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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前世(四)

2024-01-07 作者:大白獅

第五十四章 前世(四)

時間一晃便又入了冬。

這段日子以來, 京城百姓們茶餘飯後討論最多的,當屬當今丞相與鎮遠侯千金訂婚一事。

這樁婚事是上月太后親自賜下的,據說是由鎮遠侯千金虞鳶自己進宮向太后稟明, 稱自己與丞相季陵情投意合, 求太后賜婚。

太后早已為虞鳶的婚事操心多年,見她終於鬆口, 且對方又是大夏朝最年輕有為的丞相,還有甚麼不同意的?當即便讓宮裡人前往相府宣了旨, 就近擇了個吉日便準備完婚。

這兩人男未婚女未嫁, 皆是容貌出眾, 身份尊貴之人,多少人明裡暗裡傾慕良久,沒想到最後他們卻即將走到一起,每當有人提起都會引發一片唏噓之聲。

眼看婚事將近,一箱一箱的珍寶作為嫁妝堆在侯府, 兩家皆是張燈結綵, 紅綢遍佈,來往的丫鬟小廝臉上都洋溢著笑容, 讓人隔得老遠都能感受到這份喜慶的氛圍。

而深夜的相府書房內,季陵面無表情批著摺子,冷淡的模樣和平日沒有任何區別, 好像將要成婚的人不是他。

夜涼如水, 冷風在房門外呼嘯, 安靜的屋內只有紙張被風撩動的輕響, 平添幾分寂寥。

“吧嗒——”

筆尖處, 濃重的墨汁不堪重負, 緩緩滴落, 在紙上暈開大片黑沉沉的痕跡。

他本該這樣想的。

正巧這時房門被人敲響,屋外傳來小廝恭恭敬敬的稟報聲。

明明白孤在身邊時,他從不會有這樣的困擾。

明日便是大婚了,他本該將積壓的奏摺處理完,卻不知為何這段時間總是心神不定,根本無法沉下心來進入狀態。

至於國師困住白孤後會對他做甚麼……季陵並不在意。

他為了讓大婚順利進行,與國師商議好,隨意尋了個藉口讓白孤去了鳳翔山。那個地方山高路遠,而國師表示可以暫且將白孤困住一段時間。等對方回來時,一切都已塵埃落定,他的目的也就達到了。

季陵起身走到他跟前,燭光投下的影子將整個托盤籠罩在陰影中,他看著眼前靜靜蓋在托盤上的紅綢,不知怎得便覺得它有些眼熟,他似乎……在哪見過。

大婚之後他便能在朝中達到一手遮天的地步,到了如今這個地位,僅憑一個白孤,能為他帶來的利益太少了,少到就算對方從他身邊消失,於他而言也不會有甚麼影響。

失去利用價值的棋子,丟掉也不可惜。

季陵閉目平息好了自己的心情,聲音如常道:“進來。”

“主子,這婚服早幾日便已送至府中,您一直不曾試過。明日便是大婚了,典儀大人吩咐,務必請您一試,若有不妥,也好及時補救。”

他狠狠掐了掐指尖,將這種沒來由的感覺壓下去,然後面色不佳地合上了奏摺,手撐上案臺,打算起身回房。

簡直像是他在擔心對方一般。

小廝聞言推門而入,小步走上前,手裡還捧著個紅綢蓋著的托盤。

季陵原是這樣想的。

可現在……他也說不清楚,為甚麼自白孤走後他便頻頻出神,心煩意亂,無論做甚麼事情都會想到對方。

或許是因為這段時間太累了,他該好好休息一下。

季陵目光微沉,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保持著提筆的姿勢許久未動了。

他將筆擱置到一旁,閉上眼睛揉了揉額角,眉頭皺得很緊。

那種似乎腦海中有甚麼真相呼之欲出的感覺,似乎自己遺忘了甚麼重要的事情的感覺,再次佔據了季陵的內心。

可這是他首次成婚,在此之前他也沒有旁觀過別人的婚禮,這熟悉的感覺又是從何而來?

心中奇怪的感覺越來越強烈,他伸手碰上紅綢,欲將它揭開,白皙指尖與之暗紅的顏色對比十分鮮明。

季陵心頭忽然重重一跳。

“砰”的一聲,托盤被他驟然加重的力道按翻,金絲織就的婚服散落在地,小廝嚇了一跳,以為是自己哪裡做得不好惹怒了主子,忙不迭跪下磕頭。

“主子息怒!主子息怒!”

然而季陵卻完全沒工夫在意他,在此刻的他眼裡,整個世界天旋地轉,拉扯扭曲,各種顏色像是打翻了的顏料般混雜在一起,所有的東西都失去了原有的模樣。

混沌中,耳邊迴盪著模糊不清的對話,似乎有誰在哭。

——“你答應過我……你不會騙我的對不對……”

——“你不相信我嗎?”

季陵扶著頭踉蹌著倒退兩步,身後抵上桌角才穩住身形,他的眼中有許許多多的場景交替變換,每一秒都是自己過去的經歷。

他終於記起來了。

前世的自己早已死去,眼前的一切不過是記憶重演,不論是成為了丞相的自己,還是業障纏身的白孤,都已成為了無法改變的過去。

他到這裡來,是為了喚醒陷入幻境中的白孤,將對方帶回去。

不知過了多久,季陵眼中時空扭曲的怪相終於消散,一切又恢復了正常,眼前還是整潔典雅的書房,似乎甚麼也沒有發生過。

小廝還在一下下地磕著頭,季陵揮手讓他下去。

季陵還記得進入幻境前,玄淨對自己說過的話。    陷入心魔幻境的人,會無休止地重複回溯自己最恐懼的記憶,如若不能突破自己的心魔,就只能在幻境中不停被消耗磨損,直至神魂毀滅。

他並不清楚自己如今到底是仍陷在自己的心魔裡,還是已經在不知不覺中進入了白孤的幻境。無論如何,儘快找到白孤,喚醒對方的神智,才是他當下最要緊的事情。

思及此處,他立刻就想要起身離開相府前往鳳翔山。

可就在下一秒,他發現自己動不了了。

準確地說,他失去了這具身體的控制權。

神智明明還在,他也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甚麼,可此刻幻境中的“季陵”卻不再隨著他的意念而動了。

“季陵”面色冷淡地回到了桌案前坐下,提筆繼續批摺子,形容舉止都和從前沒甚麼兩樣,不管季陵如何努力,都無法讓身體有分毫的動搖。

就好像他只是一個寄居在這具軀殼中的外來者,靈魂與肉.體割裂,在此刻淪為了一個徹頭徹尾的旁觀者,只能旁觀事情按照既定的路走,走向那個一眼就能望到頭的結局。

於是季陵明白過來,這裡是白孤正在經歷的幻境。

椒湯……

同一時間,鳳翔山。

狂風大作,碎石飛濺。

方圓數里中,嶙峋的山岩,粗壯的樹木都被威力沖天的氣浪夷為平地,在這場堪稱恐怖的爆發攻擊中,沒有任何事物能夠倖免遇難。

地面寸寸開裂,往下深陷了數尺,在原地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圓坑。

白孤立於圓坑中心,墨髮翻飛,氣息狂亂,身上遍佈大大小小的傷口,白衣被斑駁的血跡染紅,鮮血還在順著指尖滴滴答答往下流。

他的右手死死掐住玄真卿的脖頸,毫不費力地將對方提了起來,暴漲的指甲深深刺進對方的身體之中,留下幾道血肉模糊的痕跡。

玄真卿氣息奄奄,渾身殘破不堪,被掐住致命之處也沒有一絲反抗之力。他怎麼也想不到,眼前這狐妖竟能狠到自爆內丹與他同歸於盡!

他喉嚨艱難滾動幾下,用盡全力擠出沙啞怪異的聲音。

“你……嘎……你不能殺我……”

話還沒說完,只聽“喀吧”一聲,白孤直接擰斷了他的脖子。

玄真卿頓時氣絕,腦袋軟軟地垂落到一邊不動了,隨著對方鬆手的動作,他的身體便如同垃圾一般被丟到一旁。

慘烈的戰鬥宣告結束,白孤無聲立在原地,寒涼的夜風撩起垂落在他額前的髮絲,露出深藏其後的那雙陰翳森冷的眼睛。

業障凝練宛如實質,水流般纏結在他身上,散發著不詳的血腥氣,不斷刺激著他搖搖欲墜的理智,催促著他繼續尋找下一個發洩戾氣的目標,唯有無止境的殺戮方能平息他心中的狂躁。

“不……”

白孤青筋暴起,痛苦地與業障抗衡,汙濁的氣體不停從他的七竅鑽入,企圖完全掌控這具身體。

半晌後,他身形微晃,忽然吐出一口鮮血。

失去內丹後的虛弱感如潮水般湧來,他支撐不住跪倒在地,腦中不斷迴盪著玄真卿所說的話,眼前血紅一片。

那個該死的道士說,季陵要成親。

季陵不要他了……

怎麼會不要他了呢?

不……他不相信。

白孤目光虛焦,神色慌亂,壓下嗜血的欲.望強撐著站起身,跌跌撞撞往山下走,順著來時的道路原路返回,途中跌倒了無數次,他都咬牙站起來。灰白色的石板路上,留下了一道道蜿蜒清晰的血痕。

他始終堅信玄真卿在騙自己,不知道是怎麼回去的,但支撐著自己回到相府的那股力量,在他親眼看到門口大紅燈籠上貼著的囍字時驟然破碎。

這字樣……白孤認得。

那是隻有在大婚典禮上才會出現的。

喉嚨一熱,又是一口鮮血溢了出來。白孤雙眸徹底暗了下來,臉色蒼白灰敗,甚至沒有發現自己是從何時開始流淚的。

他伸出雙手,失神地看著自己滿身血汙,衣衫破敗的模樣,和從前美麗的樣子相去甚遠。

這副模樣……太難看了啊……

白孤顫唞著指尖擦乾淨自己臉上的血淚,然後一步一步,緩緩走進了季陵的房間。

“吱呀——”

門開了。

搖搖晃晃的身影來到床前,看著床上熟睡的男人,白孤沉沉地撥出一口氣,慢慢跪坐下來,伸手描繪他的臉部輪廓,動作柔情無限。

房中響起他的低語:

“郎君……我回來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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