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前世(五)
昏暗房間中, 季陵沉沉睡著。
白孤伏在他的床邊,伸手輕輕碰上他的臉,眷戀的目光隨著指尖動作在他臉上寸寸撫過。
毫無疑問, 季陵長著一張相當出色的容顏。眉眼深邃, 鼻樑高挺,唇形飽滿, 唇角微微上揚,似乎時刻帶著溫柔繾綣的笑意。
纖長濃密的睫毛低垂著, 蓋住了他的眼睛。
白孤永遠都不會忘, 那雙眼睛睜開時, 裡面彷彿盛滿了高天的星辰,明亮透徹。每當被這雙眼睛凝望,自己總是痴迷心醉不已,心甘情願為對方獻上靈魂。
季陵的手放在身側,修長白皙, 骨節分明, 指腹和虎口處帶著薄繭。白孤輕輕將它捧起,貼到自己的臉側, 臉上浮現出一種追憶般的思慕。
對方曾無數次地用這隻手撫摸自己,輕柔輾轉,柔情蜜意地對他說:“你做得很好, 不會有人比你更好了。”
季陵說這話時, 低垂著眉眼目光專注溫情脈脈的樣子, 就好像他正注視的是自己的摯愛, 是心之所至, 情有獨鍾。
白孤完全抗拒不了, 他清醒地看著自己在漩渦泥沼中越陷越深, 然後義無反顧地沉入對方為自己編織的美夢之中。
如果今天自己真的死在了鳳翔山,季陵會難過嗎……還是說,他會將自己徹底忘在腦後,同那個女人成親,從此琴瑟和鳴,鶼鰈情深……他們也許還會誕下子嗣……
為甚麼連他的唯一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小願望,也要被剝奪呢
夜色荒蕪,屋外冷風呼嘯,聲音近似於嗚咽。白孤在黑暗中緊貼著季陵的掌心,刺骨的寒意一點點浸透了他的身軀。他垂眸看著季陵,感覺似乎有雙無形的大手將他的心臟狠狠握住,痛得讓人直想落淚。
可如今殘酷的事實就擺在他的面前。
“小姐,明日就是大婚了,您怎麼好像一點都不高興呢”
這些陰暗的想法一直盤踞在他心裡蠢蠢欲動,但他知道,如果自己真的這麼做了,季陵會不開心。所以他忍住了自己日漸肆意的本性,只將最柔軟最乖順的一面展現在對方面前,哪怕自己只能做一個身份永遠見不得光的地下情人。
任何妄圖把季陵從他身邊搶走的人……都要死!
鎮遠侯府,虞鴛房內。
而現在,夢醒了。
季陵要和別人成親了。
溫熱晶瑩的淚珠一滴一滴往下掉落,在被子上暈開深色水痕後消失不見。白孤將下唇咬出血痕,將季陵的手掌放在自己額頭上,無聲落淚,心頭一陣抽搐般的痛楚,盈滿水光的眼眸中滿是悽茫。
季陵一定很愛她吧……
他從前總是處處為季陵著想,怕他生氣,怕他難過,哪怕對方只是皺了下眉頭,都會讓他心慌意亂,他將對方的感受看得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季陵要和別人成親了,他渴慕至極,卻連想也不敢想的東西,有人輕而易舉地就得到了。
白孤面容憔悴,眼眶通紅,眼淚彷彿都要流乾了,紛亂思緒中,有個黑暗的想法逐漸冒出了頭。濃稠的青黑色瘴氣尋到機會,絲絲縷縷鑽入他的身體。
他反反覆覆地告訴自己,這樣也很好,至少能日日跟在季陵身邊,能得到季陵的親吻與憐愛,自己就已經很幸福了,他不該奢望那些本就得不到的東西。
所以白孤一直很安分,儘管對季陵的佔有慾已經將他的心腐蝕得殘損不堪;儘管他恨不得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自己和季陵的關係;儘管他無數次地想要將對方禁錮起來,不讓任何人看見……
他寧可讓自己去鳳翔山送命,也要娶那個女人。
他緩緩抬眼,琥珀色的眸子彷彿浸入了深不見底的潭水,一點點蒙上陰翳,瞳孔漸變縮緊,神情陰沉怨毒。
那個女人……
他甚麼都不需要,不需要認同,不需要名分。他付出一切所求的也不過是能與心愛之人好好地在一起……
那他呢?他又算甚麼……
小丫鬟坐在虞鴛腳邊的矮凳上,撐著腦袋陪她說話。
虞鴛看著手中的喜服,神色平靜:“有甚麼可高興的。”
丫鬟睜圓了眼睛:“小姐不能這麼說,這可是一生只有一次的大喜事!您瞧這喜服,通身都是金絲繡成,聽說是蘇州手藝最好的十幾位繡娘不眠不休半月才趕製出來的,價值……好多好多銀子呢!”
虞鴛撫了撫喜服上龍鳳呈祥的圖案,金紅相映的顏色光是看著都能讓人感到其中的祥和之意,她出神喃喃道:“價值高……便能讓人喜歡麼”
“當然啦!”丫鬟不假思索地肯定:“俗話說的好,貴有貴的道理,越貴的東西當然值得越多人喜歡!”
虞鴛低眉不語。
丫鬟看了眼外邊:“呀!不知不覺都已經這麼晚了,明天小姐您還得早起梳妝打扮呢,小姐還是早些休息吧。”
“哦對了,這喜服就放在小姐房中,明早會有教引嬤嬤過來伺候,奴婢就先告退了。”
虞鴛點點頭,丫鬟離開後,房間裡便只剩她一個人。她面色複雜,怔怔看了那喜服許久,長嘆一聲後,終於吹滅了燭火準備歇息。
忽然,黑暗中有道模糊的身影疾速閃過,然後她便察覺自己身後似乎站了個人。
“誰!”
她厲呵一聲迅速轉過身,還沒來得及看清那人的模樣,喉嚨便是一緊,她頃刻間便被掐住脖子提了起來。
“呃……你,是誰……”
她徒勞地掰著掐住自己的那隻手,微弱的掙扎難以將對方撼動分毫,就好像站在她面前的不是人,而是一隻殺紅了眼的野獸。
耳朵裡一陣嗡鳴,她聽見有人在耳邊啞著聲音低語。
——“他是我的。”
嗩吶聲聲,鑼鼓震天,駿馬開道,十里紅妝。 送親的隊伍從鎮遠侯府出發,在大道上拉出了一眼望不到頭的長隊,兩面大鼓上飄著長長的紅色綢條,連槌柄也掛上了鮮亮的穗子,送親的丫鬟小廝人人臉上笑容洋溢,花瓣紛紛揚揚撒了一路。
“新娘來啦!新娘來啦!”
道路兩旁擠滿了觀禮的百姓,在震耳欲聾的鞭炮聲中,有孩童捂著耳朵咯咯笑出了聲。
眾人聞聲望去,只見一頂八人抬的大紅花轎在無數人的簇擁下緩緩自街道盡頭而來,四簷垂掛著金黃流蘇,轎簾上繡滿鳳凰交織嬉戲的龍紋圖案,針腳精緻細密,隨著花轎起伏遊動,仿若活物,妙不可言,一看便知價值不菲,真是應了那句“寶馬雕車香滿路”。
大紅花轎將新娘的真容遮得嚴嚴實實,只偶爾帳簾被風稍稍撩起時,能瞥見轎中一段柔美的身形。
“光看這身段便知,新娘子一定是個難得的美人兒,丞相大人有福咯!”
“鎮遠侯千金也真是好命,含著金湯匙出生不說,如今就連即將成婚的夫君都是整個京城最出色的兒郎,這是幾輩子都掙不來的福氣呀!”
“都是命!咱們羨慕不來。”
“真想看看新娘子到底長甚麼樣啊……”
大街上人頭攢動,議論紛紛,在眾人或豔羨或祝福的目送下,花轎終於在相府大門前穩穩落地。
“新娘到——”
“請新郎官迎親——”
季陵早已在門前等候多時。他身著一襲紅邊金繡的繁複紅袍,玉冠高束,笑意吟吟,愈發襯得整個人身姿英挺,俊美非凡。
他邁步緩緩行至花轎前,微微躬身,向轎中人伸出一隻手,掌心向上,溫雅的嗓音叫人聽了如沐春風。
“夫人,請落轎吧。”
空氣有片刻的安靜。
時間一分一秒走過,轎中新娘卻遲遲沒有動靜。
“怎麼回事”
“新娘怎麼不動啊……”
人群裡漸漸傳出竊竊私語,對眼前看到的異常議論紛紛。
季陵動作不變,保持著微笑面不改色地又重複了一遍。
“夫人,請落轎。”
大紅花轎裡終於有了動靜,只見一隻瑩白如玉的手伸出來,輕輕掀起轎簾。那手指甲圓潤,柔若無骨,像雨後新出的筍芽尖兒,嫩得叫人心尖發顫,一看便知其人是位養尊處優多年,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主。
季陵拉住那隻手,稍稍一帶,身著鳳冠霞帔的新娘便從轎中而出,柔柔地靠在他的身側。
眾人頓時亢奮地開始起鬨。
季陵笑著謝過了門外觀禮的諸位,便牽著身邊人的手邁入了大門。
紅裙翻飛,如浪花般層層疊疊,他們執手交握,相攜著一步步走上喜堂。
典儀高聲唱諾:
“一拜天地——”
兩人面向門外齊齊躬身。
“再拜高堂——”
轉身,對著高堂恭敬拜下。
拜完高堂,兩人再次轉身,對面而立。垂落大紅蓋頭阻擋了他們相交的視線,蓋頭下的人只能透過光線隱約辨認出身前之人模糊不清的輪廓。
這個人,是他此生摯愛。
隔著蓋頭望著季陵,白孤不禁潸然淚下。
執子之手,永結同心。這是他夢寐以求了許多年的奢想,今日終於得以實現,卻是頂替了別人的身份。
郎君,今日我們成親了,你會高興嗎?
偷來的幸福短暫而又甜蜜,其後果與飲鴆止渴無異。但白孤一邊落著淚,一邊又揚起了笑意,他不後悔。
能以男兒身與季陵拜堂成親,是他從前連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只要能和季陵在一起,做了誰的替身又有甚麼關係季陵眼中的人是誰又有甚麼關係
季陵喜歡甚麼模樣他就能變成甚麼模樣,至於自己本來是甚麼樣子,那都不要緊。
只要季陵還是他的,讓他做甚麼都可以。
“夫妻交拜——”
白孤看著眼前的人,眼眸落淚,唇角帶笑,低下頭顱,心甘情願地拜了下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