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周寄疆回到主神公司,第一時間去找了炮灰部門的主管:“您好,我想先請假,下午再繼續修補小世界的bug。”
主管指間夾著份檔案,白紙黑字,直接忽略了他的話,粗眉一挑:“等等,還沒看完任務評估呢,先讓我看完。”
“好。”
主管瞥他兩眼,筆直挺拔站在那兒,跟松柏似的。
“你先坐下吧。”他邊低頭看,邊揮揮手。
周寄疆直覺這一坐可能就要幾十分鐘才能站起來了,他微微低下頭,輕輕搖了下頭:“不用了。”說完他就抿唇發起呆來,也不知道想甚麼。
主管聞言,也不能硬按著人肩膀坐下,畢竟男人可是一米九幾的大高個,雖看著清瘦,但只要稍微貼近就會有很強壓迫感。
主管有些氣弱。
真是要辭職了,態度就硬了。
已經在主管眼裡貼上“深藏不露”標籤的周寄疆,卻還是站在那裡,似回過神來,抬著淺淡的眸子,眼裡有迷茫。
周寂疆先是沒反應過來,隨即搖搖頭:“您在華國已經是很好的醫學工作者了,我怎麼敢……”
他站在主神公司門口,陽光照在他頭頂,襯得蒼白俊秀的側臉似乎也有了血色。周寄疆手無意識碰觸了下背上的黑色登山包,阿意也就是心理醫生朋友跟他約好要去爬山,消遣。
周寄疆輕輕“嗯”了聲。
周寄疆做炮灰任務處於中等水平,不足很多,他還真要翻出個缺漏來踩踩這人!
“我就知道那刊物上那篇文章是你所寫,果不其然,”他緊攥著周寄疆,抬眼,是對醫學的狂熱,“你不來我醫院,我就加入你研究所。”
他這所研究所剛剛建立,說實話,國際上有名的韋老來這兒簡直就是紆尊降貴。
他喜歡挖掘中藥和中西藥結合的可能性,因為熱愛,所以他給自己取了英文名,在國外用這個名字去最具權威的科技期刊投稿。
看見他的那瞬間,韋老先是睜大了渾濁已老的眼睛,隨即露出果然如此的堅定表情。
那麼剛才跟主管抗爭而來的一個下午似乎也沒了意義。
888系統心想主神公司的統子就沒這麼像它這樣哄過人,但沒辦法,【正在傳送,下一個修補小世界是——】
周寄疆認出來她是幾年前那個處處為他著想的女心理醫生,看來女醫生這幾年鑽研,已經成為了可以跟韋老同行的人物了。他也會心報以一個笑,手卻突然被人攥緊了。
“你還懂醫學呢?都在那個小世界做了甚麼?”主管大跌眼鏡,一開始想拿捏他的心思都散了不少,敵方不明,他決定暫時偃旗息鼓,靜觀其變。
周寄疆聽見這句話時正在給自己的心理醫生打電話,聞言他愣了愣,輕輕道:“這個變化好嗎?”
以前他得過且過,可是即將離職了,就不想周旋了。
周寄疆修補世界bug的任務完成得很好,不對,也不能說是完成得很好,那是相當出色。
周寄疆抿唇,打了幾個電話後不再繼續。888系統咳了咳:“他可能回醫院去忙了,要不我們直接做任務,做完再回來找人?”
學會了拒絕。
簡單講述這些過往經歷,周寂疆抿唇,看向那個大腹便便靠著辦公桌的中年主管:“我可以走了嗎?”
周寂疆搖了搖頭,沒有多說。
“那就好。”周寄疆低聲,又忽而皺眉,結束通話了電話,“阿意怎麼不接電話?”
後來周寂疆證明了,韋老做了一個多麼正確的選擇。
主管一噎:“行。”
主管沉沉撥出一口濁氣,翻看任務評估的手不由得用力了些。
888系統沉默幾秒,也不知道想些甚麼亂七八糟的東西,電子音顯而易見能聽出複雜:【應該是好的吧。】
他腳步頓了頓,沒有停留,往外走去,同事們紛紛擠了上來,滿面笑容,驚訝道:“小周,主管沒讓你直接開始下個任務連軸轉嗎?你說甚麼了,他那麼生氣?”
周寂疆思緒又發散開來,細細想了想他在那個小世界做了甚麼。
888系統都忍不住道:【宿主你做完任務後,變了很多。】
走出主管辦公室那瞬間,周寂疆聽到身後有瓷杯子摔地發出清脆巨響的聲音。
是韋老。
面前這些人目光落在他身上,有打量有輕蔑,他並不是看不懂,只是懶得去深究。
“我的簡歷寫過我曾經的職業是醫生。”
他身後還站著個穿著白色衛衣的年輕女性,滿眼錯愕,同時又朝他笑彎了眼。
可翻了半天,他捏著那紙邊緣愣是沒翻出個好歹來,揪著紙面的力度倒是越來越大……
可韋老還是留了下來,震驚了所有人,都說他年紀大了腦子退化,竟然跟著一個初出茅廬的二十多歲年輕人瞎研究……
【ABO星際世界,你的身份是跟主角受訂婚的alpha未婚夫。】
投完稿也忘了,他加入首都一所剛建立的科學研究所,瘋狂工作。後來是出國幾年後的一天,一個兩鬢斑白的老人按響他租住公寓樓的門鈴。
除了修補世界bug,周寄疆也為推進了那個小世界醫學發展而獻出了最主要的一份力量,也格外獲得了主神贈予的一些積分。
卻被放鴿子了。
——
他們創制出了不少針對於絕症的新型藥物,拯救了千千萬萬被病痛折磨的人,他們創造了奇蹟。
周寄疆恍惚了下,他對這個小世界的劇情記憶猶新,沒甚麼,因為他作為一個深情炮灰,能做到主角受“未婚夫”這個地步簡直就是破天荒了。
但是不得不說,慘也是真的慘。
在這個ABO星際世界裡,性別代表一切,alpha天生力量便強於Omega與beta兩種性別,俊美強大,是天生的領導者。
Omega在他人眼裡是嬌弱美麗的代名詞,也是alpha眼裡的那個最佳配偶。在爭奪優質Omega時,alpha群體常會打得頭破血流,用血腥與暴力來奪得Omega的回眸。
周寄疆身為alpha,而且是3s精神力級別的Alpha,好像在這一方面,天生要比人遲鈍。
omega身上濃重嬌柔的資訊素味道,omega輕聲細語撒嬌,omega剁腳怒罵……
周寂疆常年在軍隊裡,對於omega的印象完全來自他的弟弟,也就是未來會二次分化成為Alpha的主角攻,周旭。
倆人是雙胞胎,雖前後出生不過片刻時間,但哥哥就是哥哥,自小就得照顧著弟弟長大。弟弟好動,爬樹下水出了事,第一個受罰便是哥哥。
長大後家庭環境造成了兄弟倆相差巨大的性格,哥哥沉默寡言,弟弟活潑開朗。
後來國家打仗,每家每戶隨機挑選子女參軍,不論性別,alpha、Omega和beta全都可以上。此去,生死不論,當父母的生怕自己的孩子會死在炮□□聲裡。
家裡抽中了弟弟,周旭。
家裡母親哭紅了眼,最後只能抱著周寄疆的肩膀,說:“周忍,你是哥哥,又是alpha,弟弟不能去,你替他去。”
是的,這個世界周寄疆的名字叫做“周忍”。“忍”,忍耐,忍痛。
弟弟的名字多好啊。“旭”,旭日東昇,寓意著美好順遂的一生。
母親跟弟弟抱著在面前哭成一團,父親冷漠坐在沙發上。等客廳終於安靜了,周寄疆望著他們,說:“好。”
於是十幾歲的周寄疆背上行囊,跟隨父親進了軍隊,長途跋涉到了生活條件艱苦的邊境。
父親是軍官,上慣了戰場,本身就是嚴肅冷淡的性子,周寄疆又寡言少語,倆人除了必要時刻幾乎不說話。
後來父親休憩在家,自然就更喜歡嘴甜又漂亮的弟弟,也時常抱著弟弟寵溺給他講睡前故事。
反之,周寂疆與父親最近的距離就是少年時期在硝煙瀰漫的戰場上,並肩作戰。
那時候機甲操作嚴重失誤,父親讓他跪下認錯。那時候周寂疆還是個少年,當眾被父親嚴苛教導,垂著眼眸,腰背挺拔,一言不發。
旁邊軍官打著趣:“週上將,看來你家教不嚴啊。”
周寂疆鮮少反抗,唯一一次也就是這時候了。父親臉色青白,怒火中燒,抬起腿要踹中他腹部。
“住手。”身後卻傳來低沉冷淡的嗓音,全場噤聲,死一般的沉寂。
周寂疆從來沒看見過父親那樣忌憚的眼神,不由得側頭,窺見黑髮少年從遠處被人簇擁著緩慢走來,面容漸漸清晰,英俊蒼白,丹鳳眼上挑。
“甚麼時候軍部不打外敵,開始打自己人了?”他似笑非笑。
眾人看得愣了神,連忙跪下:“雁三皇子。”
烏壓壓跪了一片,唯有周寂疆怔怔立在那裡。
帝國三皇子,雁寒聲,年方十七,明明是個omega,卻突破了omega柔弱嬌貴的固有印象,上戰場,做了戰場指揮官。他是帝國所有omega嚮往崇拜的物件,精神力威逼可以使Alpha當場爆體。
那是跟弟弟完全不一樣的,舉世矚目的存在。
以前只聞其名,現在卻見其人。周寂疆望著他,與此同時,矜貴冷淡的皇子也漫不經心與他目光對視。
雁寒聲看人總有股輕賤,很容易勾起所謂征服欲。周寂疆心下清明,卻覺得五臟六腑都重組,如強酸腐蝕著他的心……
那是Alpha對omega與生俱來的貪婪慾望。
周寂疆對其一見鍾情。 可惜對方是皇子,這份鍾情註定無疾而終,周寂疆低下頭行禮,藏住了眼裡壓抑著的情意。
幾個月後,皇室宴會,彷彿命運捉弄,周寂疆與家人同往,又遇見了他。
當時父親升官,周寂疆被迫開始在皇室貴族之間遊走,剛剛從醫院手術檯下來的殘破身體,鼻腔裡的血腥氣與消毒藥水似乎還沒有散去,一陣反胃,又要敬不少酒。
宴會上吵鬧聲忽而狂熱,他皺眉,抬眼望見了他。
他仍舊是前些時候似笑非笑模樣,站在樓梯口,只是臉色似乎更蒼白,面板下血管都近乎清晰可見。
眼神毫無波瀾,一如既往地輕蔑。沒有人能真正入他眼。
周寂疆心下微動,旁邊歪七扭八站著的omega弟弟卻瞪大眼喊道:“你們從來沒告訴過我皇子長那麼好看啊!”
父母趕緊道歉,訓斥周旭,雁寒聲卻毫不在意,他眯起眼望來,似發現了甚麼有趣的東西,朝這個方向招了招手:“過來。”
周寂疆沒想到雁寒聲會有那樣出乎意料的舉動,先是一驚,隨即不大自然偏頭避開了那目光。
雁寒聲是厭惡Alpha的,認為Alpha天生傲慢無禮,又□□燻心,一點資訊素就能讓其彎下脊背醜態百出……
他十足厭惡Alpha,不願意與其結婚,甚至恨不得全世界Alpha死絕。
周旭不同,他從小是被寵大的omega,天真乾淨,哪怕後來二次分化成為Alpha,也是一樣的omega脾性。剛剛好跟強勢的雁寒聲,互補。
此刻,周旭也是想也沒想就答應了,利落上了樓梯,還吊兒郎當,睜大眼睛盯著雁寒聲的臉欣賞。
兩人並肩,一個冷淡一個熱烈,意外般配。
周寂疆挪開目光,想,主角受跟主角攻認識本就是理所當然。
從小到大弟弟擁有的東西總是比他要多一些,他也該習慣了。
可是酸意還是一點點爬滿了心房,讓他心煩意亂,最後在周寂疆聽到旁人低聲細語議論時徹底爆發。
“半月前雁三皇子從戰場上下來,精神力受損,沒辦法上戰場了……”
“你也聽說了?這宴會就是辦來給雁皇子排解心情的,害,皇子有七八個,雁三皇子估計馬上就要不受重視了。”
“……”
周寂疆放下酒杯,將人拖到角落,常年戰場上作戰讓他一人抵百都不是問題,更何況是幾個享受慣了錦衣玉食的弱雞。
他罕見出格,被軍部的人直接戴上手銬,逮走關進黑暗的牢獄。
父母來探望,罵他自毀前程,那位薄情寡義的三皇子根本不會對他有任何感激之情。
周寂疆搖搖頭,其實他盤算好了,一直這樣麻木活著,皮肉腐朽,只剩下戰場上無休止殺戮,太累了,他不想上戰場了。
得罪了皇室貴族,他必然不能在軍部混出點甚麼名堂,到時候父親就不會再逼他……
其實周寂疆更想從醫,比起殺人,他更喜歡救人。
他盤算好了未來的日子,他想他終於可以離開戰場,不必頂著為帝國爭光的光環,做個殺人機器。
可是那人來了。
周旭歡天喜地扯著旁邊人的袖子,說:“哥我來救你啦!”
黑髮少年慢條斯理扯著腕骨被扯亂的袖口,輕輕摸了摸旁邊一驚一乍傢伙的頭髮,將其打發出骯髒的牢房,轉頭第一次真正望向他,眼裡溫度瞬間降至冰點,第一句話便是——
“做我的刀吧。”
那是周寄疆第一次窺見三皇子的野心。
黑髮少年眼裡晦澀,企圖將國土都納入掌心。
所有人都是他眼裡的螻蟻沙礫,不足掛齒。當然,也許不是,還有那位天真嘴甜的漂亮Omega。
周寄疆呢?在同齡人是最有天賦的alpha,是精神力最強的alpha,所以他最合適當精神力受損了的Omega的手中刀,毫無感情,以血肉為食。
雁寒聲知道周寄疆喜歡他,才會有這樣十足的把握前來。
周寄疆閉上眼,他第一次自私,說:“不好。”
alpha天生不會服軟,尤其是追逐Omega,頭破血流撞南牆也不會回頭。
周寄疆第一次爭取,雁寒聲抿唇,罕見怒氣衝上臉龐,丟下一句“你也配”便離開了。
可是第二日雁寒聲派人送來甚麼遞給了周寄疆手上,隨即,他恢復自由。
回到家,他聽到了一陣哭聲,劈頭蓋臉就是母親的指責。原來是雁寒聲忽而宣佈了與周家的訂婚訊息,舉國震驚。
父親眼神冷漠:“你怎麼能跟弟弟搶?”
周寄疆攥著強求來的婚書,執拗走上戰場,從小到大他沒有甚麼想爭取的東西,可是這次,他真的想去爭,哪怕頭破血流。
邊疆荒寒淒冷,周寄疆每次都是拿命打仗,皮肉鮮血淋漓,靈魂空洞。
周寂疆還遇到一個驕傲自滿的敵星二皇子,殷天中。omega作為指揮官,抓住了他卻又放了他,跟他坐在雪地上,共飲龍舌蘭酒。
“等戰役結束,你可以來我們星球玩玩,我們那兒雖然冷,但是有陳年烈酒可以取暖,你肯定喜歡。”分別時他還興致盎然,說。
周寂疆搖搖頭,說:“國仇家恨……”
“你那兒的人對你好嗎?”殷天中忽而道。
周寂疆沉默。
“對我都不好,為甚麼要以德報怨呢?”
“希望下次再見。”殷天中也明白周寂疆的堅持,他抿唇,還是開著機甲走了。
周寂疆在雪地裡一個人坐了很久。
幾年後。
周寂疆天賦比誰都高,他還拿命一步步往上爬,二十多歲,就成為了帝國百年來最年輕的帝國元帥,受萬人敬仰。
他回去時會給雁寒聲帶點當地特產,與他說些有的沒的廢話,還會在整隊休憩時小心翼翼給人打電話。
黑白分明的眼睛,乾淨清澈,毫無雜質。簡直不像個統領千軍萬馬的元帥,反而像是搶糖吃的孩子。
雁寒聲好像也接受他了,逐漸開始與他說話,雖然每次都很不耐煩,但也足夠了。
帝國戰□□聲愈發大,帝國君主似怕他功高蓋主,迫切想要將婚禮辦掉。
“這一戰你去了,回來後也該穩下來了。”
可這場戰役,冰天雪地的時節,敵軍本身就處於極寒之地,對於地勢與戰術,自然駕輕就熟。
這是一場必敗的戰役。
周寂疆這個元帥卻好似看不懂局勢似的,很高興,去花園裡找雁寒聲,與他說婚訊。
“這次邊疆一去,要是我還活著,我就能娶你……”
“你非得去嗎?”雁寒聲驀然道。
周寂疆知道他不想跟自己結婚,但還是道:“對。”
這麼多年,雁寒聲終於露出了對他的厭惡,扭頭,冷冷看他:“死了才好。”
“……”
後來一語成讖,周寂疆真死在了邊疆,死在了那個白骨累累又鮮血淋漓的冰雪世界。
他中了敵人埋伏,敵軍一萬人馬包圍,他的軍隊只剩下幾千。
他拼命廝殺,想要把士兵們帶出重圍,可最後機甲碎裂,他只能徒手廝殺,才逐漸意識到自己終於要葬身雪地。
敵軍最恨的人就是他,唯一想千刀萬剮、百般折磨的人就是他。
所以後來周寂疆手骨硬生生被後背伸來那毫無防備的手給打碎了。
被稱為“帝國的希望”,帝國元帥,被自己士兵爭先恐後打斷手腳,獻給了敵軍。
大難臨頭各自飛,自保而已。
荒誕不經。
周寂疆傷痕累累,臨死前看著那滿地的殘肢與血,還在想著好可惜啊。
他都選好了哪家園林接親,還準備用數噸鮮花打造所謂的夢幻婚禮。
他對雁寒聲說:“那一定會很浪漫很浪漫。”
雁寒聲對此嗤之以鼻。
現在他死了,婚禮不用繼續了,雁寒聲也可以自由了,皆大歡喜。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