒有發出哀鳴。
他們甚至前一刻還在因為黑袍龍族對待仙君的態度,而為長離仙君感到委屈。
現在卻死在他手。
洞府遍地鮮血,殘屍,池長離立在中央,神情恍惚,執拗。
是他們讓周寄疆盛怒難消,是他們放周寄疆離開了。
所以死也是理所當然。
一劍封喉。
長離仙君執劍,清冷精緻的臉,血跡斑駁。
手指卻幾乎握不住劍了。他怔怔重複了一遍,問:“週週去哪兒了?”
蕭舍離跪地,未曾抬眼,畢恭畢敬:“九重天。”
九重天啊,周寄疆當然是去找那個驕傲似火的天族三皇子,期盼著萬年,能夠與心上人重聚。
可是,謝紛華早死了,死在十八年前。
週週會承受不住的。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