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化形
只是想要親吻自己的心上人, 白孤不明白他有甚麼好自重的。
他化形不久,野性未消,向來是想做甚麼便直接做, 從不在乎別人的想法。
可季陵不是“別人”, 白孤沒法不在乎。
男人下頜線條流暢,拒絕的姿態很明顯, 冷淡的態度讓白孤心頭一陣酸楚。他不禁覺得茫然,明明自己已經照著認真學習的技巧極盡引誘了, 季陵為甚麼一點動心的跡象都沒有呢?難不成, 自己在對方眼裡真的就那麼沒有吸引力嗎……
就因為他不是女人?
白孤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的。讓季陵喜歡上同樣身為男人的自己是多麼困難的事,但他從來沒有想過放棄,他生得這樣貌美,媚術層出不窮,勾得對方多與自己纏綿幾次, 還怕他不上心麼?
白孤暗自下了決心, 面容愈發嫵媚多情,柔若無骨地趴在季陵身上, 青絲凌亂旖旎,伸手捧住季陵的臉,不容拒絕地將他的視線轉過來, 與自己四目相對。
季陵輕蹙著眉, 正要推拒, 與那雙眼睛對上的瞬間, 點星般的眸子就像是蒙了層陰翳, 變得有些遲鈍空茫。殘存的理智讓他下意識感到不對勁, 季陵想要移開視線, 眼前卻是一黑,白孤沒有給他逃開的機會,咬著他的下唇輕含慢吮,輾轉流連,尖尖的虎牙嗑在唇瓣上,有點疼,又有點癢。
淡淡的異香從白孤脖頸深處逸散出來,雲霧般朦朧且捉摸不透,這香味很是熟悉,但季陵沒有思考的餘地,在強烈的媚術影響下,他逐漸失去了理智。被那雙媚意橫生的眸子勾著,追逐著最原始的本能,沉淪在溫柔鄉中無法自拔。
白孤就像波傾浪覆中飄搖的一葉扁舟,隨著對方的動作起伏晃動,被汗水沾溼的髮絲粘在臉側,睫羽輕顫著,像只振翅欲飛的蝴蝶。
少年模樣的季陵將它藏在洞穴裡,蹙著眉端詳它的傷口。
耳邊響起的這句問話讓白孤微微睜大了眼,一瞬間,他彷彿回到了與季陵初遇的那年。那時他還是隻尚未化形的狐妖,被道士追殺,慌不擇路地闖入了人類貴族的獵場,腿上中了一箭,鮮血淋漓。
他眼神虛焦,失神盯著落在地上的月色,身體被填滿,但心裡仍是空落落的,像是破了個怎麼都填不上的窟窿,冷風呼呼往裡灌。
在這個夜深人靜的晚上,他用盡手段,拉著心愛之人共赴極樂深淵。
白孤一開始是很痛的,可少年那樣認真細心地照顧它,給它用上了最好的金瘡藥,每天都給它帶來新鮮的食物和水,它慢慢的也就不痛了。
油燈安安靜靜擱在桌角沒有點燃,簾帳無風自動。不知過了多久,季陵緩緩從那種夢魂顛倒的狀態中清醒過來,白孤神色迷離,紅唇緊咬,抱著他的肩膀不放手,一點溼意從胭紅眼尾蔓延到鬢角。
——“很痛嗎?”
“很痛嗎?”
對方用了不入流的手段強迫自己動情,季陵本該惱怒的。可他盯著白孤看了半晌,最後只是伸手拭去了他眼角淚痕。
“一樣可以讓你舒服……不是麼?”
他忍不住抱住季陵,雙臂一點點收緊,將這個人擁入懷中,彷彿耗盡了全身的力氣。
“是男是女又有甚麼關係?”他喘熄著在季陵耳邊輕聲呢喃,微啞的嗓音雌雄莫辨,彷彿豔鬼攝魂的低吟。
時常有侍衛模樣的人來找季陵,他便將它往雪裡一藏,同樣純白無暇的皮毛與雪地融為一體,誰也看不出來那裡有甚麼。
那年的冬天和白孤以往獨自度過的每一個冬天都不一樣,陽光更暖,微風更輕,就連雪水也融化得更快些,春天來得比想象中更快。白孤身上的傷早就好了,它整日抱著尾巴縮在隱蔽的洞穴中,狹長的眸子一直望著獵場入口的方向,它知道季陵一定會來。
“你的傷已經快好全了。” 一日,季陵如往常般與它在日光融融的雪地中嬉鬧,它四肢朝天,朝季陵翻出嫩生生的柔軟肚皮,忽然聽對方這樣說道。
季陵將它抱起放到腿上,指尖在它的肩頸和腰腹下撫摸探尋,末了從頭到尾順了順它的毛髮,笑道:“毛髮也已長好,小傢伙,我該放你走了。”
因著初遇時白孤身上有傷,他憂心帶傷的小狐狸無法捕獵,活不過這個冬天,所以才悉心照拂,日日檢視。如今對方傷勢大好,他便不必繼續留它在這個陌生危險的環境中,怎麼說附近也是獵場,若再被人當作野獸誤傷便不好了。
他將小狐狸從懷中放下,將它輕輕往外推了推。
“去吧,回家去。”
少年背光的身形尚且稚嫩,卻已有了幾分日後挺拔的影子,清風朗月的面容在雪色映襯下好看得叫人眼暈。白孤哪裡肯走,它本來就沒有甚麼所謂的家,以狐身在山野間修行漂泊了上千年才遇到一個季陵,恨不得每時每刻待在他身邊才好。
白孤沒法開口,它小步邁到少年郎身前,叼起他的衣襬,用小腦袋來回蹭,拖在身後的大尾巴殷勤地掃來掃去,沾上幾許碎雪。
季陵後退幾步,它亦步亦趨地跟上,像個雪地裡的白色影子一般綴在對方身邊。季陵看出了它的意圖,蹲下來摸了下它的耳朵,問道:“難道,你想跟我回家嗎?”
白孤耳朵十分敏[gǎn],在季陵手裡彈動兩下,它睜著懵懂的黑眼珠衝季陵點頭,尾巴尖從身後繞過來,纏上季陵手腕,配上一身雪白無害的絨毛,惹人憐愛的緊。
季陵的鐵石心腸在年幼時便已初現端倪,他頂著小狐狸盈盈期盼的目光,不為所動地搖搖頭,斷然拒絕道:“不成,父親大人討厭野獸,他不會容許我將你養在家裡的。”
事實上,他連這些時日偷偷來見白孤,也刻意避開了下人的耳目,不敢教他父親知道,不然他少不了又要挨幾板子,想起父親不怒自威的臉,少年下意識搓了搓手臂。
他這幾日連續外出已經引起了家裡人的注意,訊息走漏的風險極高,季陵不願再冒險,認真道:“你快些離去,以後遇到獵場記得遠遠繞開,不然當心被人做成狐裘。”
白孤聞言打了個顫,它不想被做成狐裘,也不想離開季陵,固執地跟在他身後又走了一段路。
眼看便要走上官道了,它這一身雪白的毛髮離了雪地便異常顯眼,落在有心人眼裡便能直接折算成銀子,偏偏它自己還不知者無畏,只跟著季陵直愣愣往前。季陵甩不掉它,又擔心它被人發現,無奈垂眸對它道:“好了好了,別跟了,我答應你,等父親離家後我就去看你,這樣可好?”
季陵言出必行,白孤得了承諾便不再糾纏他,將身形隱於樹後,遙遙看著少年與前來尋自己的侍衛一道走遠了。
他們都沒想到的是,季陵這一去便是數月之久,白孤一邊修煉一邊等待,整日望眼欲穿,等到冬去春來,雪水化盡,也不見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現。季陵久久不至,白孤的內丹卻在此時悄然成型。
妖族內丹凝結了它們畢生的修為,內丹成型,意味著它們修為大成,可以化形為人,使用術法。白孤從前只知埋頭修煉,從未想過日後將要化形成為何種模樣,然而自從遇到季陵後,它心裡便有了一個模糊的影子。
它喜歡聽聞的市井故事裡,風度翩翩的公子書生總與柔情似水的閨秀小姐喜結連理,小姐身段嬌弱,貌美如花,為夫君操持家事分憂解難,夫妻二人天長地久情意綿綿。
白孤不是甚麼閨秀小姐,但它已決意為了季陵化形成為女兒身。
初次化形的過程漫長而艱難,要褪去一身獸態談何容易,無異於脫胎換骨,白孤在半人半獸的妖異狀態中掙扎了數日,幾度因疼痛昏厥,強迫自己咬牙清醒,它能感覺到自己身上屬於狐妖的某些特徵正慢慢剝落,再堅持上一陣子,它便能化形成功。
可有時命運就是這麼喜歡捉弄人,消失數月的季陵就在此時出現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