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霸道仙修,忠犬魔尊(十五)
之後的幾天裡, 燕凌霄一直待在寢宮打坐調息,可惜寢宮裡靈氣少得可憐,他的功力始終沒有恢復。
若寒並不是一直在身邊守著, 魔族最近似乎正在籌備一件大事, 他大多數時候都在處理各項事務,只有晚上才會回到寢宮休息。
他離開的時間裡, 寢宮門口總會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兩個實力強大的魔將,平時不聲不響, 像兩座沒有感情的雕塑, 但只要燕凌霄試圖離開寢宮範圍, 就會被他們恭恭敬敬地請回來。
名為守衛,實則監視。
除了不能出門,在其他的方面燕凌霄受到的待遇可以說是百依百順,就連被他當作擺設般的水果吃食,都是最新鮮的, 每隔一個時辰便會有人專門進來更換。
可就算粉飾得再好, 也改變不了他正在被軟禁的事實。
剛開始的幾天燕凌霄尚能透過修煉平心靜氣消磨時間,可他本就不是甚麼好脾氣的人, 隨著被軟禁的時間越來越久,他為數不多的耐心終於耗盡,最後演變成了壓抑的怒火。
這一天, 若寒剛進入寢宮, 便覺有甚麼東西朝著自己的臉飛速砸過來。他看清楚了那是為燕凌霄盛放水果的托盤, 以他的身手完全可以避開, 但他垂下眸子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最後那托盤擦著他的耳邊飛了過去, 嘩啦一聲, 在身後的大門上撞得粉碎。
他抬眼望去,見燕凌霄坐在桌前,面無表情地把玩著一隻茶杯,連一個眼神也沒朝他看過來,桌邊的地面上滾落一地珍果。
魔界娛樂貧瘠,眾魔審美水平更是堪憂,燕凌霄剛來到魔界的那段時間,對他們的人骨雕刻、風乾屍林的低階趣味十分看不上,見一次毀一次,久而久之也就沒有魔敢在魔界搞這些,魔界也就失去了最後一點聊以裝飾的東西,光禿禿一片相當寒磣。
若寒跌落在地,呼吸急促,他知道燕凌霄說的是守在門口的魔將,緩了片刻後又直起身子,伸手小心翼翼地碰上燕凌霄膝頭:“尊上是想出門麼……我與您同行可好?”
在外面逛了一圈,連個鬼影都沒見著,倒是偶然碰上的一個小魔,見他好像見了鬼似的,隔著老遠就連滾帶爬地跑了。
“讓那兩個雜碎滾開。”
這還不叫囚禁?
燕凌霄同意了。
回到魔界多日,這還是燕凌霄第一次踏出寢宮大門,就連從前覺得索然無味的風景都變得動人起來……
才怪。
他抬眼看向燕凌霄,輕聲道:“屬下有罪,請尊上息怒。”
這些果子極其珍貴,食之有增肌築骨,增進修為的功效,放在外界千金難求,在這裡像是普通水果一般成堆往燕凌霄寢宮送,他卻連看都懶得看一眼。
果肉碾碎,青色的汁液緩慢溢位,好聞的草木清香漸漸飄散。
但他沒有這樣做,他只是在若寒的脖頸上慢慢摩挲,感覺到手中一下快過一下的脈搏,問道:“你打算囚禁我到甚麼時候?”
燕凌霄面色陰沉,伸手握住他的後頸,拇指抵在他的動脈處,只要稍一用力便可讓他血濺當場,而他知道對方絕不會抵抗。
若寒睫羽顫了顫,他被迫仰著頭,將脆弱的脖頸盡數暴露在對方面前:“尊上,我並沒有囚禁您。”
最後一個珍果恰好躺在燕凌霄腳邊,若寒剛伸出手,燕凌霄忽然抬腳踩了上去。
本以為這麼多年沒了他的鎮壓,下面這些人大概已經重新興起了這些癖好,沒想到故地重遊,風景如舊,魔界仍是名副其實的文化荒漠。
總之看起來順眼多了。
若寒的手僵了一下,然後慢慢地收了回去。
燕凌霄漸漸收緊了手上的力道,看著他一點點露出痛苦的神色,又不知怎麼鬆了手。
沒辦法,要是他一個人,這小子就算是被他打死也不可能放他離開寢宮的。這兩天他的態度又順從了許多,除了囚禁他這一點,幾乎與從前沒甚麼兩樣。
若寒抿了抿唇,默不作聲地上前,在燕凌霄身前單膝跪下,俯身將地上的珍果一個一個撿起來收到一邊。
魔界這麼貧瘠,他當初到底是怎麼堅持待了數百年的?
燕凌霄意興闌珊地逛了一圈,不知不覺就走到了魔殿門口。伸手推開門,裡面空蕩蕩的,只有常年不滅的燭火閃動著幽微的光,照亮了最高處的尊位。
燕凌霄走進去,靜靜站在那個位置前,目光寸寸掃過其上古樸鎏金的浮雕,想起了當初自己坐於此處接受萬魔朝拜的場景。
他並不是一個合格的掌權者,百政荒廢,殘暴嗜殺。只有在剛成為魔尊的那幾年裡,他耐著性子處理了一些魔族事宜,後來便放任不管,一心挑起爭鬥,追求力量。下面的人發動內亂,他直接暴力鎮壓,反正沒人比他更強,沒人能將他從那個位置上拉下來。
他對魔族的統治,從來都是建立在顛覆性的力量之下的,眾魔怕他,卻並不甘心服從他,反抗的聲音總是此起彼伏。
尤其是他受魔魘影響陷入失控狀態的那段日子,人人都怕他怕得要死,極力避免與他出現在同一空間內,生怕一個不小心就成了他掌下亡魂。
只有一個人不怕他……
他的魔使,若寒。 不管他變成了何種兇殘的模樣,若寒總像個影子一樣,沉默地跟隨在他身後,時刻等待著完成他的命令。
燕凌霄不確定自己失控時有沒有傷過他,大概是有的,從混亂的狀態中清醒過來時,他偶爾會看見若寒身上飽受凌.虐的青紫痕跡。
但若寒絲毫沒有怨言,許多年來,他以魔使的身份東奔西走,平息了許多魔族動盪,艱難把控著魔尊與眾魔之間微妙的分寸,為他們緊繃著的關係周旋出幾分迴轉的餘地。
後來更是以自身為爐鼎,為燕凌霄轉移煞氣。
他從不多言,只用行動詮釋忠誠。
這些事情,燕凌霄本以為自己從未放在心上,早該忘乾淨了。但此刻看著辭別百年的尊位,他發現自己其實記得很清楚,清楚到可以回憶起封魔大典那天,他將掌心放到若寒頭頂時那種柔軟的觸感。
燕凌霄回過頭,若寒無聲守在殿下,好似他仍是那個盡忠職守的魔使,而自己從未從這尊位上離開過。
兜兜轉轉數百年,始終如一。
出於厭惡日光的天性,魔族大多數時候與人的習性是相反的,他們晝伏夜出,暮色四合才是他們外出活躍的開始。
自從復生之後,燕凌霄的習性就已經逐漸與人族趨同,夜晚的時間多半用來打坐,然而身處魔界無法修煉,所以他重新撿起了睡覺的習慣。
魔界喧囂的夜晚中,唯有他的寢宮一片靜謐,只能聽到輕微的呼吸聲。
燕凌霄半夜醒來,察覺到甚麼,轉頭看向自己的身側。
若寒就縮在床邊的一小塊位置,面朝他的方向側躺著,手中緊緊攥著他的一縷髮絲。
床上就一床被子,蓋在燕凌霄的身上,若寒與他隔著一段距離,單薄的身軀全都暴露在空氣中。
燕凌霄收回視線,重新閉上眼。
沒聽說過哪個魔尊會因為睡覺不蓋被子著涼生病的。
沒過一會兒,他在黑暗中再次睜開眼。一個翻身,兩人間空出的距離便不存在了。他伸手在被褥裡摸索片刻,扯出一小段被角,抬手精準地扔到若寒腰腹處。
老祖宗的規矩,不能漏著肚子睡覺。
燕凌霄這次終於神安氣定地入睡了。
他並沒有意識到,數百年的形影相隨,他早已習慣了若寒身上的味道,他的身體也已經將對方排除在了警戒線之外。
這個晚上他睡得很沉,他並不知道自己與若寒的距離越來越近,對方感覺到他的氣息,下意識地向他身側靠近。漸漸地,從貼在他肩膀,變成了靠在他胸膛,最後不知怎麼變成了他將若寒攬在懷中,下巴親密地抵在對方的額頭上,他們的動作都很自然,就像做過千百遍一樣。
一直到第二天醒來,燕凌霄才發覺不對勁。
懷裡怎麼多了個人?
他低下頭,對上若寒黑沉清明的眸子。
顯然,若寒已經醒了有段時間了。
燕凌霄與他對視一眼,然後忽然反應過來自己的手還環在他的腰上,頓時像是被燙了一般撒開手,猛地坐起來。
“你怎麼……”
雖說該做的不該做的事他們二人早已做了個遍,但是摟著對方睡一整晚,這種事燕凌霄還真是第一次經歷,頓時膩歪出一身的雞皮疙瘩。
若寒頓了頓,然後慢吞吞地起身,身上的被子順勢滑落。
“尊上恕罪,我也不知為何會……會如此。”
他昨夜入睡時明明很安分,誰知一覺醒來就發現自己被尊上抱在懷中,他不敢吵醒尊上,又是欣喜又是無措,只能一動不動安靜等尊上醒來,心頭卻不可抑制地泛起酸澀的甜蜜。
他們這也算是……同床共枕了吧?
他穿著單薄的白色裡衣,墨髮如水般傾落,耳尖薄紅,恰似一朵將放未放的菡萏。燕凌霄好像是頭一次這麼仔細地看他,忽然便覺得有些口乾舌燥。
燕凌霄回過神來,不自在地皺起眉頭,習慣性一揮手:“下去。”
若寒眸子暗淡了一瞬,但他甚麼也沒說,下了床,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便離開了。
燕凌霄倒回床上,面無表情地望著天花板。
所以他們到底是怎麼抱到一起去的?
想不通,怎麼都想不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