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像小狗
白孤看不見自己的臉, 但他從少年驚懼交加的神情中,從那雙清澈眸子的倒影裡,依稀明白自己此刻人不人妖不妖的模樣有多麼可怖。季陵倉皇離去的背影刺痛了它的心, 它心神大震, 走火入魔,想要追上對方, 卻喉嚨一腥嘔出鮮血,然後在烈焰焚身般的痛苦中陷入混沌。
再醒來時, 已過了不知多少時日, 它福大命大, 沒有被別的人或野獸發現,身邊堆滿了白色毛髮,上面覆蓋了一層泥沙。
白孤強忍不適,低頭伸出手,發現自己終於不再是狐狸的前腿, 而是屬於人類的雙手, 這手白皙修長,十指纖纖, 白孤還沒來得及高興,便又發現自己化形成了男人。
和季陵一樣的男人。
他呆坐了半日,終於強迫自己接受了現實。郎情妾意的夢碎了, 但他沒打算就這麼放棄, 男人又如何, 沒人規定男人不可以和男人在一起。就算有, 那也與他一個狐妖無關。
白孤想起自己化形時的醜陋模樣嚇走了季陵, 他不能確定對方是否還會回來, 於是決定去找他。他天生對氣味相當敏銳, 季陵身上帶著屬於他的狐妖氣息,行經之處都會留下痕跡。
可當白孤循著那氣息找到季陵家中時,那裡早已人去樓空,空氣中只餘下揮之不去的濃濃血氣。
從那以後,白孤又找了很久很久,寒來暑往,秋去冬來,不知道過去了多少年,他終於在山野間再次發現了季陵的蹤跡。
窗外雷聲悶響,床帳間雲雨暫歇,婉轉承歡之人顫唞著手擁緊對方,落在肩窩的吻是與之相反的灼熱滾燙,彷彿要將對方拆之入腹。
半人高的木桶周圍水汽氤氳,略高於體溫的清水剛好能沒過胸膛。孟浪行徑在嫩白的肌膚上留下顯眼的痕跡,季陵指尖在這些痕跡上輕揉兩下,發現沒法洗掉,反而越揉越明顯,他只好放棄這個想法,只專心處理那些能夠洗掉的殘餘。
白孤在季陵耳側留下細密的咬痕,痕跡深刻,邊緣泛紅,幾乎見血。
身後手掌的動作忽然停住,季陵低下頭看來他一眼,神色淡淡的,看不出甚麼情緒,問了一句:“你醒了,可有哪裡不適?”
白孤趴在木桶邊,髮絲在水中柔柔散開,一部分被水沾溼貼在胸`前,隨著呼吸一起一落。他痴痴地看了一會兒,感受到對方掌心落在身體各處的溫度,啞著聲音喚了一聲:“郎君……”
季陵從床上坐起,只覺得胸口滑落了一點重量,低頭一看,白孤側躺在他身邊,把頭埋在他腰身處,墨黑髮絲在床上鋪陳,垂落下來遮住了半張妖孽似的容顏,眼眸緊閉,眉頭微蹙,似乎累極了,連身邊人起身都沒有感覺到,剛才從季陵胸口滑落的正是他的手臂。
季陵再是薄情,也不至於就這麼把人丟下不管,見他睡得沉,便叫了桶熱水,試過水溫後,將人從床上輕輕抱起,放進水中沐浴。
一夜荒唐,天微微擦亮時,兩人方才睡去。
“別走。”白孤溼潤的眸子半闔著,眉間風情比吸人精氣的女妖更甚,紅唇微張,喃喃出的話語讓人頭腦發熱:“我沒關係的,你想怎麼玩都可以……”
白孤的身體比養在深閨裡的小姐還要嬌貴,稍一用力便會在面板上留下紅痕,這一點季陵深有體會,為他清洗的動作格外留心。
積蓄已久的哀怨與依戀同時在從心口噴湧而出,幾乎要將殘存無幾的理智也一同沖垮,白孤全然敞開身體,連脆弱的命門也毫無保留地交到了對方手中。
窗戶是開著的,他們所住的房間朝東,太陽昇起,清晨的日光斜射進屋,將屋子照得暖融融的,樓下街坊的吆喝交談聲也從窗戶鑽了進來。白孤耳朵動了動,睫羽輕顫兩下,緩緩睜眼。
多年習慣使然,即使前夜沒有休息好,季陵也準時在辰時清醒了過來,腦海略有昏沉,但睡意全無。按照以往的安排,這個時間該起床練武了。
眼前是一道挺拔的身影,身長玉立,風骨俊俏,背對著晨光,光暈落在他的肩膀、髮絲,好看得讓人移不開視線。
柔軟的唇瓣就貼在季陵耳邊,呼吸間帶出的溼熱氣流讓人忍不住戰慄,他揉弄著季陵充血的耳垂,乖順地將難耐輕哼都咽回肚子裡,在季陵看不見的地方,那雙赤誠的眸子被愛與欲點燃,翻騰著讓人心驚的佔有慾。
他面露忍耐之色,似乎不堪承受,季陵頓了頓,欲抽身離去,忽地被他攬住後頸,更用力地壓了下去。
渾身上下哪裡都不適,連骨頭縫裡都透著痠痛。白孤自然不會把真話說出口,他唇角勾起一個淺淺的弧度:“我沒事,不過有些累罷了。”
季陵手上動作繼續:“那便好。”
房間裡一時間陷入沉默,只剩下偶爾撩動水波的輕響。白孤抬起頭,兩人目光交接一瞬,又同時移開,看向別處,他們都默契地對昨夜發生的一切閉口不提。 白孤是沒膽子提,季陵的態度不會因為和他睡了一覺就發生轉變,沒有對他發怒就已經是萬幸。而季陵,他神態自若地處理殘局,那些事情似乎沒有對他產生半點影響。
他畢竟不是前世那個會輕易被美色動搖的愣頭青了。
把房間清理好後,兩人來到樓下,叫了兩份清淡小粥作為早餐。白孤消耗了許多體力,原本餓得肚子咕咕叫,打眼一看這清湯寡水的吃食,頓時一點食慾都沒有了,慢吞吞地戳著粥裡的米粒,半天也不見他嚥下一口。
想吃燒雞……
季陵吃飯很快,喝粥更快,三兩下解決了一大碗粥,轉眼便見白孤心有所念的表情,面前的吃食一口也沒動,敲了敲桌面,見他看過來,問道:“不合胃口?”
豈止是不合胃口,簡直是倒胃口!
白孤可憐兮兮望著季陵,哪有狐狸吃素的?
季陵一點也沒有勉強別人的自覺,白孤現在不適合沾葷腥辛辣之物,為了他的身體著想,就算再不情願,他也得捏著鼻子喝了這碗粥。季陵迎著他可憐兮兮的視線,把眼中笑意隱藏得很好。
“看來還是昨天的燒雞更合你的心意。”
白孤聞言點頭如搗蒜,他卻話鋒一轉:“可惜……燒雞雖好,卻足足要五十文錢才能買一隻,我一個窮書生,哪裡有這麼多銀子天天買它呢?”
白孤連忙道:“我有銀子的,很多。”
他會法術,季陵想要多少錢他都可以變出來。
“你有銀子,哪來的?”季陵在他乾乾淨淨的臉上打量一陣,如果沒記錯的話,對方身上穿的這件衣服還是他付的錢。
白孤噎了一下,總不能說是自己變出來的吧?他不擅長說謊,一時間找不到靠譜的說辭,支支吾吾擠不出話來。
季陵並不說話,等他額頭都開始冒汗時,才勾唇出聲道:“原來是在哄我……罷了,錢的事情不著急,你先喝了這粥,我們再細細商討一番。”
白孤心虛,憋著氣一口悶了這粥,挺翹的鼻尖皺起,活像是喝了碗湯汁濃稠的苦藥,微張著唇哈氣,隱約可見半截軟紅的舌尖。
像小狗。
季陵捏著拳頭,手掌不露痕跡地抬起又放下,最終還是落到了白孤頭上,他垂眸漫不經心地笑了笑,心道只是摸一下頭而已,算不得甚麼。
白孤腦子裡沒有那麼多彆扭的心思,被摸得舒服了還主動拿頭蹭蹭,剛沐浴過,全身都散發著皂角的清香,和他本身自帶的體香融合在一起,聞著便令人心情舒緩。他眼睛亮晶晶的,抬眼看向季陵,帶著點得意地發問:
“我的頭摸起來是不是很舒服?”
他似乎忘了要保持自己風情萬種的姿態,自然流露的神情又嬌又乖,剛喝過粥的唇瓣被燙得微微發紅,季陵眸光一沉,指尖下滑,落到他柔軟的唇瓣上摁了摁,力道不輕不重。
“嗯,倒是可與那鴛鴦玉面狸平分秋色。”
鴛鴦玉面狸是大夏朝貴族的寵物,體型嬌小,性情溫和,以華麗柔順的毛髮著稱,很受人喜愛。
白孤得了這等讚美卻不見喜色,將重點歪到了天邊,質問脫口而出:“你還摸過別的狐狸?”渾然沒意識到自己所說的話暴露了甚麼。
就算季陵真對他的身份一無所知,聽了這話也該懷疑點甚麼了,而他現在揣著明白裝糊塗,同樣不抓重點,糾正道:“鴛鴦玉面狸並非狐狸。”
好吧,白孤的氣焰弱下來,這樣的解釋他勉強可以接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