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前世(一)
秋高氣爽, 原野遼闊,噠噠的馬蹄聲交錯響起,驚走剛落於枝頭的麻雀。
“欸, 凌鈺!你怎麼回事兒啊, 怎麼老是心事重重的?”
賽馬的對手興致缺缺,原本興奮上頭的江魚也開始覺得索然無味, 他拉緊韁繩等待著季陵的馬小跑過來,發出不滿的嘟囔。
季陵放鬆身體騎在馬背上緩緩靠近, 神情若有所思:“江魚, 我總覺得……自己似乎忘記了甚麼事情。”
“哈!我知道……”江魚與他保持同樣速度前進, 少年郎明亮的眼中閃過不懷好意的壞笑:“你定是忘了將軍要你在今天之內背完的策論!”
季陵微愣,腦海中頓時閃過自家父親大人那張不怒自威的臉,不由自主喃喃道:“完了……明天我死定了!”
江魚憋著笑:“不是吧……你還真沒背啊?那你膽子也忒大了哈哈哈哈哈哈……”
季陵別了他一眼:“那些酸腐的古文經學讀來半點用處也無,要我背那些玩意兒,實在噁心。我只想同父親一般, 習武練兵上陣殺敵!”
他身姿挺拔, 目光堅定,氣勢如同一往無前的開鋒利劍, 鋒芒畢露。江魚盯著他的背影,心中豪氣油然而生:“好!那等你日後成了將軍,我便做你的副手, 跟著你混!”
弓如滿月,箭指蒼穹,某個瞬間利箭帶著破空之聲“簌”地射出,隔著遙遠的距離準確射中了那大雕的翅翼,大雕在空中徒勞撲騰兩下,歪歪斜斜地往下直墜,落入了正下方的樹林之中。
不過除此之外,真正吸引季陵的,是它的眼睛。
兩個不大的少年對視一眼,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如出一轍的確信。
季陵見它身上都是血,傷口還未處理,前爪微微發顫,有心為它療傷。沒想到這小東西戒心倒是強得很,他的手剛伸過去就差點被咬,還好縮得快。
兩個將士不免面露失望。
季陵聞聲回過頭,兩人見到他的容貌,靠近後笑著見了個禮:“原來是凌將軍的公子。”
他們是凌佚麾下的將士,認得季陵也不奇怪。季陵側過身,不著痕跡擋住背後的洞口,出聲問道:“你們這是?”
江魚的父親便是凌將軍的副手, 兩人有著過命的交情, 江魚幼年喪母, 常年寄養在將軍府, 與季陵自小一同長大, 感情同樣深厚。
他本以為是找到了自己的獵物,循聲過去檢視,撥開冗雜草叢,卻對上了一雙清澄的眼睛。
季陵蹲下`身,仔細觀察眼前這隻罕見的白狐。
他一夾馬腹,手中用力,話音未落連人帶馬便如離弦之箭般衝了出去。
那是隻很漂亮的狐狸,絨毛雪白蓬鬆,體型流暢,瞳孔泛著琥珀般的光澤。
隨意攀扯了幾句,那兩人便告辭離開了,季陵注視著他們的身影完全消失,才轉身看向雜草掩蓋下的隱蔽洞穴。
那狐狸被兩個將士嚇得炸了毛,小小的身體僵硬得不成樣子,見他們離開,縮成一條線的瞳孔總算是放鬆了些,但對發現自己的季陵仍然抱有警惕,不讓他靠近。
其中一人問道:“我們二人不久前射中了一隻白狐,不防竟讓它逃了,如今正在找呢……小公子可曾見過那畜生?”
頭頂傳來一聲響亮的鷹唳,季陵抬頭望去,見天際盤旋著一隻紅喙大雕,他反手抽出一支箭羽,于飛速奔跑的馬背上彎弓搭箭瞄準,手穩得看不出一絲抖動。
不怪兩個將士窮追不捨,它實在是太漂亮了,這一身奪目的皮毛,若是做成狐裘,不知能在高門貴族中賣出怎樣的天價。
季陵忽然道:“不是要賽馬麼?如今再加一項,咱們比比誰的獵物多,輸掉的人明早多扎一個時辰馬步!”
“會不會是你記錯了?”
若是讓那兩人將它帶走做成了狐裘,這麼好看的眼睛便會失去光彩,季陵捨不得,所以他說了謊。
江魚傻了眼,趕忙加速追上。
“那畜生躲哪去了?我記得是往這個方向跑的啊……”
它前腿上扎著支箭,傷口血流不止,在無垢的毛髮上暈染出大片血痕,如雪中的紅梅點點,美麗而醒目。
見自己被人發現,它掙扎著起身慢慢後退,弧度圓鈍的兩隻耳朵貼到腦後,喉嚨裡發出威懾性的低吼。
皮毛成色那麼好的白狐,他們也是平生僅見,本以為能大賺一筆,沒想到還是讓它給逃了。
季陵回頭看了一眼,見江魚的身影還遙遙無蹤,便將韁繩一扯,調轉馬頭朝樹林的方向奔去。
兩名參加秋獵的將士在林中遍尋無果,見林中有人,遙遙喊道:“那邊的小郎!”
就在這時,林中卻出現了另一陣腳步聲。
兩人你追我趕,在曠野上放肆縱馬,季陵騎術極佳,很快將江魚遠遠甩在身後。
“啊啊啊啊你耍賴!”
見季陵仍舊向自己靠近,狐狸的眼中閃過一絲人性化的狠絕,後腿蹬地,露出寒光閃閃的爪牙,似乎下一秒就要撲上去咬斷面前這個人類的喉嚨。
“哎……真是可惜。”
在江魚心中, 自己與凌鈺就是父親與凌將軍的翻版,他是註定要跟隨凌鈺成為對方助力的。
季陵和它僵持了一會兒,忽然解開了自己的外袍,將袍子在手臂上裹成厚實的球,小狐狸還沒明白他想做甚麼,只覺眼前一黑,身體便被罩住了。
狐狸緊緊盯著季陵的手,大有他再敢靠近便要撲上去的架勢。
“應該不是,它腿上中了箭應該跑不遠,再仔細找找。”
“欸,那邊有人,去問問。”
許是大雕掉的位置太偏僻,他在林中尋了許久也沒有發現其蹤跡,深入太過容易迷失方向,季陵正打算打道回府時,忽然耳朵微動,察覺到了不遠處的草叢中傳出輕微響動。
季陵面不改色,似乎認真思索了一番:“此處我搜了個遍,並未發現甚麼白狐,它大概是躥到別處去了吧。”
樹林中不便跑馬,季陵將馬套在邊緣的樹幹上,這樣江魚看到之後也能知道自己去了哪裡,做好這些後,他帶上弓箭獨自走進了樹林。
這雙琥珀色的眼睛,正如投入冰湖中的曦光,清亮卻不耀目,季陵一眼便喜歡上了。
它條件發射劇烈掙扎,感覺有人將自己抱了起來,回頭便咬在那條手臂上,結果牙都咬酸了,對方一點反應也沒有,反倒是自己被他捏住了下頜,揚起腦袋失去了反抗能力。
以為自己大限將至,小狐狸仰天發出“嗚哇哇”的叫聲,悲愴淒涼,如出生嬰孩的泣鳴,聞者傷心,見者流淚。
季陵一把捏住它尖尖的嘴巴。
“別叫了,要是讓別人聽見可不好。”
小狐狸悲憤地在他懷裡蹬了蹬腿。
季陵將手臂上纏的衣服扒下來,矇住狐狸腦袋,一手按住它不讓它亂動,另一隻手快速地為它處理傷口。
箭頭埋得很深,將它從狐狸前腿取出時,小狐狸疼得尾巴直甩,在季陵臉上身上抽了好幾下,然後被季陵無情抓住,一同按在掌下。
簡單處理完傷口,季陵抬手拽下自己綁發的紅繩,緊緊紮在小狐狸受傷的前腿上止血。
做完這一切,他在狐狸尾巴上擼了一把,然後拿回了自己的衣服。
“條件簡陋,望你見諒。”
小狐狸蒙在衣服裡徒勞掙扎了半天,衣服掀開發現自己甚麼事都沒有,一下子就懵了,短圓耳朵抖了抖,黑白分明的眸子看著季陵,模樣呆呆的。
這個人類……不殺它,還給它療傷?
季陵彷彿看出了它的震驚,笑道:“狐裘雖好,但也並非人人都愛。”
他說著,沒忍住又在狐狸腦袋上揉了一把,這次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沒反應過來,小狐狸沒再咬他。
江魚過來時在樹林外見到了季陵的馬,於是守在那兒等他,沒想到一直等到日落時分,才終於看到他慢悠悠出來的身影。
江魚瞪圓了眼睛,大喊一聲:
“凌鈺,你在裡面幹嘛呢——”
嗓音驚起一片飛鳥。
季陵走到他面前,翻身上馬:“射下來的雕掉林子裡了,我進去找來著。”
江魚覺得難以置信:“就這?你找了半天?”
季陵看著他,真誠點頭。
江魚見他出來時只帶了弓箭,除此之外兩手空空,於是問道:“那雕呢?”
季陵這才想起來,無辜攤手:“沒找到,興許是被人揀去了吧。”
江魚:“……”
好氣!
夜幕漸沉,遠方的獵場大營中燃起篝火,火光映紅了半邊天,歡聲笑語不斷,大概是參加秋獵的將士們在論功領賞了。
季陵和江魚甚麼都沒獵到,不好意思過去丟人,趁著沒人發現偷溜回了將軍府。
正門自然是不敢走的,兩個少年輕車熟路地摸到了後院牆外。
“我先上我先上。”江魚攀住圍牆,一使勁臉更紅,“你在下面託著我點兒。” “行。”季陵託著他的腿將他頂上去,聽到了牆那頭落地的聲音後,緩緩後退兩步,在牆面上輕輕一蹬,雙手握住牆頂借力,便如一隻靈巧的飛燕般穩穩翻過圍牆,輕盈落地——
抬頭,對上自家親爹恐怖的眼神。
江魚被人捂著嘴壓在一旁淚眼汪汪。
季陵在心裡默默嘆了口氣。
天命不佑,世事難料啊……
凌佚年方四十,身為大夏人人稱頌的戰神將軍,氣勢如山嶽般強悍。不必說話,光是往那兒一站,高大的身軀便能帶來巨大的壓迫感。
尤其是他發怒時,簡直壓得人快要喘不過氣。
他目光在季陵身上巡視半晌,出聲道:“跪下。”
季陵聞言膝蓋一軟,跪得一點兒不帶猶豫。
凌佚盯著他散落的頭髮,聲音沉厚:“去哪了?”
季陵道:“回父親大人的話,兒子今日去了獵場。”
還算老實。
凌佚道:“既然有功夫參加秋獵,想必你已將為父交代的書都背完了,那為父便考考你:君子能為善,而不能必得其福,下句為何?”
季陵根本就連一眼都沒看過那些文章,哪裡知道下一句是甚麼?他只能硬著頭皮道:“兒子不知。”
凌佚無言盯了他半晌,忽然對身邊人伸出手:“拿我的戒鞭來。”
“嗚嗚嗚嗚凌鈺你真是太慘了……”
季陵房內,江魚扒在床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季陵捱了親爹一頓削,身上被打得找不出一塊好肉,碰哪兒都疼,只好趴在床上看那該死的策論,沒想到耳朵還要受到江魚的荼毒。
他嘀咕道:“這麼能哭,不知道的還以為捱了打的人是你呢。”
江魚吸著鼻子道:“我爹也罰我了。”
季陵心裡平衡了點,這才對嘛,好兄弟就是要有難同當。
“罰你甚麼了?”
“禁足三日。”
這算甚麼懲罰?季陵倍感悽切。
他不想理這個得了便宜還賣乖的人,將手中書頁翻得嘩嘩直響,憋著氣要找出那個讓自己捱了二十戒鞭的下句。
在這兒呢……
【君子能為善,而不能必得其福;不忍為非,而未能必免其禍。】
君子能做善事,卻未必能因此得到福運,雖不忍心做歹事,卻未必能因此避免災禍。
季陵琢磨了半晌,嗤道:“這君子還真是命途多舛。”
也不知道父親為甚麼非要逼著他學這些沒用的東西,季陵只敢在心裡偷偷抱怨:倒不如多教他些兵法韜略,好繼承他們凌家將門榮耀。
戒鞭打在身上雖疼,但還不至於傷筋動骨,季陵身體皮實,在床上躺了兩天,背完了那本厚厚的經書也便能下地了。
他心中掛念著那天在獵場遇到的狐狸,它當時受了傷行動不便,不知現在如何了?
季陵帶上金瘡藥和吃食,再次來到了獵場樹林中。
他原本想著時間過了這麼久小狐狸應該早已經離開了,此次過去只是碰碰運氣,沒想到一到地方,便看見草叢裡鑽出個白色腦袋,琥珀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你還在啊。”
季陵心裡有些高興,笑著蹲下`身抱起它,扒開層疊的絨毛檢視傷勢,發現傷口已經完全癒合了。
“恢復得這麼快?”季陵面露驚訝,然後在它沒受傷的那隻爪子上捏了捏,問他:“還疼麼?”
小狐狸四腳朝天躺在季陵懷裡,仰起頭,見初升的晨曦穿過樹葉,在他側臉投下斑駁的碎影,墨髮折射出近似陽光般的顏色。
好看得讓狐狸眼暈。
話本故事裡的翩翩公子忽然就有了臉。
雖說傷口已然癒合,但該上的藥還是要上,季陵靠著樹幹盤腿坐下,認真忙碌,小狐狸就躺在他懷裡任憑擺弄。
季陵印象中初見時它半邊身子都被鮮血染紅了,這會兒再看,它的毛髮竟又如新雪般光潔無暇。
他自言自語道:“難不成是自己洗了個澡?”
見小狐狸勾著前爪盯著他看,他又笑了,在它下巴上撓了幾下:“你還挺愛乾淨的嘛。”
“不過下次要注意了,傷口不能碰水,否則容易發炎,知道嗎?”
小狐狸懵懂地眨了眨眼睛,然後點點頭。
季陵又吃了一驚:“你能聽懂我說的話?”
狐狸繼續點頭。
季陵嘖嘖稱奇,發現了甚麼寶貝似的將它翻來覆去摸了一圈,見它生得漂亮,又通人性,猜測道:“小傢伙,你不會是哪家小姐夫人遺失的愛寵吧?”
他越想越覺得有可能,可他找來找去,也沒找到它身上有能證明這一點的標誌。
“要不你跟我回去?”
這個念頭在季陵腦中閃過一瞬,又立馬被他自己否決。
不行不行,父親最討厭帶毛的生物,也從來不讓他養寵物,若是帶它回家被發現了,他少不得要頂上個“玩物喪志”的罪名,再挨一頓狠抽,直到現在他身上還隱隱作痛呢!
“罷了,我就這麼養你一些時日,等你完全恢復了,便自行離去吧。”
他又陪著小狐狸待了一會兒,投餵完成後,算著練功的時辰回府,路上想起江魚還在禁足,便決定去看看他。
季陵來到江魚房間,透過窗戶發現他正捧著本書聚精會神地看,心中一種荒謬感油然而生。
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這傢伙看書竟然比他還認真!
季陵推門而入,開門聲讓江魚嚇得一個激靈,滿臉通紅手足無措,彷彿自己手裡捧著的不是書本,而是個燙手山芋。
兵荒馬亂中書本脫手而出,剛好落到季陵腳邊。
季陵腳步一頓,俯身將它撿起,看著封面上《淮南鴻烈》四字挑了挑眉:“你慌甚麼,幹壞事了?”
江魚臉上藏不住事,話還沒出口臉已經紅得像猴子屁股,他吭哧道:“我沒……沒慌啊?”
季陵就是眼瞎了都能看出有貓膩,有心逗他:“你念書這麼認真,江叔知道了一定會很欣慰吧,我這就去……”
“別別別別別別——”
江魚聞言頓時連滾帶爬地從凳子上下來,死死抱住季陵大腿:“我說我說,你千萬不能找我爹!”
他顫巍巍地拿過季陵手裡的書,抖著手扒了封皮,露出它被掩藏在正經偽裝下的,真正的名字。
季陵緩緩念道:“春、帳、夜、談……?”
江魚大驚,一把捂住他的嘴:“我的祖宗,你別唸出來啊!”
季陵偏頭撇開他的手,不解:“這是甚麼東西?”
“咳咳……”江魚聞言低下頭,小聲道:“這個嘛……是李二他們塞給我的,我就是好奇,隨便翻了一下,絕對沒有細看啊!”
他這話說得不明不白沒頭沒尾的,季陵更不解了:“所以……到底寫了甚麼?”
江魚感覺自己整個人都要熟透了。
“哎呀你……你自己看過不就知道了嘛,別問我啊……”
季陵聞言拿過書本便要翻開,江魚頓時緊緊抱住他的手:“別現在看!”
“為何?”
“你別管,總之不能現在看,要看的話……得等到……等到睡前,對!睡前只有你一個人的時候再看!”
“……為何?”
江魚將正經書封皮包好,一把塞進他懷裡:“總之聽我的沒壞處,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