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前世(二)
入夜, 季陵練了一天功,沐浴完穿衣時,衣服裡忽然掉出了一本書。
他一邊擦頭髮一邊撿起來, 慢半拍想起, 這個……似乎是江魚今天塞給他的。
回想江魚給他書時一臉諱莫如深,再三囑咐要他晚上睡前一個人的時候才能看, 季陵多多少少被他勾起了點好奇心。
夜色還不算太晚,他索性倚在床頭, 藉著燭光隨意翻開了書。
第一回
【山神廟外風雨未歇, 溫柔鄉中魚水情深】
話說楊州府江都縣有一書生, 姓趙名瓊字延卿。威儀棣棣,衣裳楚楚,丰神色澤,雖貌姑仙人不過是也。
而趙生讀書好學,三墳五典、諸子百家、莫不窮究。內典玄宗, 亦所諳明, 潛心功名性命。
年十八,乃獨身赴考, 路途艱澀不必多說。是日風雨大作,趙生尋得半處敝廟遮身,頓首欲睡, 聽聞嬉笑呤呤之聲, 不覺精神大振。
凌佚看了他一眼,將看過的密信扔進暖爐中焚燬。
這天,季陵剛背完新的策論,去書房找父親時,發現凌佚手中拿著一封密信,眉頭緊鎖,面色沉重。
一整個冬天的時間裡,季陵一邊唸書一邊練功,閒時與江魚打鳥遛馬,日子看似過得與從前沒甚麼兩樣,心中卻時常掛念著自己遠在獵場的狐狸朋友。
“郎君……可還認得我麼?”
季陵在它之前受傷的地方探了探,發現已經摸不出半點痕跡,本想就此放它離開,可一看它我見猶憐的模樣,到嘴邊的話便又咽了回去。
嬌娥掩口嬌笑,宛轉似鶯啼:相公風神俊朗,妾好生愛慕,敢借半枕如何?
趙生大喜,自當應允。
他又往下看了幾回,這才知道與那書生纏綿的女子竟是狐妖所化,兩人一同進京,正是濃情蜜意時,書生高中探花,被出身高貴的官家小姐看上,欲與之結為秦晉之好。
季陵忽然閒了下來,倒是不知道該做甚麼好了,不知怎麼就想起來獵場裡那隻白狐,它的傷如今應該好全了吧?
他再次獨自前往獵場,這次還未進入樹林,便看著一道小小的白色身影朝自己疾衝而來,快得好似一道閃電,矇頭便撞進他的胸口。
季陵嚇得一激靈,突如其來的墜落感讓他從夢中驚醒,這才發現自己半個身子都懸在床外,若再遲片刻醒來,他便已經摔下去了。
季陵少有見到父親如此憂慮的模樣,在他的印象中,每次對方露出這樣的表情,便只有一個理由。
經此一事,季陵一連半月都沒有再去過獵場。
睡意漸濃,迷迷糊糊中,季陵做了一個夢。
趙生遂款匕輕匕,不使情縱,得趣而已。既而云雨已必,趙生道:何物出靈,作怪產此尤物。令吾又憎又憐,若不遇,安知世間之樂,有如此者,吾興於永以為好矣。
許久未見,小狐狸就像見到了主人,爪子不停在他身上巴拉,蓬鬆雪白的大尾巴垂在身後一搖一晃,溼漉漉的眼睛實在惹人憐愛。
將軍府內熱熱鬧鬧笙歌鼎沸,難得擺了宴席慶祝,凌佚甚至破天荒地給季陵放了個假,準他這兩日不必背書,練功時間也可減半。
作為首要功臣的凌將軍大受封賞,官位連升兩級,在朝中地位已是如日中天,賞無可賞。武將皆以他為首,百姓更是將其奉若天神。
小狐狸湊上前聞了聞,而後眼睛一亮,埋頭便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喉嚨裡還一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耳尖一抖一抖,彷彿很享受似的。
這一別,便是數月之久。
季陵出聲問道:“父親……邊境又有戰事了麼?”
小白捨不得離開,季陵又何曾捨得?這麼些日子相處下來,他已將對方視作了自己十分要好的夥伴,若不是父親積威太重,他早就帶它回家了。
入冬之後凌佚對他的管教愈發嚴厲了,他頻繁前往獵場的行為也終於引起了家裡人的注意,季陵不得已只好減少了外出的次數,最後一次去見小白時,他讓它回家去,別再等他了。
夢裡有個看不清面容的女子痴纏在他身上,他百般推拒不得,竟叫她在唇邊落下一吻。
這麼可愛的小東西,怎麼可能變成甚麼美色惑人的妖女呢?可見那不正經的話本實在害人不淺。
季陵不知不覺看入了迷,正要翻到下回,忽地聽聞油燈發出細微炸響,回過神來,這才發覺夜已深了。
他深深喘了兩聲,發覺自己背上的衣服竟都已被汗水溼透。
定睛看去, 一嬌娥拂簾而出, 粉臉朱唇, 生紅白閃灼, 不能捉摸, 恍若仙妹宛如神女,身穿青絹海專,愈覺紅白可愛。嬌嬌豔傳,極人間之美,趙生側目偷觀,亦覺自慚形穢。
季陵伸手捉起小狐狸,見它狗崽似的在自己脖頸處嗅聞,癢得他直想發笑:“瞧你這模樣,看來已是大好了。”
季陵一心軟,便又不知不覺地與這狐狸廝混了半月,冬季到來之後,積雪滿地,季陵時常與它在雪中打鬧,它毛色近似雪白,有時一個不注意,季陵就找不到它的身形了,但只要對著雪地喚一聲“小白”,它便會變戲法似的忽然出現,撲到季陵懷中。
直到某日,邊境戰事徹底結束,匈奴同意簽訂停戰契約,這意味著大夏邊境持續了十數年之久的戰亂徹底結束,百姓終於不必繼續受難。
季陵頭一次看到用詞如此直白大膽的書,比起從前看過的志怪話本放肆百倍不止。
他尚在不諳世事的年紀,做過最出格的事兒也不過是夥同江魚偷溜進梨園後臺,遠遠看了一眼那花旦的模樣。如今猝不及防看到這樣的話本,又驚又奇,心跳都加快許多。
這樣的事情多發生幾次後,季陵便在小狐狸前爪上綁上一截紅繩,鮮豔的顏色在一片炫目的雪白中格外顯眼,這樣即使是在雪地裡,他也能一眼就找到對方。
季陵蹲在一旁笑眯眯地看著它,見它如此天真無邪,心中越發覺得自己前些日子做的夢沒道理。
嬌娥道:相公果愛我。我跟了相公便是。
情竇未開的小公子又急又羞,矇住那女子的嘴,忽地便看清楚了對方笑意橫生的琥珀色眼眸。
邊境太平,舉國無戰事,作為大將軍的凌佚閒居家中,每日除了操練士兵,還要操練自己的獨子,將季陵逼得苦不堪言。
他把小狐狸放下,然後在它面前放了半隻燒雞,這是他不久前在宴席上偷藏的,狐狸應該會喜歡吃吧?
俄而雨驟,漸聞水聲潺潺,妙語聲聲。趙生快心之至,問道:睡者何人,君不能再戰矣。嬌娥道:相公風力甚高,何又怯戰。趙生道:姑遜一籌。嬌娥道:承讓。
明日還要早起扎馬步,季陵壓下繼續看話本的念頭,將書隨意往書架上一放,便扯了被子安寢。
可小白實在固執,怎麼都不肯走,季陵無法,只好與它約定,等何時父親外出離家了,他便再來。
不知趙生果應準否,且聽下回分解。
“軍中內應傳來急報,匈奴此次停戰,不過是假借和談的名義讓我們放鬆警惕。如今他們已經在後方暗中集結人馬,只待我方大軍撤離,便要立即捲土重來。”
季陵一驚,疑慮道:“可凌家軍裡並無人發現邊境有任何異動,這訊息果真屬實麼?”
凌佚道:“兵不可一日無將,無論訊息是真是假,但凡有一點開戰的可能,我便要立刻趕到前線,以備戰事。”
季陵微微握緊了手裡的書。
上一次戰事爆發時,凌佚離家征戰四年之久,季陵也有四年未曾與自己的父親見面。而這次如若真的開戰,他們父子倆下一次見面又會是甚麼時候呢……
季陵忽然抬頭道:“父親,讓我同你一起去吧!”
凌佚聞言怔愣一瞬,而後難得露出了些許柔和的神情,他注視著個頭堪堪達到自己胸口高的兒子,佈滿厚繭的大掌落在對方肩膀上。
“我的兒子,等你長大之後,為父可以帶上你一起,但現在……你還不夠。”
“我可以!”季陵頭一次鼓起勇氣反駁自己的父親,他急切道:“父親教我的那套槍法,我已經練得很好了!”
凌佚低低笑了兩聲,搖頭:“不夠,遠遠不夠。凌鈺,你要明白,戰場形勢瞬息萬變,其中利害更是與前朝有千絲萬縷的聯絡,只靠武力,是無法立足的。”
他取下自己閒置數月的戰甲,語氣深長:“為父逼著你看書,你總是不願,若是某天你能真正領會其中真意,那時的你,才有站上前線的資格。”
就這樣,凌佚帶著兩個副將連夜離家,奔赴戰場。季陵沒能跟隨,在府裡鬱悶了好幾天,還是想不明白他父親的意思。
不過少年人大抵都是如此,年紀不大忘性大,季陵打聽了許久的訊息,也沒聽說邊境有快要開戰的跡象,漸漸地也就不再對此事耿耿於懷。
江魚更甚,江副將臨行前他還哭得死去活來,這會兒又像個沒事人似的,掛著紅通通的笑臉,天天來敲季陵的窗,要他出去一起曬太陽。
今年春天似乎來得格外早,數天前還堆積在屋簷下的冰雪悄無聲息消弭殆盡,褪光了葉片的樹枝又抽出新芽,處處綠意盎然。
季陵這才反應過來父親離家也不是沒有好處,起碼他可以隨意進出獵場,不怕被人發現了!
他特意吩咐廚房做了只燒雞,帶著它迫不及待地去了獵場,想要快點見到自己闊別數月的夥伴。
可他沒想到自己會撞見那樣的場景。
眼前的生物似人非人,似獸非獸,明明是人類的四肢,卻覆蓋著密密麻麻的白色長毛,豎耳,利爪,獸尾,還有那雙冰冷的,充滿兇性的眼睛,無一不讓季陵膽寒。 他驚叫一聲,手中燒雞落地,在泥地上滾了半圈,沾滿灰塵。
季陵卻甚麼也顧不得了,那怪異生物的目光牢牢鎖定在他身上,喉嚨裡發出了一陣急促的尖嘯,四肢動了動,似乎想要朝他撲過來。
“怪……怪物!”
季陵低聲喃喃,嘴唇發白,身體顫唞著不停往後退。
那怪物似乎發了狂,猛地往前爬動幾下,季陵徹底崩潰了,跌跌撞撞站起來轉身就跑。
他拼命逃跑,腦中一片空白,只聽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粗重的呼吸。
不知道跑了多久,他總算從受驚過度的狀態中稍稍恢復過來,這才發現自己已經來到了離家不遠的地方。他往回看了一眼,身後甚麼都沒有,彷彿剛才看到的東西只是他的幻覺。
但他無比確信,那絕不是幻覺,而是給他留下了深刻陰影的恐怖存在。
那到底是個甚麼東西?
他甩了甩腦袋,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小白呢?
那東西出現在小白的洞穴附近,那它會不會有危險?
季陵越想越覺得憂慮,很想回去看看,心裡又怕得不行。
猶豫片刻,他終於下定決心。小白一定要救,但是不能靠他自己一個人,他得回府裡叫上幾個身手好的侍衛,興許人多一點,他便沒那麼怕了。
想到小白也許正在等他,季陵不由得加快了步伐,飛快地向著將軍府的方向奔去。
然而,當他站在不遠處的山坡上,目睹了將軍府方向升起的滾滾濃煙時,腳下一滯,差點從山頂摔下去。
手臂擦破鮮血汩汩,他半點也顧不上,慌亂起身望向將軍府的方向。
斷壁殘垣,火光沖天,漫天灰燼在空中浮沉。
椒湯這也不是幻覺。
“發……發生甚麼事了……怎麼會這樣……”
季陵的眼睛瞬間就紅了,無數可怕的猜測從腦海中閃過,他實在想不明白,自己不過是出了一趟門,家裡怎麼就變成了這副模樣?
他不知道自己是懷著怎樣的心情瘋狂跑回家的,他只知道,當看到鮮血如河流般蜿蜒流淌,熟悉的面孔全都變成慘白屍體,如貨物般一具具陳列在院中時,他彷彿感覺到身體裡有甚麼東西碎掉了。
季陵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這一刻他幾乎被剝奪了所有感官,世界一片寂靜,他甚麼也聽不見,甚麼也感受不到。
忽然,轉角似乎有道人影閃過,季陵狠狠打了個冷顫,眸子死死盯著那個方向,腳下微動,想要過去。
可他還沒來得及邁出一步,便有人從身後將他打暈,他甚麼也沒看清,眼前一黑便陷入了昏迷。
他並沒有昏睡太久,他的潛意識逼著自己迅速清醒過來。
季陵艱難睜開眼,發現自己正身處某個狹小陰暗的空間中,周圍一片漆黑,頭頂一指寬的小小縫隙透進來的火光,便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有人綁住了他的手腳,還堵上了他的嘴,讓他只能被動待在這個地方,連站起身都做不到。
身邊傳來拼命壓抑著的啜泣。
季陵僵硬地轉頭望去,對上一張此刻覺得親切至極的少年的臉。
衣料摩攃發出響動,江魚抬頭,發現季陵醒了過來。但他甚麼都沒說,也沒有給季陵鬆綁,只是看著對方無聲地流淚。
江魚哭起來總是驚天動地的,得讓所有人都聽出他的傷心,這是第一次,他在季陵面前落淚,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季陵醒來後,他彷彿終於找到了一點慰藉,蹭到季陵身邊,把頭靠在他肩上,身體不停發抖。
他很害怕。
將軍府一夜之間滿門被屠,那些曾經會說會笑的人們都變成了躺在地上不會動的屍體,他不知道為甚麼會發生這種事情,只知道這個逼仄的地窖便是自己與凌鈺唯一的避難所。
挺過去……挺過去就好了……
等上面的人都走掉,他們就可以逃出去了……
再堅持一會兒吧,一小會兒就好……
他瑟縮著抱緊了季陵的胳膊,兩顆同樣孤苦悽惶的心臟靠近彼此,他艱難從中汲取一點力量。
季陵不停地掙扎,想要擺脫身上的束縛,江魚連忙按住他,小聲道:“別動,會被他們發現的。”
見季陵眼含淚光看著自己,江魚的眼淚又掉了下來,他伸手擦掉,嗚咽道:“別這麼看著我了,我也不知道為甚麼啊……”
將軍府上下一百一十九口人,一夜之間被盡數屠殺。
“凌鈺……只有我們了。他們都死了,只剩下我們兩個了……”
季陵聞言全身一顫,眼淚大顆大顆地從眼眶中滾落。江魚捏起袖子給他擦淚,稚嫩的臉上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還學著大人的樣子摸摸他的頭,小聲抽泣著安慰他:
“凌鈺,你別難過,還有我呢,有我陪著你……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沒關係……就算所有人都不在了……他們兩人還可以相依為命,怎樣都好,一切都會過去的……
江魚在心中不停祈禱時,頭頂出現了一陣細微的腳步聲,其間夾雜著刻意壓低的嗓音。
“還差一個。”
“差誰?”
“是個小孩,跑不遠。”
“大概是在哪躲起來了,搜仔細點兒,別放過暗門地窖之類的地方,必須把人找出來!”
兩人同時聽到了這個聲音,空氣有片刻的寂靜。
江魚忽然背過身,張嘴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臂,眼淚鼻涕混在一起往下流,狼狽得不成樣子,卻是一點兒哭聲也沒洩露出來。
他身體抖動了半晌,壓抑住眼淚,緩緩轉過身,點星般的眸子看著季陵。
“對不起啊,凌鈺……剛剛的話,我……我可能要食言了。”
季陵定定望著他,呼吸加速,心中升起某種強烈的不安。
下一秒,江魚慢慢站起身,透過頭頂唯一的縫隙觀察外面的情況,見周圍暫時無人,他推開偽裝,雙手一撐,便從地窖裡翻了出去。
看出了他想做甚麼,季陵瘋狂掙扎起來,充血的眸子直勾勾盯著上方,刺眼的光線讓他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跪倒在地,額角青筋暴起,手腕被麻繩磨得血肉模糊。季陵想叫他的名字,但嘴裡堵著東西,喉嚨嘶啞泣血,只能發出微弱的氣音。
別去……求你了,江魚……別去……
江魚心裡其實害怕極了,但如果不這麼做的話,他們兩個誰也沒法活。他抖著手將地窖門重新蓋好偽裝起來,透過那道小小的縫隙,季陵還能看見他臉上常年帶著的紅暈。
江魚最後還是擠出了一個笑。
“凌鈺,自己一個人……也要好好活下去哦。”
季陵的瞳孔中,最後一絲光亮也徹底暗下去了。
時間似乎過了很久,又或者只過去了短短十幾秒,腥紅粘稠的鮮血像蛇一般沿著地面緩緩匍匐向前,然後從頭頂縫隙中蜿蜒而下。
滴答,滴答……
它們落在季陵臉上,落進季陵眼裡。
還是溫熱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