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交易
玄真卿此人, 外表仙風道氣,鶴骨松姿,很有幾番將要羽化登仙的縹緲感, 論起手段本領, 也並不如宋柏之所說的那般,只是一味的裝神弄鬼, 他是有幾分道家真傳在身上的,算卦禳解, 陣法驅邪樣樣精通。
然而有本事並不能代表他就一定是個好人, 至少在季陵的印象中, 他憑藉著皇帝的信任,做過的髒事兒也不少。賣官販爵,打壓異己,甚至暗中殘害無辜幼童,以人入藥。
同樣是草菅人命, 他的行跡比季陵更為惡劣。不同的是, 季陵最後付出了應有的代價,而這位國師大人, 一直都偽裝在仙人般不容褻瀆的外表下,受盡了不知情百姓的尊崇和愛戴。
重活一世,他也許還沒剝下那層偽善的皮, 但在季陵這裡, 他和自己是同一種人, 一樣的道貌岸然, 一樣的不擇手段。
季陵知道他暗中小動作不斷, 近日頻頻發生的幼童失蹤案, 大理寺眾人久久找不出頭緒, 大概也與玄真卿脫不了干係。
不過季陵自認不是甚麼為民請命的好官,這件事也不歸他管。玄真卿如今勢大,就算真被查到也不會有甚麼事,他犯不著節外生枝,弄不好還會得罪皇帝,對自身無益。
某種程度上,他曾經還挺喜歡和這種人打交道,只要雙方都能拿得出足夠的誠意,等價交換,兩得其便,誰也不會過不去良心這關,不必強作虛偽模樣。
正好他有玄真卿想要的東西,而對方也能幫助他更上一層樓,所以如前世一般,玄真卿再次找到了他,提出要與他做交易,他似乎也沒有甚麼拒絕的理由……
不過按道理來說,前世的這個時候季陵與玄真卿還未產生交集,對方初次找上他,應該是幾年之後的事了,再加上今日預料之外的宮宴……
季陵回想著自己與玄真卿的談話,腦中產生了一個念頭:是否因為自己的重生,有些事情也在不知不覺中發生改變了?
白孤伸出爪子抵在他的掌心,粉嫩的爪墊熱乎乎的,它認真道:“是誰讓你不開心了?告訴我,我幫你教訓他。”
皇帝有意傳位於十三皇子,將近來京中鬧得沸沸揚揚的幼童失蹤案交予他處理,若他能處理得好,便能夠在京城百姓心中留下良好的印象,成為民心所向,方是長久之計。
這是衛捷第一次親自經手如此重要的案子,他相當看重這次機會,夙興夜寐,殫精竭慮地蒐集線索,排查嫌疑。這些天來頻頻召季陵進書房,大多為的也是商議此事。
季陵沒出聲,視線落在書上,手指一下一下地給它順毛。
季陵笑了下,覺得它可愛,單純到近乎愚蠢,喜歡和討厭的界限太明確,一點兒也不懂得掩飾自己的內心。這樣的性子,實在太容易讓人利用拿捏,遇到心術不正的人,便會淪為棋子,不得善終。
每每提到那個不明身份的幕後黑手,他總忍不住流露出憎惡的神色。
白孤對他的情緒總是格外敏[gǎn],它耳朵動了動,忽然在他腿上翻了個身,露出柔軟的肚皮,尾巴也纏上季陵手腕,圓溜溜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等他談完事情從書房裡出來,天色不出意外已暗沉得沒有一絲光線,不過他也早習慣了踏著深夜露水回房。
深夜,他不知怎的睡意全無,索性披上外袍挑燈讀書。
“無恥賊人,最好別讓我抓到,否則我定要將他處以極刑。”
季陵面上同氣連枝附和他,內心卻平靜無波,他總是不期然想起自己那天與玄真卿的談話,還有那樁尚未有定論的交易……
剛回到皇子府,便有衛捷身邊小廝迎上前,連忙道:“季公子,您可算是回來了,殿下在書房等您許久了,還請公子儘快前去。”
季陵大致猜到了是甚麼事情,轉頭對白孤道“你先回房去。”
他獨自走在出宮的道路上,孤影淡薄,長長的紅牆宮道一眼望不到頭,在這朱樓碧瓦之上,壓抑的陰雲成團聚集,彷彿有惡獸藏身其中,下一秒就會傾巢而出,將人吞噬殆盡。
季陵道:“沒有。”
白孤被他摸得有些癢,哼唧兩聲,聲音懶洋洋的:“你怎麼不睡覺?”
“你不開心。”
燭火映照下,季陵目光閃動,眉目間似乎增添了一絲溫柔,他下意識將手放在白孤身上撫了撫:“吵醒你了嗎?”
誰讓季陵不開心,它就討厭誰,修煉千年的狐妖可是很厲害的。
燭光在書頁間跳動,橘黃色的光線彷彿將這些沒有溫度的文字也染上暖意,季陵聚精會神地看著,忽覺腿上一沉,低頭看去,原來是通體雪白的狐狸跳上了他的膝頭,然後抱著自己的尾巴在他大腿上團成一團。
他們的前世就是最好的例子。
季陵把手裡的書放到一旁,捏了捏白孤的爪子:“若是全天下的狐狸都如你這般,那可真是……”大難臨頭了。
世人皆道狐狸險詐狡猾,他懷中這隻偏偏是個例外。
“嗯?”白孤歪著腦袋看他,不明白為甚麼他話說到一半就停住了。
季陵沒有繼續說下去,轉而道:“接下來這段日子事務繁多,我回房晚,夜間寒涼,你不必等我,自己睡吧。”
每次他回房都能看見白孤趴在床邊等他,明明困得頭都快抬不起了,還要強睜著眼一直等到他回來,這又是何苦。
白孤卻將尾巴一抽,斬釘截鐵道:“不要!”
由奢入儉難,它已經習慣了伴著季陵的氣息入睡,不在他身邊完全睡不安穩,更何況這府中美人眾多,它要是沒看住季陵,讓他被哪個小妖精勾去了魂可怎麼是好?
它必須要每晚看著季陵回房才安心!
白孤連耳朵都折到後面去了,可見有多不情願,季陵倒是沒想到它的反應這麼大,安撫性地在它下巴上撓了撓:“我只是隨意一說,你若不願,按照自己的想法做便可。”
白孤這才滿意了,微微有些炸毛的尾巴重新軟下來,晃晃悠悠垂在身後。它心裡還記掛著事,反應過來道:“你還沒告訴我呢,究竟是因為甚麼事不開心?”
季陵頓了頓,意味不明地看著它:“你真想知道?”
白孤點點頭。 季陵垂眸,鴉羽似的眼睫在眼下投出陰影,他眼中神色隱匿於陰影中,晦暗不清,季陵緩聲道:“冀望之物,求而不得,不過是人人都逃不過的煩惱罷了。”
能夠毫無顧慮地躺在季陵懷中,白孤自認已經狐生圓滿,但它從前沒有找到季陵的時候,也曾體會過“求而不得”,在它看來,那是件令人十分痛苦的事情。
白孤不想讓季陵痛苦,它問道:“你想要甚麼?我幫你。”
季陵:“甚麼都可以?”
白孤想了想:“嗯,都可以!”
如果是簡單的事情,它用一些法術就能辦到,如果很困難的話,唔……它就再努努力想辦法。
季陵唇角勾起一個不易察覺的笑容。
“夜已深了,還是早些歇息吧。”
白孤道:“到底是甚麼東西,你還沒告訴我呢。”
“以後再告訴你。”
“好吧……”白孤抖了抖耳朵,“那你現在高興了?”
季陵挑眉看他:“我為何要高興。”
“我說了會幫你嘛,你應該高興起來才對。”白孤的想法很單純。
季陵道:“原來如此。”
“所以你現在高興了嗎?”
“似乎……還沒有。”
話音未落,季陵眼前忽然光影一閃,腿上的小狐狸消失了,白孤化作人形,面對面跨坐在他大腿上,身上只蓋了件輕薄的外衣,若隱若現的腿根在燭光下白得晃眼。
季陵的手就放在他的腰上,那截纖腰柔得跟柳枝似的,兩手合攏幾乎就能將它圈起來。
燈下美人媚眼如絲,藕臂鎖在季陵頸後,傾身朝他貼過來,唇色嬌豔得好似抹了胭脂,兩人距離極近,呼吸相聞,幾乎下一秒就要吻上。
白孤調.情的功夫見長,就差那麼一層薄紙的距離,他硬是剋制地停了下來,和季陵額頭抵著額頭,鼻尖蹭了蹭對方,聲音裡藏著勾人的笑意。
“既然這樣……那奴家便做些能讓郎君高興起來的事,可好?”
旖旎燭光映在他側臉,美得讓人晃神。
季陵扶著他的腰沒動,眸色卻漸漸加深,帶了幾分危險的意味。
“郎君怎麼不說話?”白孤眼波微動,修長的手指撫上季陵眉眼,然後一路下滑,劃過鼻樑、唇瓣、脖頸,最後落進褻衣領口,指尖一勾。
他忽然被抱了起來,輕哼一聲,就著這個姿勢倒進了床鋪中。
同一時間,國師府。
紗幔層疊,煙雲縈繞。
八卦陣中心,閉目打坐的男子玉冠高束,白色長衫外罩黑紗,手中靜持著的拂塵無風自動,面前擺著一頂銅黃色四角丹爐,瑞獸口中吐出絲絲霧氣。
良久,爐中發出一聲悶響,男子睜開眼,拿起銅柄在爐身敲了一下,房內頓時迴盪著悠遠的嗡鳴。
在門口守候多時的道童立馬進來,上前揭開爐頂,取出丹藥,恭敬地跪呈到男子面前,口中道:“恭喜師父,神丹煉成!”
玄真卿拂袖執起一顆丹藥,在燈光下仔細端詳,半晌後將它扔了回去。
又是廢品!
他沉沉撥出一口氣:“下去。”
道童不敢多問,依言退下。
玄真卿鶴髮童顏,身姿挺拔,面容俊美,不言不語便自成一派高人姿態,彷彿永遠神意自若,深藏玄機。
只有緊握著拂塵到泛白的指尖,能窺見他內心的波瀾。
不夠……不夠!
他想起那日在宮門口與季陵談話時,對方不甚明朗的態度,眼中閃過一絲勢在必得的光。
那隻狐妖的內丹,他一定要得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