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真相
白孤的指尖還放在綢布上, 瑩白的膚色襯得那綢布顏色如血般粘暗沉,半分也不顯得喜慶。
他僵著身子,清澈眸子中是季陵的倒影, 他看著對方緩緩朝自己伸出手:“到我這裡來。”
白孤一動不動。
季陵眉頭輕皺了下, 上前攥住他的手腕,觸感一片冰涼。稍一用力, 白孤便如一片輕飄飄的樹葉般倒入他懷中。
白孤好像著了魔一般,視線黏在那塊紅綢上:“那是甚麼?”
季陵無聲看了一眼, 而後將他的頭按了回來, 語氣是一貫的平靜:“許是太后娘娘的賞賜, 你若想知道,明天再看也不遲。夜已深了,先回房吧。”
他說著便要轉身,卻被白孤攥住了胸口的衣服,白孤抬起頭定定地看著他, 臉色寡白, 好似一陣風就能吹走,偏偏攥住他的手卻那麼用力。
他說:“我現在就想看。”
白孤是心性單純了些, 但他並不是甚麼都不懂的傻子。
府中吉祥喜慶的裝飾,下人們若有若無的迴避,還有季陵越來越明顯的異樣……他沒法再自欺欺人, 龜縮在自以為安全的殼裡, 他不得不承認, 有甚麼自己不願意面對的事情發生了。
他泣不成聲,翻來覆去地只問這一個問題,不像是為求答案,倒更像是為了努力說服自己。
這句話狠狠觸及到了白孤心中最脆弱的一點,他環抱住季陵,張了張嘴,忍不住洩出一聲哽咽,晶瑩的淚珠沿著臉頰滾落,聲調破碎得不成樣子。
從前無事時他總愛一遍遍不厭其煩地向對方詢問,就為了得到一個“不會成婚”的肯定答案,可真到了需要確認的時候,他卻怯懦得連那個問題都不敢問出口了。
許久後,季陵揮了揮手:“你們都下去。”
情到深處,執迷至此,倒是讓人不知該嘆他痴心,還是恨他矇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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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大婚還有最後兩日,一切都已準備妥當,有些事情似乎也終於到了無論如何也瞞不住的地步。
他們不約而同鬆了一口氣,帶著所有的東西馬不停蹄離開了。
見他如此惶然不知所措的模樣,季陵似乎有些心軟了,重新將他擁入懷中,柔下聲音道:“我們好不容易才有了自己的家,你就別胡思亂想了。”
包裹在甜蜜糖衣下的拙劣謊言,終究也會有本相畢露的一天。
“季陵……你答應過我……你不會騙我的對不對?”
可季陵的手也是冷的,一如他看過來的淡漠目光那般,本就沒有溫度的人,又如何能暖得了別人呢?
“你不會騙我的……不會騙我的,對不對?”
他急促喘熄幾下,掌心緊攥著,不知不覺冒出來的尖利指甲刺進了肉裡,有血痕在指縫中蔓延,空氣中隱隱縈繞著血腥味。
季陵的行為似乎印證了他心中的某種猜測,白孤失去血色的唇瓣輕顫幾下,喃喃道:“為甚麼不讓我看?”
白孤眼淚流得更兇,他閉著眼,咬緊下唇幾欲滲血。即使整個世界都快被呼之欲出的真相擊垮,聽到這句話,他還是將自己埋在季陵心口,淚流滿面地點點頭。
白孤瞳孔縮了縮,愣愣看著他們離開,他身形本就纖細,涼風習習,他身上披的外袍隨風飄起,更顯單薄,整個人彷彿呼吸間就會消弭於無形。
季陵忽然放開了拉著白孤的手,退後兩步,看著他的神色不帶一點情緒,好似決定了甚麼似的,語氣漠然地問他:“你真的要知道嗎?”
季陵從國師府出來時,頭頂是一片空茫的純白,寒意順著衣領袖口的縫隙侵入,天地間似乎正在醞釀著一場不知何時會飄然而下的初雪。
原本孤注一擲的勇氣,在對方冰雪般的眸光中冷卻下來,白孤漂亮的眼中浮起一層晶瑩,肯定的回答已經到了嘴邊,卻怎麼也沒有辦法說出口。
季陵垂眸看著他, 一雙眼睛在夜色中顯得漆黑幽深, 四周靜得嚇人, 抬著東西的小廝們都察覺到了這詭異凝滯的氛圍, 僵住動作一動不敢動,心中暗求自己千萬別被注意到。
季陵沒有說話,無言地撫著懷中人柔順的長髮,胸中那顆心臟一下一下搏動著,緩慢而沉穩。一直到暈開的眼淚溼透了他的肩膀,他才慢慢吐出幾個字:“你不相信我嗎?”
白孤一下子就慌了,他上前兩步重新拉住季陵,彷彿這樣就能從對方身上汲取到一點體溫,來慰藉自己胸膛中這顆冰冷的心臟。
他死的那天早上,天色正如現在這般,白得讓他辨認不出時辰。直到上了刑場,他被壓在刑臺上那一刻,白茫茫的霧氣才終於散去,叫他在生命的最後時間裡看到了一眼日光。
不知道前世他身死後,白孤怎樣了呢?
重新找到良人與之相伴一生……抑或遠離人世回歸山野?不管怎樣,他脾氣一向不小,在自己身上吃了這麼大一個虧,他大概會恨上許久吧。
季陵不是個喜歡追憶過去的人,可今天不知為何卻停不下來,放任思緒遊蕩了很久之後,他遙遙望向東邊,霧氣掩映中,那裡有座山峰若隱若現。
回到府中,白孤正縮在房裡,望著門口的大紅燈籠出神。
他的小雞仔已有許久沒照料過了,這幾日他精神萎靡,失魂落魄,對甚麼都提不起興趣,連毛色都暗淡了許多。就像是不知道刑期的死囚,總覺得餘下的生命都是偷來的,頭頂鍘刀搖搖欲墜,隨時有可能落下。
見季陵回房在矮塌上坐下,他忙跟了過去,腳步猶豫了一下,卻是不敢如往常一般直接坐到對方腿上,而是侷促地在旁邊落座,伸手虛虛搭在季陵手背。
“你……你回來啦。”
連他也不明白自己到底在怕甚麼。
難道是怕季陵拒絕他?
可季陵從前不也不止一次地拒絕過他嗎?那時他有膽子一次一次不厭其煩地貼上去,現在卻不知為何生不出半分勇氣,膽怯得簡直不像當初那個大膽放浪的美豔狐妖。
他眼中的無措實在太明顯,季陵伸手攬住他的肩膀,將他往自己近處靠了靠,然後俯身在他眉間落下一吻,柔聲道:“怎麼不出去走走?” 白孤眼眶一熱,慌忙垂下眼,他不想讓季陵覺得自己嬌氣愛哭,啞著嗓子若無其事道:“外邊太冷,我不想出去。”
其實修為深不可測的狐妖又怎會怕冷?他只是不敢隨意出門,外面懸掛著的紅綢實在太刺眼,他怕自己忍不住出手將它們全都撕碎。
季陵他會生氣交 醣 團 隊 獨 珈 為 您 蒸 禮的。
白孤擔心季陵深究,便出聲問道:“你呢?你今天做甚麼了?”
季陵一下一下地捏著他的手,冰涼涼的指尖似乎因為他的動作有了幾分暖意,他說:“我前些天說的,想要的東西,如今有眉目了。”
白孤微微睜大了眼,目光在他周身尋找片刻,沒發現有甚麼不一樣的東西,於是出聲問道:“在哪呢?”
季陵停下動作,認真看著白孤的眼睛:“你知道鳳翔山麼?”
鳳翔山……鳳翔山?
聽到這個名字,白孤心口一跳,他怎麼會不知道?
他幾乎以為季陵想起了甚麼,仔細觀察他的神色,結果卻令他失望。季陵面色平靜,解釋道:“我想要的東西就在那裡。”
鳳翔山距京城十餘里,山高巍峨,物種豐富,山腳下更是有佔地遼闊的皇家獵場,每年秋獵都在那處舉行。
如今已快入冬,野獸蹤跡愈發罕見,秋獵結束後,沒熱鬧多久的獵場便又恢復了平時人跡罕至的狀態。
按季陵所說,他要找的東西是一張符紙,位於鳳翔山山頂的破廟中,他想要白孤前去將它尋回來。
他的請求若是放在平常,白孤根本不需要考慮就會答應,莫說只是尋張符紙,便是讓他將內丹交出來,他恐怕也不會拒絕。
可當下這個時間實在太敏[gǎn],他來回一趟至少也需要兩天時間,這段時間裡季陵能做的事情太多了,在這個節骨眼上提出這樣的要求,季陵會不會是……為了支開他?
心跳隨著猜測逐漸加快,白孤不自覺地絞緊了手指,垂著腦袋遲遲沒有作聲。
季陵抬起他的臉,眼中罕見的柔情令人心旌搖動。
“你不是說……會幫我的嗎?”
白孤艱難地錯開視線,對他的溫柔束手無策:“可……可是我……”
囁嚅了半晌,一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口。他沒有辦法拒絕這樣的季陵,哪怕知道對方極有可能只是在找藉口騙他。
可他若是真的離開,季陵和別的女人成親了怎麼辦?
白孤閉上眼,磕磕巴巴道:“我……我找別人幫忙,會幫你把東西找回來的。”
季陵語氣有些失望:“這麼說,你是不願親自幫我了。”
“不是的!”白孤睜開眼,猛然抓住季陵的手,慌亂急切地證明自己的價值。
“我願意!可……可我只是……”
季陵似乎明白了甚麼,反握住他,問道:“你想要酬勞?”
他想了想道:“這樣吧,你若是答應前去,我便許你一個承諾。”
白孤有些呆呆地看著他,本想說自己不想要甚麼酬勞,他是自願幫季陵的,可聽到“承諾”二字,他忽地心頭一動,出聲問道:“我想要甚麼都可以嗎?”
季陵微微一笑:“只要我能做到。”
白孤道:“如果我說,要你和我一起離開這裡呢?”
季陵無言片刻,白孤這才意識到自己說了甚麼,他正欲慌忙掩飾過去,便聽對方輕聲道:“可以。”
白孤愣住了,再開口時聲音都帶著顫意。
“真……真的?”
“真的。”
於是白孤徹底淪陷了,他將所有顧慮統統拋到腦後,只寄望於季陵一個不知能否兌現的,虛無縹緲的承諾。
臨行時起了大風,白孤的髮絲在空中飛舞,季陵替他帶上斗笠,將寒風遮去些許,還替他繫緊了腰間繫帶,一切妥當後,在他眼皮落下一吻。
“不必著急。”季陵道:“路上當心。”
白孤的身影在凜冽風聲中逐漸消失,季陵在原地站了許久,眼底情緒是無人能看懂的幽暗深沉。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一看,衛捷又出現在了他的身後。
“後日便要大婚了,抓緊時間準備吧。”
季陵點點頭,兩人並肩離開了。
不知從何處落下的枯葉被寒風裹挾著在空中飄揚,沾染上了初冬的涼意,風一停,它便打著旋徐徐落下,安靜躺在角落,無人在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