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前世(三)
獨自待在地窖的這些時日, 季陵的意識總是昏昏沉沉,黑暗中分辨不出晝夜交替,他有許多次都以為自己會悄無聲息地死在這裡。
他想, 就這麼死了也好。
可他最後還是沒死成, 幾天之後,有人來到已是一片廢墟的將軍府, 開啟地窖,將他從裡面救了出來。
救他的人叫王忠, 是凌佚的舊部。
他帶著奄奄一息的季陵連夜離開了京城, 隱姓埋名逃往江州。
季陵後來才知道, 他的父親凌佚在前往邊境的路途中遭人暗殺,訊息都還沒來得及傳回來,有人便迫不及待地滅了將軍府滿門。
下手的人到底是誰,他為甚麼要這麼做?
季陵無數次地思考過這個問題,能夠如此狠辣迅速地完成這件事, 幕後之人必定掌握著極強的勢力。他努力回想與將軍府有過節的人, 卻怎麼也找不出誰能有這本事。
他唯一知道的是,絕不能讓那人發現自己還活著。
馬車搖搖晃晃, 載著兩人朝江州的方向而去。
可當他真正接觸到真相時,才明白自己這樣的想法有多麼可笑。
難纏的狐妖,趕不走的狐妖。
在鬼門關前走過一遭後,他和從前判若兩人,身上再也看不出那個意氣風發小公子的影子。
季陵哭著追上去,求他們帶自己一起走,可他們告訴季陵:還不是時候。
兩派官員在朝堂上吵得面紅耳赤,剩下沒說話的大臣都在小心窺探著上面的臉色,只見皇帝倚在龍椅上閉目養神,看不出心情是喜是怒。
一個沒有背景沒有勢力的人,即使再有才學,能力再強,上位者也有的是手段能將他蹉跎一輩子。
途遇大雨,他進了一座破廟,然後在那裡遇到了一個人。
王忠知道季陵想做甚麼,卻沒有阻止。
夢裡不知過了多久,季陵緩緩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頭頂陌生的床帳。
後來季陵高中探花,得了個不大不小的官,他從前看不上官場傾軋弄權之風,身處其中之後,方才明白想要獨善其身有多困難。
季陵可有可無地與之糾纏曖昧,每每看著對方沉溺於情海之中,他的眸子卻清明到近乎冷漠。
季陵病得很重, 恍惚中他彷彿回到了過去, 他看見父親披上戰甲策馬離家, 看見江魚強忍恐懼走出地窖, 看見將軍府裡的每一個人, 他們朝他露出微笑, 然後轉身,只留下漸行漸遠的背影。
他終究還是挺過來了。
今日的早朝上,不同陣營的大臣仍為政事吵得不可開交。
經歷了這樣激烈的感情起伏後,從前能輕易觸動心靈的東西,於他心中也再難以生出一絲波瀾,他眼中的任何情緒都像是蒙了層灰,既不鮮明也不真切。
戰無不勝的將軍,南征北討,殊死鏖戰,為大夏朝守住萬里疆土,卻死在了太平盛世到來之時。
“工部是怎麼做的事?修一座萬壽宮,竟要用上數百萬兩銀子,以至於國庫空虛,緊要關頭不能賑災,此等行徑實在荒謬!”
季陵一開始以為對方是女人,後來又看出他是男人,再後來發現,他不是人,是狐妖。
他心裡很清楚,對方早就不是在為自己而活了。
這便是你誓死盡忠竭力的君主,
這便是你為之披肝瀝膽的朝廷。
季陵在路上生了一場大病,高燒七日不退,為他椒 膛 鏄 懟 睹 跏 鄭 嚟診治過的大夫都紛紛搖頭, 斷言他這樣的情況是撐不下去了。
下手屠了將軍府滿門的不是別人,正是那位高居廟堂之上的九五至尊。
“李大人這可就冤枉我戶部官員了,朝中上下事務繁多,人人都朝戶部要銀子,我們也是拆了東牆補西牆。你李大人張口就要四百萬兩,真當我戶部的銀子是大風颳來的?”
季陵在朝堂舉步維艱,被打壓被剝削,被推出去做替罪羊,要想保住性命往上走,只能與他們曲意逢迎。
有能力又識時務的人總是很容易受到歡迎,季陵的為官之路開始變得越來越順利,他知道自己正在一條錯誤的道路上越走越遠,但他沒法回頭。
“江州發大水,沿岸十幾個縣遭了難,如今正值秋收,稻田被淹,農戶們無糧可收,好幾個縣都已鬧了饑荒,戶部卻遲遲不發賑災銀,你們到底還要等到甚麼時候?”
“李大人怕是還不清楚,這些銀子在開年為皇上修萬壽宮時便由工部調去了大半,如今所剩之數,不過夠這滿朝大大小小官員的俸祿罷了。若是連這些都一併撥出去,到年底戶部發不出俸祿,李大人你說,這罪過又該由誰承擔?”
父親……
季陵想,等他知道了仇人的身份,報完仇以後,他就做個好官,尊君愛民,贖罪悔過。
時間一晃便是數年,季陵徹底褪去了青澀的面容,單薄的身軀也已長開,這些年來的苦練使他擁有了常人難以匹敵的武功,但他更習慣將勃發的力量藏在溫和內斂的長衫下,多數人只看得到他充滿書卷氣的外表。
那場大病還是在他身上留下了一些後遺症,他漸漸忘記了許多事情,前生種種回憶如同被衝上沙灘的明珠,在層層沙礫中深埋隱沒下去,幾乎不會再想起。
“趙大人,若我沒記錯的話,去年年末結算時國庫尚有一千二百萬兩盈餘,就算除去今年各部開支,剩下的六百多萬兩銀子用於賑災也綽綽有餘。”
似乎真像是那些秀才們所說的那樣,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
朝中誰人不知工部尚書乃是丞相季陵的人?工部實權都掌握在丞相手裡,李大人這句話就相當於是在指著他的鼻子罵。
白孤為了他第一次殺人那天,他抱著對方柔聲哄了整夜。懷中身軀顫唞不止,他的心情也同樣意亂茫昧,他們別無他法,只能彼此擁抱,在寒夜裡感受著與對方相似的體溫。
飛鳥盡,良弓藏。皇帝需要一位在亂世中平定邊境的戰神,卻不需要在一位在盛世中受萬民敬仰的武將。
十八歲那年,他辭別王忠,獨自踏上了回京之路。
季陵緩緩閉上眼,只感覺到一陣莫大的諷刺。
隱姓埋名定居江州的這些年來,他唯一的愛好成了看書,每日除了練功,便是一頭扎進書堆,像吸水的海綿一般汲取學識,起早貪黑,夙興夜寐,十年如一日。
後來季陵身居高位,成為皇帝的心腹之臣,他追求多年的真相近在眼前,所有的付出終於在此刻結出了果實。
其實根本就沒有所謂的仇殺,所以他才這麼多年都找不到任何蛛絲馬跡,季陵懷疑過所有人,唯獨沒有懷疑過自己效忠的物件。
以丞相的性格……
大臣們都在心裡為李大人捏了把汗。
果不其然,位於群臣首位的年輕丞相微微一笑,姿態閒適從容,明明是溫文爾雅的容貌氣度,卻給人無形的壓力。
“萬壽宮是為皇上修的,作為皇上清修之所,自然是要事事周全。李大人話裡的意思,是在指責工部不該為皇上修建萬壽宮?”
李大人心頭一跳,噗通一聲跪下,以頭搶地,高聲呼道:“皇上明鑑,臣絕無此意!”
皇帝忽然嘆了口氣,換個姿勢靠著,神色倦怠,揮揮手道:“行了。”
“工部是奉了朕的意思做事,要怪也怪不到丞相頭上,李大人的意思朕明白。不過眼下國庫裡確實拿不出銀子,賑災銀一事容後再議,沒別的事就退朝吧。”
“父皇!”
十三皇子站了出來:“賑災一事刻不容緩,還請父皇早做決斷!”
“也罷。”皇帝思索片刻道:“既然老十三如此心繫國事,那朕就將此事全權交付與你,江州的新任官員調任由你負責,戶部、吏部皆會全力配合你,你可有異議?”
衛捷頓首:“兒臣遵旨,定不負父皇所託。”
皇帝滿意地點點頭,問御前太監:“國師到了沒有?”
“回皇上,國師大人一早便到了,如今正在偏殿等著呢。”
“好。”皇帝坐直了身體,“退朝吧!”
諸位大臣行了禮,便有序退了出去。
季陵走在最後,身邊跟著幾個心腹,出去時與走入殿門的國師打了個照面,兩人目光在空中交接,皆是微笑頷首,並不多言,各自離去。
“皇上今日的意思,是要放權給十三殿下。”
下朝後,丞相一派的幾個核心官員聚在書房密談,其中一人明顯沉不住氣,語氣憂慮,分析利害:
“江州歷來是賦稅大省,糧鐵產量更是佔了整個大夏的十之二三,皇上將調任官員之事交予十三殿下,豈不等同於直接將江州劃到了他們那邊?如此一來,對我方形勢可是大有不利啊!”
季陵坐於主位,神色淡淡的,看不出甚麼情緒,聞言道:“十三殿下到底是皇上的親生兒子,皇上春秋見長,舐犢之情漸深也是難免。”
底下人道:“殿下宅心仁厚,我等自然是沒甚麼可忌憚的,可恨的是那些在殿下背後出謀劃策,卯足了勁要拉我們下馬的黨閥!他們平時便不安分,如今得了這麼個權柄,少不得要從我們這邊咬下一塊肉來,我們若是放任不管,還不知道日後會被傾軋成甚麼樣子!”
“要想與十三皇子黨抗衡,為今之計,只有儘可能拉攏朝中中立派的勢力,我等方才能尋得轉機啊!”
中立派……
季陵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在桌面輕叩,凌將軍身故後,將軍府原本掌握的大部分兵權都轉移到了鎮遠侯手中,而鎮遠侯擁有著與大部分武將相同的秉性,為人剛直,對結黨弄權之事嗤之以鼻,從來沒有公開站位過任何一方勢力,是中立派的代表。
若是能獲得鎮遠侯的支援,那便是相當於將兵部大權也掌握在了手中,再加上丞相一派原有的勢力,朝中便再無人可與之抗衡了,哪怕是皇子也一樣。
只不過……
季陵搖搖頭:“鎮遠侯此人太過頑固,要想改變他的想法談何容易?”
鎮遠侯這塊無主的香餑餑,人人都想啃一口,卻從沒人能成功過,不然他也不會到如今都還是中立派代表了。
說這話的人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緊鎖著眉頭噤聲了,這時卻有另一人出聲道:“依我看,不妨另闢蹊徑,從他身邊之人入手,如何?”
先前那人略作思索後忽然抬頭:“對啊,鎮遠侯還有個女兒!”
要說起鎮遠侯這女兒也是奇了,堂堂侯府千金,聖上表妹,深受太后寵愛。如此顯赫的身份,竟是二十好幾了還頂著壓力不肯成婚,硬生生將自己熬成了老姑娘,急得鎮遠侯天天在家裡嘆氣,只盼著自己這顆掌上明珠哪天能想開了,完成自己的終身大事。
鎮遠侯就這麼一個寶貝女兒,寵得天上有地下無的,若是能獲得她的青眼,還怕他不站隊麼?
季陵看向說話那人:“你的意思是……聯姻?”
那人拱手道:“正是此意,倘若丞相果真能與那鎮遠侯千金喜結連理,屆時不僅鎮遠侯,便是太后那邊,也會多上幾分助力。”
季陵收回視線,垂眸沉思。
這確實是個好辦法,可他若真要成婚……
腦中有雙含著戾氣的琥珀色眸子一閃而過。
白孤……會成為最大的阻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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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後,季陵便開始關注鎮遠侯之女虞鳶,暗中調查多日,他終於明白了虞鳶不成親的原因。
原來她竟是與自己的侍衛有私情。
那侍衛據說是侯府家奴,自小便守著虞鳶,兩人會產生感情也不奇怪。不過虞鳶身份何等尊容,她就算是孤獨終老,侯府也絕不會允許她下嫁與一個奴才,若是此事傳出去,更有損她的名譽,弄不好那侍衛連命都會保不住。
虞鳶不能嫁給自己所愛之人,也不願意委屈自己嫁給不愛之人,更不敢讓人知道自己的真實想法,這才一直拖到了現在。
季陵對她的做法難以認同,但對此事的結果卻很滿意。對方的情況無疑為他的計劃開啟了方便之門,只要合作順利,他們便都能得償所願,至於這樁婚事是否有名無實……他本也沒有打算真要與誰結為夫妻。
是日天朗氣清,蓮湖碧波粼粼。
湖上有桂棹小舟徐徐前行,舟中一男一女,公子佳人並肩而立,瞥見的遊人無不讚嘆一聲佳偶天成,只道是誰家的郎君帶著夫人一同出遊,細看才發現,那兩人竟是當朝丞相與鎮遠侯千金!
遠遠望去,兩人泛舟湖上,臉上皆帶著淺淺笑意,輕聲細語交談。
岸邊眾人往來觀望,紛紛從中嗅出一絲曖昧氣氛,心中猜測不斷。
這兩人……關係不簡單!
而湖心小舟裡,季陵與虞鳶的交談卻並不如旁人臆想的那般風花雪月。
季陵負手看了一眼岸邊柳樹下,有個沉默的身影自他們登船時便好似泥塑般守在那裡,許久也不見動上一動。
季陵道:“虞姑娘這侍衛倒還真是忠心可見。”
虞鳶伸手扶住船篷,連一個眼神也不曾看向那邊,聞言輕哼一聲:“榆木似的蠢東西,要他的忠心又有何用?”
她雖嘴上說得嫌棄,微微勾起的唇角卻暴露了自己實則心情不錯的事實。
季陵看在眼裡,他默不作聲地收回視線,盯著腳下隨舟微晃的水波瞧了半晌,忽然開口:
“在下思慮許久,心中仍有疑惑尚未得到答案,虞姑娘可否為我解惑?”
“你說。”
“姑娘出身貴不可言,想要甚麼樣的夫婿都不在話下,那侍衛無論秉性還是容貌皆非上乘,無法為姑娘帶來任何利益,論身份更是與姑娘雲泥之別……姑娘卻為何甘願為他作出犧牲呢?”
虞鳶聞言看了季陵一眼:“你可曾對誰動過心麼?”
季陵不語,片刻後搖搖頭。
虞鳶似乎早就猜到了他的回答,毫不意外地笑了笑:“世人皆道丞相大人智周萬物,無所不曉。可今日我才知道,無所不知的丞相大人在情愛一事上竟懵懂如稚子。”
季陵微微皺起眉頭:“這是何意?” 虞鳶道:“不在其中不解其惑,丞相現在不懂,可若是有天遇上了那個能讓你動心的人便會明白,有些時候,世上並不總是事事以利為先。”
季陵在心中將這句話品味片刻,不知道有沒有領會其中真意,半晌後,他抬起眸子,臉上又恢復一貫帶著的雲淡風輕的笑。
“在下能否有那麼一天還尚未可知,不過眼下你我二人相聚於此,不也正是趨利而來麼?姑娘儘可鍾情於任何人,在下無權干涉。不過……還請姑娘切莫忘記我們之間的約定。”
虞鳶聞言咬緊下唇,視線不自覺地看向岸邊,察覺之後又立刻抽回來。
“我不會食言,丞相大人儘可放心。”
前幾日有不少人親眼看見了丞相與鎮遠侯千金一道遊湖,京中關於兩人的傳言持續許久,還未平息,便有人發現他們再次出現在一起。
九月十七,丞相攜佳人前往梨園聽戲,聽的好巧不巧正是那折《牡丹亭》。
九月廿一,丞相破天荒差人前往珍寶閣定做了一套價值連城的首飾,而其中那支暖玉鐲,不久後便戴在了虞鳶手上。
京中人聞之無不嘖嘖稱奇,都道這兩人是鐵樹開了花,竟湊到了一起,也算是段奇妙的緣分。
還有硬撐著不肯相信的人,也都在虞鳶進宮面見太后之後接受了事實。
這天夜裡,季陵一回到房間便見白孤趴在床上,眸子直勾勾盯著自己。房內沒有點燈,銀練似的月光襯得他眸光微涼。
季陵點燃燭火,橘黃色的火光為房間增添了一絲暖意。他脫下外袍隨手掛到衣架上,問道:“這麼晚了,怎麼還不睡?”
白孤歪著腦袋反問他:“這麼晚了,怎麼才回來?”
季陵面色不改:“我不是告訴過你麼?這幾日政事繁忙,我抽不開身,都會晚些回來,你不必等我。”
白孤聞言從床上起身,緩緩走到季陵身邊,伸出手似乎是想要幫他解開衣服,察覺他的意圖,季陵微微後退一步,不著痕跡的地避開了他的手。
白孤動作一頓,抬眸看他。
季陵抬手自己解了衣服,並未與他對視:“你先睡吧。”
“你呢?”
“今日太累了,我沐浴完再睡。”
說完他不等白孤問甚麼,便帶上換洗衣物徑自離開房間了。
白孤獨自立在房內,看著他離去的方向,眸子黑沉沉的,陰暗深幽。
一陣涼風從半開的房門處鑽了進來,他鼻尖動了動,似乎嗅到了一陣淺淡的陌生香味。
他神色一凜,目光立刻在房中四下巡視,最後他發現那香味似乎來自於季陵方才換下的外袍。
他兩步上前拿起外袍,隨之變濃的氣味直接印證了他的猜測。
這香味清新典雅,聞之令人心曠神怡,明顯不是常人能用上的,倒更像是高門女眷常年在薰香中浸染出的味道。香味悠遠綿長,近身接觸過的人輕易便會沾染上,自己卻不易察覺。
白孤眸子危險地半眯起,手上不自覺地便用了力,絕豔嫣然的容貌也因此透出幾分狠厲的意味。
若季陵真的整日忙於政事,他又是從何處帶回了這一身女人香?
他疑心病很重,最見不得季陵身邊出現女人,心中正是胡亂猜忌之時,手裡拿著的外袍中掉了個東西出來,在安靜的房間裡發出一聲輕響。
白孤伸手撿起來一看,是枚同心結。
季陵沐浴完回房時時間過去了許久,他本以為白孤已經睡下了,沒想到推門進去發現對方還在原地等著自己,桌上的燭火搖搖晃晃,已快要燃盡了。
他正要開口說話,便聽白孤直截了當問道:“你今天去哪了?”
季陵神色動了動,轉身關上房門,語氣平靜:“在內閣批摺子。”
“你說謊。”
燭光閃動兩下,忽然便熄滅了,屋內頓時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似乎連溫度也無聲降低了許多,彷彿有溼冷的氣流在季陵身後環繞,散發著不祥的氣息。
白孤冷冷盯著季陵,琥珀色的瞳孔被黑暗籠罩,他緩緩開口。
“你身上有女人的氣味……為甚麼要騙我?”
這些年來,隨著業障加重,白孤的性格愈發陰鷙暴戾,這個季陵是知道的。但對方在他面前從來都是溫言軟語,柔情百轉,以至於他驟然面對這樣態度冷酷的白孤時,一時還無法立刻適應。
季陵上前,伸手將白孤攬入懷中,白孤身子僵硬,卻順從地接受了他的靠近,伸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不知是想拉近還是要推開。但他最後甚麼也沒做,保持著這個彆扭的姿勢聽季陵解釋。
“我確實是在處理政務,不過後來應邀參加了同僚的酒宴,他的夫人也在。你所說的香味,大概是在那時不小心沾上的吧。”
白孤聞言指尖動了動,態度有所軟化,看他的目光悄然恢復了幾分柔情,不過他仍未完全釋懷,冷冷道:“今天回來的這樣晚,可是在那酒宴上看到了貌美女子,叫你樂不思蜀了?”
他這話剛說出口,便覺自己被人輕輕托起了下巴,目光不受控制地看向季陵。令人心折的容顏暴露在月光下,仿若美玉散發著清輝,任誰看了也要痴迷幾分。季陵垂眸看著自己眼前這張臉,指腹在他嬌豔的唇瓣上揉弄兩下,低聲輕笑,嗓音磁性曖昧:“這世間最美的人已在我懷中,還有誰能讓我動心?”
他一溫柔下來,白孤就徹底拿他沒了辦法,心裡再有氣也兇不出來了。只能失了魂般愣愣地看著他,睫羽微微顫動著,眼尾上挑的弧度又純又媚。
白孤伸手抵在季陵心口,彷彿能感受到掌心之下的起伏搏動,與他自己一聲聲加快的心跳規律趨同。
他輕輕張開唇,止住下意識想要將按在唇瓣上的指尖含入嘴裡的衝動,說話間帶出的氣息溫熱而潮溼。
“那你告訴我……”
他將手中之物送到季陵眼前:“這是何物?”
編織精巧的同心結靜靜躺在他白皙掌心中,顏色對比鮮明得晃眼。
季陵目光一閃,問他:“你不知道?”
白孤搖搖頭。
於是季陵笑了笑,伸出手,將他的手與同心結一起納入自己掌中,貼在心口。
“這叫同心結,寓意恩愛情深,永結同心。”
“你喜歡麼?”
白孤微微睜大了眼,深喘了口氣,臉側染上紅暈,感覺手中的小物件忽然變得燙手起來:“給……給我的?”
季陵笑得意味深長:“回來的路上無意看見,覺得你應該會喜歡,便買回來了。”
白孤伸手緊緊地抱住他,被這突如其來的驚喜砸中,開心得忘乎所以,醺醺然道:“你……你怎麼不早說?我還以為……”
以為是季陵與外面的女人私相授受,還瞞著不讓他知道。
季陵摸摸他的腦袋:“別胡思亂想。”
他看向白孤時的神情溫和又縱容,細看卻能發現眸子裡隱藏很好的輕嘲。
到底是心性單純的妖,哪怕相處了這麼多年,還是對他的謊言深信不移,再大的破綻,也不過耐下性子稍微哄一鬨便能隨意糊弄過去。
腦中這麼想著,但當低頭對上那雙澄澈明亮,充滿依賴與信任的眼睛時,季陵的內心深處卻不知為何生出一種如鯁在喉的感覺。
就好像……就好像他的潛意識在阻止自己繼續這樣欺騙對方。
真是莫名其妙。
夜色深沉,兩人相擁著就寢。
季陵身體疲憊,精神卻不知為何遲遲沒有睏意,他在黑暗中閉目養神,然後察覺到了被褥之下若有若無的動靜。
一條毛茸茸的尾巴從身側伸出,調皮地從他衣襬下鑽了進去。
季陵閉著眼睛,一把抓住了作亂的尾巴,淡淡道:“該睡覺了,別胡鬧。”
白孤枕著他的胳膊,腦袋靠在他懷裡,聲音悶悶的傳出來:“睡不著。”
手中的尾巴輕微掙動,季陵鬆開手:“閉上眼,很快就睡著了。”
身邊傳來窸窸簌簌的聲音,白孤翻了個身,慢吞吞地撐起身子,趴在他的胸口上,墨髮如瀑般垂落下來。
“可是我想要。”
季陵無聲睜眼,覺得這狐妖單純錯了地方,不然為何總能用波瀾不驚的語氣說出這般大膽放縱的話來。
他伸出手想要將對方從自己身上拉下去:“夜已深了,明天再……要吧。”
掌心剛碰到對方身體,便有條靈活的尾巴卷著他的手腕,帶著他的指尖往更深處。
身上的人咬唇攥緊了他胸口的衣服,嗓音裡不知不覺帶上了點哭腔:“季陵,我難受,你碰碰我……只要一小會兒就好……”
季陵動了動手指,無奈地嘆了口氣。
他這不是已經……先斬後奏了嘛。
對方都做到了這個份上,季陵也難免被招惹出幾分燥意,他將白孤的腦袋按下來,與之交換了一個綿長的深吻,唇瓣分開後喘著氣嗓音低啞道:“就一次。”
白孤被親得眼眶溼潤,聞言小雞啄米般點頭。
於是季陵抱著他坐起身道:“放開。”
白孤雙手環住他的脖子以免自己掉下去,聽到這話時呆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甚麼,原本韌性十足的尾巴頓時像卸了力似的,鬆開季陵手腕,軟綿綿垂落下來。
季陵嫌它礙事,伸手一撈,將尾巴順到白孤面前,淡淡道:“自己叼著。”
白孤不解其意,但還是聽話地張開唇將尾巴銜在嘴裡。
(這一段改了好幾遍還是不過我選擇放棄大家自行想象)
事實證明有些事情不是說收住就真能收得住的。
兩人翻來覆去地折騰到了後半夜,情到深處,白孤無意識張開了嘴,尾巴沒骨頭一般垂落。
季陵看著他一點點靠近過來,本以為是索吻,沒想到他忽然埋下腦袋,在自己的脖頸處狠狠咬了一口。
“嘶——”
這一口絲毫沒收力,白孤甚至露出了自己的獠牙,利齒刺進肉裡,很快就冒出了汩汩鮮血。
季陵疼得皺了皺眉,不解道:“為何咬我?”
白孤咬完又在傷口上舔了舔,將流出來的鮮血都舔乾淨,直到傷處不再有新的血液流出,血腥味佔據了他所有的嗅覺之後,才慢悠悠回答道:“沒甚麼。”
他垂下眼睛,盯著季陵脖子上兩個小小的血洞看了許久,心中偏執的獨佔欲終於得到了片刻的滿足。
他恨不得讓全世界都知道季陵是他的,是他一個人的。
一切結束後,兩人都已經筋疲力盡,倒在床上平復許久。
季陵仍將白孤抱在懷中,聽他低低出聲道:“你以後別去宴會了好不好?”
季陵道:“這種事情說不準。”
有些應酬是沒法推掉的。
白孤沉默了一下,又道:“那你下次去的時候帶上我好不好?”
季陵沒說話,空氣逐漸安靜下來,白孤以為他不會回答了,正有些失望地閉上眼,就聽季陵不輕不重地“嗯”了一聲。
白孤頓時就不那麼難過了。
他伸手緊緊抱住季陵,靠在他的頸窩深深汲取對方的氣息,然後睜開眼,看著眼前白皙的脖頸牙根又開始泛癢。
他總覺得季陵身上還殘留著那個女人的味道,即使自己再努力地在對方身上留下痕跡,也不能將它完全抹除。
這樣的認知讓他心中升起某種暴虐的衝動,他迫切地想要發洩,想要摧毀些甚麼……
季陵是他的……
他就是死也不會放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