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妖魔主牽著京都第一美人回到酆都鬼城,天才矇矇亮。
後來妖魔們個個支起耳朵撅起嘴,一傳十十傳百,天光還沒大亮呢,訊息傳遍了。
妖魔素來大方熱烈,對於成婚大典,也不似九重天與凡間那般繁瑣,他們時常是一見鍾情了,便墜入愛河,即日大婚。
周寂疆也沒猶豫,只是摩挲著腕上赤繩,道:“那就這樣辦吧。”
妖魔們也就歡天喜地在各處散開訊息——
妖魔主,也就是前龍族殿下週寂疆,在酆都鬼城成婚。
大婚之時,除了九重天的仙人們,都可提著贈禮前來沾沾喜氣。
不多時,酆都鬼城人潮擁擠,全往酆都宮而去。
人到齊了也就熱鬧,妖魔們紛紛拿出綾羅綢緞縫製嫁衣,備起新婚贈禮,直接轎伕起轎,街坊敲鑼打鼓,將那霞裙月帔的美人身影迎上轎,往酆都宮而去。
妖魔們在周寂疆耳畔說著葷話,傳授他入洞房如何才能取悅愛人。
周寄疆不再去想,撇開七情六慾,要知道若是不小心暴露神力氣息,九重天這個備受天帝寵愛的小天孫絕對會在一呼一吸之間,被妖魔們給生吞活剝了。
妖魔們混不吝慣了,沒見過周寄疆這樣剋制守禮的,原意也是逗弄,不想真把人惹怒了,這才肯止住話,目光卻又轉向了周邊人群,他們驀然皺眉:“那小子怎麼回事?妖魔主大婚日子還滿臉喪氣……”
怎麼可能?
謝憶華也自知不請自來就已經冒犯了,察覺他周寄疆顧慮,立刻提步慢吞吞靠近,不著痕跡立在了他背後,剛剛好能細緻窺見周寄疆那身精緻而華貴的大紅色婚服。
面容普通,一看並不出挑,只是面無表情,與身旁人反差極大。
而且……謝憶華實在是跟他記憶裡的那道如火熾熱的身影,太像了,側臉輪廓清晰,簡直就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
謝憶華也瞬間鬆手,他抿唇,又悵然若失說:“我有一根赤繩,跟你這個一模一樣。”
妖魔第一次見到所謂京都第一美人,下意識驚訝:嗯?新娘子太高了些。
可是來不及提出這個疑問,身旁圍著他們的妖魔們就起鬨,將他們這對新人簇擁著往酆都宮大門而去,直接送到了主殿。
新娘子壓低蓋頭,看不清面容。
是太高了,簡直跟成年男子差不多高。
這赤繩是謝憶華所贈,是謝憶華專門請手藝最精良的織女所制,連絲線都是萬里挑一。
就像是被刻意控制住了,妖魔們這樣敏銳,卻刻意忽略了不對之處。逐漸也就沒人說了。
然後又是九重天與酆都鬼城的一場紛爭。
周寄疆微微抿唇,卻聽有個妖魔,略帶遺憾道:“難怪妖魔主對我們妖魔女子不感興趣,原來是身高就不符合了啊。”
就是不知道為甚麼,聽到周寂疆成婚訊息,他總覺得心中鈍痛,所以他想要來一趟,搞清楚這一切。
周寄疆微怔,還未來得及細細盤問,忽而聽見那敲鑼打鼓聲音愈發清晰,也愈發近了。
周寂疆那刻就立在酆都宮那長階下,等著喜轎來。
他很少穿那樣明豔的衣袍,今日一身大紅喜袍,當真是人中龍鳳,襯得蒼白膚色也有了血色。
可是那雙手比之柔弱女子,未免太大了。
周寄疆似有所覺,回眸,眼裡的意思顯而易見——
周寄疆:?
大抵是謝憶華的三叔父是謝紛華,難免相似吧。
甚至在長離仙君直接將他抱起帶往崑崙山,也只是這人出聲阻止。
謝憶華目光又不由自主被眼前人寬大衣袖下所露出的那截藕白腕骨所吸引。
幸虧新娘子穩穩扶住他的腰身,沒有讓他在大婚時鬧了笑話。
系在腕間的赤繩,被輕微扯了扯。
人潮擁擠,周寄疆眼前混亂,甚至還差點被絆倒了。
作為離新娘子最近的人,他驀然皺眉,指間黏膩冰涼,他甚至若有若無聞到了很淡很淡的血香氣。
這些他都沒有說出口。
周寂疆用神識傳聲。
周寄疆也微微皺了眉,示意他走過來。
喜轎就停在他的面前,新娘子伸出腳尖,不急不緩踏在地面,微風拂過,紅色喜袍微微上卷,擦過周寄疆指間。
周寂疆聞言也望去,只見人群中有個紅袍少年郎,睜著清淺眼眸,定定望向他。
大喜日子,敲鑼打鼓,周寂疆望向那些妖魔們,臉上浮現淺淺紅潮,道:“別說了。”
謝憶華也是滿眼愕然。
適可而止。
其實周寄疆對這個紅袍小仙人印象不深,大多也就是記得那日滿身傷,從鎖龍井出來,是這人穩穩扶住了他。
謝憶華抿唇:“我對你沒有惡意,也不是九重天的陰謀。”
普通妖魔暫且不能探尋氣息,然而周寂疆輕而易舉憑著氣息,瞬間認出了那是紅袍小仙人,也就是天族小皇孫謝憶華。他易容,裝成妖魔,來妖魔主成婚大典做甚麼呢?
“還猶豫甚麼?快牽著新娘子啊。”妖魔們看見只覺得他們濃情蜜意,當眾打情罵俏。
周寄疆身軀僵硬。
其他人不明真相,還在起鬨著讓周寄疆牽住身側人的手。
周寄疆儘量心平氣靜,輕輕攥住了新娘子那截新生竹筍般的指節。
那人只是微頓,就很快反握,掌心溫熱。
“一拜天地,二拜——”
兩人就在敲鑼打鼓聲下,拜了堂。
外人眼裡他倆是檀郎謝女,緊緊依偎,真是羨煞旁人。
可是周寄疆被捏疼了手指,他想要掙脫,卻一點兒力也使不上來。
妖魔們送他們入洞房。
本來一切都很圓滿,只是有意外之外的事情發生了。
周寄疆重重甩開了旁邊人的手,祭出本命劍,對準新娘子的命脈。
“是你對不對?”
他已經徹底失去了耐性,明明他所謂帶回酆都鬼城的京都第一美人是幻術所致,那只是一根柳條變出來的新娘子。
幻術不會有主觀意識,也就不會在他遭遇危險時第一時間護住他。
只會是,那個人。
成婚大典上刀劍相對,酆都鬼城的妖魔們慣常相信周寄疆,那一刻立刻也抽出法器對準那人。
…你們酆都山的妖魔都那麼狠嗎?拜完堂,還是新婚,就快進到相看兩相厭恨不得愛人去死的階段了?
從三界各處趕來酆都鬼城的客人們則震驚到無言以說,又怕惹火上身。
登時,人群當中,瞬間寂靜,只剩下淺淺呼吸聲。
“掀開蓋頭。”周寄疆又面無表情重複了一遍。
下一秒還是沒有得到回應,他直接劍鋒上挑,破空之聲簌簌,寓意吉祥如意的紅蓋頭在半空成了碎片。
眾人倒吸了一口氣。
紅蓋頭遮掩下,竟然還有一道面具。
周寂疆:……
他舉起劍,準備直戳那人胸口,可是這次那人沒有縱容他,只是輕輕掐了個訣,他的劍便落在了地面,發出鏗鏘一聲。
可是劍鋒還是劃破了面具一角,只見那面具露出了些,下顎線清晰明朗,俊美蒼白。
“那不是失蹤三百年的長離仙君嗎?”有明眼人直接認出,喊道。
那人露出來的下顎就血跡斑駁,一雙鳳眼注視著周寄疆,情緒很淡。
長離仙君啊,忘川河下被囚三百年,卻是在聽見他與他人成婚時毫不猶豫突破束縛,來了。
周寄疆定定望向那人。
三百年未見,其實周寄疆對這位長離仙君的記憶已經模糊了,只是一雙裝著濃烈愛意的眸子,格外令人深刻。
池長離在外人眼前向來是清冷自持,只是在周寄疆面前,從來不吝嗇濃烈情感,也就漸漸讓周寄疆忘了很久很久以前其實池長離對他也是與他人一般無二。
一樣冷淡,一樣冰冷,視他為螻蟻。
現在池長離就給了周寄疆久違的感覺。
強大到深不可測,又帶著上位者的傲慢。
“你把她怎麼了?”周寄疆聲音很冷。
池長離側過頭來,遲鈍,又竟然帶著笑意問他:“新娘子啊?我不就是嗎?”
仙君這笑意在這種僵持不下的局面下,分外顯得詭異。
妖魔們都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周寂疆面無表情,那仙君便沉下語氣,一字一頓道:“好吧……我殺了。”
周寂疆臉色徹底差了下來,一是眼前人的話,二是他發現自己竟然動不了。
在強大未知力量下,他的反抗如同蜉蝣撼樹。
他下意識看向四周,只見周圍妖魔動作停滯,似乎時間被定格了,只剩下他們倆。
池長離到底是誰?竟然擁有著這樣洶湧的神力……
周寂疆在腦海裡滾了一圈想法,忽而,眼神警惕。
池長離就那樣慢吞吞靠近他,然後伸手輕輕抱住了他,鼻尖從他脖頸處漸漸貼近,然後張嘴,從他身上汲取著久違的氣息。
金屬微硬,又冰涼,面具磕到了周寂疆的鼻樑。
他皺眉,手指剛剛要從背後,掐住懷中人的後頸,擰斷。
“你不是想知道我是誰嗎?”池長離卻像是洞悉一切,在他耳畔低低道。
周寂疆動作一頓,緩慢放下了手。
畢竟池長離寧願在忘川河底三百年也不願意說出實情,而現在,他竟然願意了。
“條件是甚麼?”周寂疆道。
他不相信池長離突然會有這麼一個轉變,只是因為他要與他人成婚。
池長離也止不住滿意蹭了蹭他的肩窩,說:“我想喜歡你,有一部分原因是你真的很懂我。”
周寄疆扯了下嘴角:“那我還真不願意懂你。”
畢竟他對池長離一清二楚,不過是那些年無望追逐所積累下來的經驗。
甚至連池長離下一句話他都料到了,池長離突然笑說:“那你發誓,說你永遠跟我在一起。”
“滾。”周寄疆毫不猶豫。
池長離早有預料,並沒有太過糾結於這個問題,只是眼裡難免有星星點點失望。
周寄疆還在等他醞釀著,要說出甚麼驚天條件來。
卻沒想到池長離又抿唇,鄭重捧著周寄疆的臉,說:“那你發誓,以後不娶旁人為妻。”
“只是這個?”周寄疆不相信池長離這樣深不可測的神力,卻看不透幻術。
明明新娘子只是柳枝幻化而成,只是誘池長離出忘川河底的一個幻術,他卻那樣介意……
只能說他設下的局,那人竟然是甘願來了。
池長離輕輕“嗯”了聲,他低低說:“我哪怕死也沒關係,可是你不要娶妻,我太在意你了,看到你跟別人白頭偕老,相守一生,我會很難受。”
周寄疆還是第一次聽見長離仙君對他這樣直白,問他:“你懂甚麼叫做難受嗎?”
池長離指了指心口。
他生來對於七情六慾的感知就很緩慢,大多都是依靠身軀本能反應,有時候他還沒反應過來,心臟就會傳出劇痛,嗓子眼也很酸,就好像不能呼吸了。
就像是前世,池長離解開鎖龍井封印,時隔萬年,他理所當然以為那位龍族殿下會仰頭睜著清淺眼眸,像是往常很多次那樣沉默著,壓抑著洶湧情意望向他,然後等待他靠近。
可是他卻發現那黑袍身影一動不動,蜷縮在井底……
他死了。
甚麼時候死了?
不知道,可能是死在昨日,也可能是前幾天、前幾年、前十幾年,反正都差不多,都是死在了漫長的等待裡。
——
周寄疆進入了主角受的神識,按理說仙人神識若是有人進入,會動盪,引起劇烈反應,如抽絲剝繭,密密麻麻疼痛會一點點洶湧,直到將仙人本身吞沒。
簡短來說,主角受會硬生生疼死。
哪怕道侶再情深,願意為對方去死也不會允許這種行為。
可池長離那樣輕鬆,就好像讓周寄疆進入神識是一件特別普通的事情,好像周寄疆只是散個步也沒甚麼。
只是,他緊緊盯著周寄疆,說:“你小心,別受傷。”
他這裡所說“別受傷”,意義完全不同了。周寄疆進神識,身體不會受傷,只是池長離怕他看到以前那些,觸物傷情罷了。
周寄疆沒回應,伸出指尖抵在眼前人額頭,顯然,他想要直接進神識,不想聽池長離廢話。
進入神識,他首先閉了眼,眼前有濃烈白光,彷彿要刺傷他的眼睛。
很快,白光漸漸暗了,這是池長離本能在剋制神力,不傷到他。
周寄疆便漸漸抬起眉眼,望向前方,海水凝藍,柔和美麗,春日已然姍姍來遲,那島嶼上,小樹開始發芽,又是一年的紅情綠意。
他看了良久,才從這豔麗春天景象裡恍然大悟,這就是南海歸墟,只是不似萬年前他被騙來那一日,荒草萋萋,滿目瘡痍。
島嶼上無數仙人們都扎堆在一起,看不清在做甚麼。
周寄疆頓悟,眼前場景竟然是周寄疆被囚萬年,出鎖龍井那一日。
那些仙人們在救他,可為甚麼望著鎖龍井裡面,卻神情複雜,甚至畏懼,一言不發?
在池長離的神識裡,周寄疆是靈魂體,可以自由穿梭,也可以輕而易舉步向鎖龍井邊沿,於是他也去了。
他也看到了那襲白衣身影,揹著身子,站在仙人們最前沿,此刻低垂著臉往鎖龍井下面看,一言不發,神情被肩側黑髮所遮掩,看不清。
周寄疆順著長離仙君視線往鎖龍井裡望去,這一眼,頓時明白為何仙人們滿眼肅穆。
鎖龍井裡一絲生機也無。
這是前世,龍族殿下週寄疆沒有活著被救出來,就是結結實實死了。
周寄疆不願意再看了,他想直接調轉時間線回到前世最初的時候,可是那一刻身後人忽而有了動作,伸過手,剛剛好穿透周寄疆的身軀,往鎖龍井裡探。
周寄疆甚至都以為池長離是不是發現他了要誅殺他,然而池長離只是不顧仙人們的阻攔,毫不猶豫跳進了腐臭的鎖龍井。
跳進去做甚麼?
周寄疆實在太好奇了,他跟進去看了眼,那清冷仙君跳進了潮溼冰冷的井水裡,下意識瑟縮了一下。
周寄疆抿唇,心裡難眠做對比,心想這井水他都泡了一萬年,仙君果真是“嬌”啊……
他簡單想了一瞬,全部注意力就分到了自己屍體上。
那“龍族殿下”屍身還很完整,跌坐在鎖龍井角落的姿勢,陰暗潮溼下,側過頭來,膚色蒼白,隱約可見其青筋,面容清俊,倒還算得上死得體面。 就是太清瘦了,無數粗碩鎖鏈捆綁著他的四肢,就像是捆住了堆柴。
周寄疆打量“龍族殿下”的時候,顯然,池長離也是,只是他垂著眼眸,眼裡極剋制,甚至還有愛恨交織,他身軀在不自覺顫唞。
“為甚麼不等我?”他聲音低沉,細聽,竟是抖著,重複了一遍,“為甚麼?”
周寄疆感到荒謬,池長離是不是瘋了?要一個被他害成這樣的人等他,還問一個死人為甚麼不等他?
可是下一刻池長離眼角暈開紅意,他俯下`身,最愛潔的人,毫不猶豫抱住了那死去的人。
脖頸間的“清蓮”細鏈散著清水藍的光華,那是黑暗裡唯一的光。
池長離抱著龍族殿下離開了周寄疆的視線。
周寄疆連忙追了出去,就發現外面更是比他還震驚,原來是池長離那龍族殿下的屍身給抱了出來,緩慢開口:“我要與他成婚。”
與死人成婚,這在九重天簡直是引起軒然大波。
何況還是長離仙君這樣淵清玉絜的人所說,眾仙人簡直不願相信,可是事情就是發生了,那樣理智清冷的人,就好像失去所有理智,要跟死去的龍族殿下成婚。
無人敢阻止。
在道侶大會那日,長離仙君就那樣扶著一具屍體,拜堂,甚至在眾人視線下,無法剋制親吻手下人蒼白而冰冷的額頭。
是瘋子。
賓客們只覺背後一陣細細密密寒意,像是要席捲了他們。
此舉放浪形骸,簡直不像是那個素來理智剋制的長離仙君。
可是池長離就是這樣做了,毫無理由,甚至就像是隻憑著心意做事的妖魔,將他帶離眾人視線,往洞府裡而去。
周寄疆猶豫再三還是跟去了。
剛進門,他窺見他的屍身坐在那冰涼的玉床上,滿床都是喜被,池長離坐在他屍身側邊,指尖扯了下喜服帶子。
周寄疆怕池長離禽獸至此,要對他屍身下手。
可是池長離只是扯了下他屍身的喜服帶子,就沒繼續了,他低低笑了聲:“我知道你厭惡這樣。”
所以他要是不厭惡,池長離還真會往下做?
周寄疆:……
他心緒複雜,要是神識裡可以動手,他絕對立即把池長離誅殺了。
可是不能,他只能眼睜睜瞧著池長離沉默良久,似乎是得不到回應而感到沒有安全感,池長離又站起身來,不知從哪裡尋來一塊桃木梳,端詳片刻那屍身,龍族殿下哪怕死了許久了,黑髮仍然柔軟如上好綢緞,並不乾枯打結。
周寄疆後知後覺想起九重天有個新婚之夜梳頭的規矩,邊梳三次頭邊說吉祥話,寓意著天地就能聽到,未來新人們就能幸福美滿。
就是沒想到池長離這樣傲氣的人,竟然能寄希望於天地。
周寄疆繼續望向那玉床,這次,神情複雜。
池長離從來沒給人幹過這種事,顯得笨拙青澀。
他小心翼翼拿著屍體背後幾縷黑髮,一手木梳,輕輕往下陷入,邊念著一句新婚俗語。
“一梳,白髮齊眉。”可惜周寄疆不可能白髮了。
“二梳,兒孫繞膝。”可惜周寄疆不可能生兒育女了。
“三梳,多福多壽。”可惜周寄疆活不過來了。
池長離每念一句都是缺憾,他面無表情,眼角愈發紅了,梳得也愈發快。
幸虧屍身髮質好,一順到底。
只是這種程度了,池長離素來拿劍都很穩的手,都要磕絆一下,不小心用錯了力,扯了屍身一下頭皮。
那縷直接被扯下來了。周寄疆作為旁觀者看著都疼,他還沒有甚麼反應呢,就見池長離驀然俯下`身,在那屍身耳畔下意識急切道歉。
“我不是故意,你原諒我……”
可他聲音過後就是一片死寂。
沒有人回答他。
那個為人沅芷湘蘭的龍族殿下死了,死透了,神魂也一絲也沒留下。
池長離好像現在還被迫接受了這個現實。
周寄疆不可能原諒他了。
“……”
周寄疆覺得看到這裡已經差不多了,他準備要回溯時間到萬年前。
最後記憶是燃著龍鳳燭的洞府,那兩人坐在玉床之上,池長離用本命劍,穿透胸膛,滿身是血擁住了那屍身,他低沉帶啞說:“若是天地知我情意,願再來一次,你在鎖龍井,還活著。”
恨我折磨我,我也甘願,只要你還活著。
——
周寄疆已經回溯到了池長離神識裡最初的記憶。
只見眼前虛妄,混亂,竟然是天地誕生之初。
那時三界還未形成,人仙魔都還未出現,只剩下空曠一片。
有一初始元靈,靈竅初開,漸具神智,那就是池長離。
他汲取著世間洶湧靈氣,一步步功德圓滿,可是漸漸,他發現強大是要有代價的。
在漫長難耐的世間,他是唯一的“清醒者”。
無盡孤獨與寂寞漸漸壓倒了他,也破壞了他本該有的七情六慾。
後來哪怕三界形成,人仙魔那樣熱鬧,他也很難再有那種激烈情感了,所謂活著也就不過是活著,後來某一日他來到了崑崙山定居,那些人就像是螻蟻,尊他為仙人,一個個都拜他為師。
池長離為自己取字為“長離”。
長離長離,世間紛紛擾擾,不過是過眼雲煙,終究是與世長辭。
可是三界竟然真出了問題,洪澇襲來,要席捲了這個世間。
三界連忙派人去人間治理洪澇,連妖魔都開始擔憂未來,那時候有人請他出山,是南海龍族。
他們意思很清楚:“您修為強大,為何不去?”
為何要去呢?
池長離不明白,從世間誕生之初就開始無趣活著,他本就活夠了。
所以他拒絕了。
但是他厭惡那些龍族理所當然態度,帶著點惡意,說:“南海歸墟可引天下之水,自然也可治理洪澇。只是需要有龍族生生世世被囚在鎖龍井,鎮壓住歸墟,才能引水。”
那些如螻蟻般的龍族對仙君涼薄態度那樣愕然,也奮不顧身去往南海歸墟,跳進了鎖龍井。
後來洪澇果然好了,龍族也差不多以身救三界,滅族了。
池長離不明白那些龍族為甚麼要那樣蠢,為甚麼要對這樣無趣的苡橋世間抱有那樣大的歡喜,身為螻蟻,懷揣著希望,一個個甘願跳下鎖龍井。
那些龍族眼裡那些炙熱溫度,促使池長離想弄明白為甚麼,所以他前往龍宮廟宇祭奠。
卻沒想到無意間發現了一個偷供品吃的龍族小少年。
發現他的時候,那龍族小少年身子很纖細,埋著頭,極力想藏住那對冰藍色的龍角。
如瓷器易碎,又帶著純粹剔透的美,很可憐,也很漂亮。
他叫周寄疆。
池長離從來也沒見過這樣好看的龍族,就像是夜明珠,在南海這樣僻遠骯髒的地方,陷進淤泥裡也還是會散出光華來。
龍族跳下鎖龍井當年,周寄疆才剛生下。
可能是捨不得這樣的初生兒隨他們赴死,才會將他拋棄在南海蛟龍堆裡,讓他活著長到了十五歲。
真感人。
池長離生來涼薄冷漠,他不會憐憫,只是在那龍族小少年小心翼翼望向他時,他突然想到了。
經歷數年,鎖龍井那些龍族都死透了腐爛了,所以洪澇才會頻發。
所以,鎖龍井需要一個新的龍族。
不知懷著甚麼心思,他對那懵懂害怕的漂亮龍族小少年伸出了手,彎唇:“南海太小,裝不下你這尾龍。如果可以,你跟我走。”
龍族小少年不諳世事,竟然問:“我可以吃飽肚子嗎?”得到確切答案,便露出乾淨笑容。
他完全不知道爬出泥濘,拽住那抹光,會讓他付出甚麼代價。
他只是滿眼信賴,小心翼翼跟在那抹光後面,問:“仙君您叫長離嗎?”
池長離為人寡淡,小少年得不到回應也沒有失落,他只是說:“長離長離,這個名字太不吉利了。您這樣好的人,就應該取個‘長安’,年年歲歲平安無事。”
還是第一次有人敢這樣對他說,他的名字不好。
池長離莫名心頭微動,他不懂,只將那歸結於小少年吵鬧。
後來就是九重天知道崑崙山藏了個小龍族,非逼著要見見。
這無疑打亂了池長離計劃,要是小龍族去了九重天,變得強大,那麼還怎麼進鎖龍井呢?
於是他站在桃樹下問周寄疆,願不願意留下當他徒弟。
周寄疆拒絕了,瞬間,池長離心生戾氣,可是很快他就又察覺到,周寄疆不是想往高處爬,周寄疆只是想要變得強大,想要站在他身側,與他堂堂正正做一對至交。
真是很純粹乾淨的念頭。
龍族都是這樣冰壺秋月的人,直來直去,不帶雜念。
不知道為甚麼,池長離讓他走了。
其實他也知道,懵懵懂懂去死,也比要明明白白去死要幸運很多,可是他選擇了讓周寄疆一點點往上爬,一點點強大。
後來他許是為了彌補缺憾,又收了一位徒弟,人族皇子張安道。
三界人眾多,為甚麼收那樣不起眼的呢?
張安道的眼睛,跟曾經那個十五歲的龍族小少年很像,如水澄澈,乾淨熱烈。
可惜張安道天資愚笨,不似那個龍族小少年一點就通,池長離教他也就不像以前那麼盡心盡力。
只是三年後,池長離在桃林裡教張安道,無意間瞧見了那截藍色袍角。
那個龍族小少年纖細身軀經過三年,迅速拔高,長大了,成年了,第一時間就是來找他,卻發現他重新收了個徒弟,他教張安道那些敷衍,卻變成了眼底含笑,刻意縱容。
周寄疆毫不猶豫轉身就走。池長離後知後覺明白那些年,周寄疆說想要與他成為至交,並不只是至交。
周寄疆對他有情意。
池長離自誕生以來就沒想過所謂“情意”,這種東西對於他這樣活了無數年的元靈來說算甚麼呢?
是利用的工具。
周寄疆身為龍族,天資卓越,很快便在三界出了風頭,又是龍族殿下,又是天之驕子。
計劃漸漸要出了紕漏,池長離不喜歡這種事情脫離掌控的滋味,下意識,他在周寄疆離開九重天,下凡間治理洪澇的時候,刻意引來妖魔,傷了張安道。
張安道是死是活與他毫無干係。
他只是注視著那個玉立長身的龍族殿下,漸漸剜下護心麟,顫唞著手指給他。
龍族都是一樣蠢,眼裡炙熱,就像是這種情況了,周寄疆還把護心麟沾染的血跡一一擦淨,才遞給他。眼底的光好像無法熄滅。
可是池長離竟然活了那麼多年,第一次頓住,被眼前人眼底那束光所刺到,有那麼一瞬間他好像覺得這些年不停去龍宮廟宇尋找的答案好像找到了,龍族為甚麼會對世間懷揣那樣劇烈的歡喜……
他第一次剋制不住,說:“你不是……愛慕我嗎?我願與你成婚。”
這句話來得毫無道理,可是他的身體不由自主就說出,第一次想要與人成婚的話。
不論後果,不爭輸贏,只是想與他成婚,在一起。
可是周寄疆拒絕了,割袍斷義,要與他割袍斷義。
池長離第一次朝他邁出了一步,可是邁了九十九步的周寄疆累了,退縮了。
後來沒多久龍族殿下治理洪澇斷尾的事傳到了崑崙山,一個龍族竟然飛不起來了應該是最大的悲哀,外人聽了都忍不住可惜,可想而知當事人有多麼難過。
周寄疆沒了護心麟,其實這事很正常,這也符合池長離的計劃。
周寄疆成為廢人,才能被順理成章進鎖龍井。
可是池長離在洞府枯坐了一夜,他失眠,直到那驕傲豔麗的天族三皇子闖進他洞府,拔出本命劍要替周寄疆報仇。
池長離可以輕而易舉反抗,可是他沒有,好像那樣子緊縮著的心臟就能好過一點。
為甚麼會難受?
他還是首次像剛剛牙牙學語的孩童,小心琢磨學習著七情六慾。
可是等不到他弄清楚,周寄疆就要成婚了,剛剛好就是那位氣勢洶洶來尋仇的驕傲天族三皇子謝紛華。
那位殿下還特意送來請柬,標明“來與不來,自便”。
不愧是少年郎,鮮衣怒馬,又幼稚。
池長離該對此不屑一顧,可是他竟然握著請柬,在桃林裡沉默許久,他望向那棵最高最粗的桃樹。
那是三年前周寄疆為他栽種下,日日精心灌溉,池長離那時漫不經心問他:“為甚麼只澆一棵樹?”
他說:“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飲,同理。”
騙子。
明明池長離都想好了,他有一日會上九重天與周寄疆徹底說明白,把他帶回崑崙山,再細細弄明白自己那些七情六慾。
那時候可能在池長離沒有找到拯救世間之法時,還需要周寄疆進鎖龍井,但是沒關係,只需要萬年,萬年池長離就可以找到法子,把周寄疆放出來。
可是周寄疆沒有等,或是太累了,另一束光打在他眼前,他忍不住伸出手,去探。
三心二意的騙子都是要懲罰。
可池長離後悔了,在開啟鎖龍井,發現龍族已經失去呼吸那一刻,他竟然後悔了。
他沒有想到周寄疆竟然會死,他想過把周寂疆放出來,他會抹去周寂疆那些痛苦記憶,他們會回到最初。
可是他沒有想過。
哪怕剜下護心麟,哪怕斷尾都堅持著,沒有敗於命運的人,竟然會死在萬年暗無天日的囚禁裡。
——
周寄疆漸漸脫離神識,恢復了意識。
似乎還未反應過來,他抬眼,愣愣望向眼前清冷仙君的臉。
所以池長離明明可以選擇與周寄疆交涉,卻選擇了在周寄疆成婚前一夜將他推下鎖龍井。
他其實可以與九重天說明情況。那時候周寄疆也許會為了拯救三界而付出,準備充足,去往鎖龍井,謝紛華大抵會慍怒,不樂意,但總歸會妥協於命運,萬年後再與他相守一生。
可是池長離卻選擇在周寄疆甚麼都不知道情況下,把周寄疆推進了鎖龍井,讓他在不解憤怒怨恨下,死去。
那謝紛華也就不會察覺周寄疆死去,而使用甚麼秘法,反噬自身。
他們真的,真的差一點就能在一起了。
所以,到底還是陰差陽錯。
一念之間,鑄成大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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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