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引誘
白衣美人抬眸看了眼, 季陵不動如山地坐在案臺下,火焰光影在臉上躍動,冷眼旁觀的意味十足。
衣袖還被人拽著, 她輕輕咬了咬唇瓣, 向後退了幾步。
那人不依不饒:“你看他幹甚麼?來哥幾個這裡,好酒好肉招待你!來!”
白衣美人很不情願, 與被拉扯的力道僵持著,男人有意將她拉過來, 暗暗使了半天勁卻發現對方身形動都沒動一下, 心中納罕這嬌滴滴的姑娘力氣倒是不小。卻見那美人又往案臺處看了一眼, 隨即他便感到手上忽然一鬆,終於把人拉動了。
他本是把人往懷裡拉,不知怎得對方卻踉踉蹌蹌撲倒在無人的空地上,粗糲地面磨破了嫩豆腐般的面板,口中洩出一聲嬌吟。傳到身旁幾人耳朵裡, 頓時氣血上湧, 頭腦發熱,心中邪念放大數倍。
為首的男子坐不住了, 一個巴掌劈頭蓋臉地扇到方才出手的人頭上,嘴裡罵道:“毛手毛腳,看把人家姑娘嚇得!”
他站起身朝白衣美人走去, 火光將他巨大的影子投射在身後牆壁上, 像是長著血盆大口的猛獸, 正欲將無力抵抗的獵物一口吞之入腹, 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他搓著手在美人身前蹲下, 惺惺作態道:“姑娘別怕, 我們沒有別的意思, 就是看你一個人不好過,想照顧照顧。你看這荒山野嶺的,方圓幾里都找不出幾戶人家,你一個弱女子走在外面,要是撞見了山魈可如何是好?便是沒有山魈,豺狼虎豹也總是躲不過的。”
美人低著頭不說話,他自以為是被他唬住了,趁熱打鐵道:“咱們幾個自小習武,都是有真功夫在身上的,你跟著我們,保證一根汗毛都少不了,還能吃飽喝足,如何?”
他耐著性子等了半晌,還是沒有得到回應,本就不是甚麼正人君子,終於顯露出急色的本性:“裝甚麼裝?給你臉你不要,那就別怪我們欺負人了。”
說罷便直接伸手欲抓,這破廟裡除了他們就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把人弄到手裡還不是想怎樣就怎樣,誰能妨礙得了自己?
其他三人都憋了半天,見老大終於出手,頓時開始起鬨。
三個人大著嗓門,鬧出了三十個人的架勢。季陵端坐案臺下,像座雪雕泥塑的神像,睫下投出一片濃黑的陰影,顯得肅穆端莊。指尖動了動,手上書頁悄無聲息出現幾道褶皺,他語氣無奈,輕嘆一聲:
“聒噪。”
正要上勁把人拉起來,抬眼便對上一雙冰霜般的眸子。
“喂!老大,你行不行啊?不行換我上吧!”
“哎,等會兒第一杯酒讓我喝,誰也別跟我搶!”
“你喝的甚麼酒?交杯酒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這幾人本就是山裡扎堆的盜賊,手裡也不知道犯了多少條人命,要從這條路過去的人,無論年女老少,大多都被他們盤剝過,有錢給錢,沒錢要命。他們在此處逍遙多年,沒想到今天栽到了一個書生身上,真是砸蒜罐子里長豆芽 —— 窩囊壞了!
“不會連個小娘們兒都犟不過吧哈哈哈哈……”
眼睜睜看著一顆帶血石子兒咕嚕嚕落到腳邊,手腕上出現極深的豁口,汩汩往外冒血,幾乎能看到被割斷的筋脈和骨骼。男人發出難以忍受的吼叫,猛地扭頭向後望去,眼底充血:“你!”
“陪哥幾個樂呵樂呵!”
淺淡的聲音淹沒在淫邪笑聲中,似乎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白衣美人卻彷彿聽到了這一句,眼波微動。此時男人的手已經伸到自己胸`前,她眼中有冷光一閃而過,面前的男人心中一凜,動作忽然頓住了,不敢再往前半分。
四個膘肥體壯的大漢對上一介素袍書生,實在算是仗勢欺人,被他們忘在腦後的白衣美人倏爾抬頭,微微睜大了眼。季陵不慌不忙站起身,還有閒心拍拍袍子上的灰塵。
季陵手中捏著顆石子兒,眉頭輕蹙,面色不虞。
男人尊嚴受到挑釁,又快速打量了面前的人幾眼,見她身形纖柔膚如凝脂,怎麼也不像是能反抗的樣子,一狠心便抓住了她的衣襟。
對上衝到近前的幾人,他身形一閃,接下來的動作快到讓人眼花繚亂,不時有骨骼錯位的脆響聲發出。不到一炷香時間,幾個大漢便如同疊羅漢般整整齊齊在地上摞起來,武器丁零當啷散落一地,哀叫聲連天。
“在下頭痛難耐,煩請閣下勿要喧譁。”
那眸中此時看不到半點柔情,唯有近似於獸類的森冷兇光,像一把利劍直直刺入他的胸口。只一眼,男人登時就軟了腿,冷汗直冒,抖著手正打算放開,忽覺手腕震麻,然後便是一陣分筋錯骨般的劇痛。
他也算是個刀尖上舔血的人物,對危險的敏銳度遠超常人,無端萌生幾分退意。身後不明狀況的兄弟幾個還在攛掇: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間,另外幾人還不明白髮生了甚麼,捱了罵才反應過來,一個個頓時面露兇色,抄起武器一躍而起,渾身煞氣地朝季陵去了。
“把她拉過來!拉過來!”
十分有禮的說辭,如果不是為首的男人血已經流了一地的話,想必會更有說服力。男人咬牙撕下衣物一角將手臂紮上止血,對身旁看戲的同夥吼道:“還愣著幹甚麼?幹他啊!”
身上的傷雖不致命,但也是傷筋動骨,沒個十天半個月絕對爬不起來,幾人正悽悽慘慘地叫著,就聽那書生緩聲問道:“諸位可否另換一處休息?”
幾個壯漢俱是一噎,瞧瞧這人,都把他們打成這樣了,現在還裝模作樣地詢問他們的意見,你要是一開始別裝得那麼好欺負的樣子,他們至於不由分說就動手嘛?
當然了,這話他們也就在心裡叫上幾聲,真要對著正主說,他們是不敢的,此時那白面書生在他們心中的形象和林中猛獸無異,誰敢觸他黴頭。
幾人連聲應和著,鼻青臉腫連刀都顧不上拿,互相攙扶連滾帶爬地逃走。路過那白衣美人身邊時,有人還賊心不死,想拉她一起,沒來得及伸手,便聽有人輕輕咳嗽了兩聲,頓時便慫得一溜煙跑遠了。 強行運功催動體內燥意上升得更快,季陵不動聲色伸手撐住案臺,他其實遠沒有表面上這麼輕鬆,若不是唬住了這幾人,再多拖些時間,自己糟糕的狀態就要瞞不住了。
他緩了半晌,睜眼時仍覺眼前光線明滅,虛影重疊,正是神思昏聵之時,臂膀處忽然被人柔柔攙住,一個聲音在附在耳邊,距離極近。
“公子……”
那嗓音雌雄莫辨,如羊脂玉落於青石板,輕靈中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能夠震顫人心的酥|麻,天然便帶著引誘之意。
季陵彷彿在哪裡聽過這聲音,但他不曾細想。能悄無聲息接近身邊不被他發現的人,這是第一個,明知對方不是甚麼柔弱可欺的角色,他本該放任旁觀到底。
雨聲逐漸弱了下來,萬籟俱寂中只餘下水滴沿著殘缺的屋簷一滴一滴砸下來的清脆聲響。
“滴答——”
“滴答——”
季陵額頭冒汗,呼吸滾燙,回過頭對上那雙煙雲朦朧般的眼眸,恍惚中竟似看見被浪翻滾,他們在床榻間交頸纏綿,這雙眼渙散半闔著,眼尾通紅,淚珠濡溼了長睫。
現實與幻境交錯浮現,叫人分不清哪一個才是當下。
趁著腦中還剩最後一絲清明,季陵抬手推開對方貼得越來越緊的身子,腳步虛浮倒退了兩步,後腳跟踢到一塊陳舊乾硬的蒲團,他搖搖晃晃地坐了上去,揚起一片灰塵,垂著頭,嘗試將眩暈感壓下。
低垂的視野中出現一截純白衣襬。
白衣美人一步一步靠近,在季陵面前屈膝蹲下,朝他伸出手。季陵向來抗拒旁人的觸碰,身子後傾躲避,哪料對方不依不饒,像條美人蛇一般順勢欺身而上,柔情似水的同時也讓人無法推拒。
被沒有骨頭的美人蛇痴纏著,季陵避無可避,手臂支撐著上半身,不動了。不是不想反抗,實在是病體難支,燒到這個地步還沒有陷入昏迷,已經是他身體強健遠勝常人的結果。
素白的手徑直伸向他的後頸,一低頭,兩人便額頭相抵。
氣息交融,體溫互通。
修長的指尖從耳後緩慢移出,碰了碰他微紅的側臉:
“公子,你身上好燙……是不是生病了?”
冰涼的觸感讓紀陵下意識追逐著蹭了蹭,沒法聚焦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面前模糊的臉。他還勉強記得自己身在何處,閉了閉眼,伸手推上對方肩頭,啞著聲音道:“起來。”
“公子救命之恩,奴家無以為報……”勾魂攝魄的聲音在耳邊千迴百轉,好似引誘無知女郎偷嚐禁果的毒蛇。
“就讓奴家為公子解解熱吧,嗯?”
她說著俯首到季陵頸間,鼻尖聳動,像某種小型動物,細細密密地嗅著自己的獵物。
墨香淺淡細膩,從半開的領口悠悠逸出,又被另一股馥郁氣息所浸染,帶出撥雨撩雲的意味。
溫熱的氣息噴灑在肩窩,引起一陣癢意。季陵冷不防地伸出手,牢牢制住了在自己身上不安分的傢伙。
下頜被掐住,白衣美人被迫抬起頭,修長脖頸暴露在空氣中,異於女子的性別特徵也同時顯露無疑。
起伏的喉結明晃晃告訴旁人,“她”並不是甚麼嬌滴滴的姑娘,而是個長了一張禍水容顏的,貨真價實的少年郎。
季陵此時顯然已經失去了正常的認知能力,身份暴露,白孤一點都不慌張,反而毫不躲閃地與對方迷濛的眼神相交。
偷腥的貓兒被人揪住了後勁皮,還在半眯著眸子挑釁。
他的視線從上往下,掃過季陵的眉毛,在落星般的眼眸處頓了頓,接著是挺直的鼻樑,最後落在他的唇上。
季陵下唇飽滿,唇形流暢,在跳動的火光下泛著醴豔水潤的澤輝。
白孤的視線久久停留在他的唇上,指尖在他臉側來回摩挲,鼻尖清冷的墨香發酵成了烈酒,令人頭腦發熱,氣血翻湧,抑制不住無盡的慾念。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