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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初遇

2024-01-07 作者:大白獅

第三十一章 初遇

“客官……客官?”店小二試探地湊近。

這人進門甚麼菜也沒點, 就要了壺最便宜的茶。在最偏僻的角落一坐就是幾個時辰,低著腦袋已經很久沒有動靜了。

日光斜射下,他大半張臉隱匿在陰影中, 靜默得幾乎看不見胸口的起伏。整個酒肆鬧騰得不行, 唯獨這個角落寂靜得堪稱詭異。

喊了半天都沒有反應。

難道是個死人不成……

小二空咽一下,硬著頭皮在他胳膊上推了把。

他這下沒用上三分力, 誰成想對方竟是順勢軟趴趴地朝另一邊倒去。小二嚇得眼珠子差點瞪出來,正要衝上前, 就見那人自己撐著桌沿把身子拗回來了。

季陵喘著氣坐回長凳上, 雙頰染著不正常的紅暈, 星亮的瞳孔微潤,嘴唇乾裂,撥出的氣息都是潮溼滾燙的。整個人像是開敗了卻尤帶幾分餘香的山茶花,頹靡的氣息勾著人往前湊。

他下意識地扶了扶脖子,觸感光潔順滑, 沒有頑固猙獰的疤痕。

小二對上這張臉, 一句話堵在喉嚨口,木頭似的直愣愣杵在桌前, 不知是憋的還是怎麼,臉一直紅到了耳根。

“沒有……啊不是,我是說……有的……”小二沒來由地一陣緊張,總覺得面前這個墨袍素衣書生打扮的人不僅模樣俊俏,還帶著種莫名的威嚴。這感覺很玄,他只遠遠地在知府大人身上體會過,總之讓人不自覺地皮肉發緊,呼吸加速。

他這是……重生了?

不過……他是因為甚麼被殺來著

記不清了……

他苦哈哈地不知道該說甚麼,正在暗恨自己怎麼就多管閒事,就見對方把茶壺往這邊推了推,吩咐他換壺新茶。

十八年前、凌將軍。

那天的夕陽燒得格外豔,鮮血一般流淌在圍觀的每個百姓臉上,男男女女都在笑著,歡呼著。

季陵勉強從線團裡扒拉出一根線頭,抽絲剝繭,茫然的境況逐漸明朗。

昏黃的日光斜射進屋,柔柔地鋪在木地板上。他捻著指尖,盯著地板有點出神。

“哈哈哈哈哈哈哈!真不愧是我朝第一猛將!佩服啊!”

“……十八年前的寒冬,匈奴大軍壓境, 不過一月便連佔七座城池, 更是將戍邊將領的頭顱懸於城門外, 讓我大夏顏面無存吶!滿朝武將無人敢接下這個擔子, 最後是凌將軍不得不捨下即將臨盆的夫人, 千里之外奔赴戰場……”

不過對方顯然沒工夫顧及到他的反常。

他被鎖在高臺上,垂眼辨認著每個人的嘴型,他們都在說:殺得好。

“我呸!沽名釣譽之輩,就他也配和凌將軍比?”

季陵止住回憶,覺得這光有點刺眼,默不作聲地轉移了視線。

“要我說……”

“雪漠之役嘛!直打得那群韃子哭爹喊娘地滾回了老窩, 從此再也沒敢出來咬人!”

耳邊各種各樣的聲音擁擠推搡著,像一坨打結纏繞的線團。

上一次看見日光,還是在刑場上。

“不知道那號稱武狀元之首的孟良, 對上凌將軍勝算幾何啊?”

“有事嗎?”

看向不知道在旁邊站了多久的店小二。

微微晃盪的茶水已經涼透,觸手摸不出一點餘溫,黃褐色的茶葉片片分明地沉澱在杯底。

季陵在身上摸出幾枚銅錢,一併推過去:“夠嗎?”

“夠了……夠了。”小二連忙點頭,手腳麻利地上前把東西收走,很快又換上熱氣嫋嫋的新茶,靜悄悄地退下了。

季陵用杯蓋拂去懸在表層的茶葉,低頭慢悠悠地抿了口茶,清苦的香氣在舌尖綻開。堂屋的說書人和酒客還在大肆議論,嘈雜的聲音卻不再讓人頭腦發脹了。

說書人見堂上氣氛熱烈,扇骨在掌心重重一敲,正要書接下回,就聽旁側一個玩味的聲音傳來。

“先生,凌將軍的故事過了這麼多年,實在沒甚麼可說的了,您要不換點新鮮話本講講?”

這是說的甚麼話?

俗話說老牛肉有嚼頭,凌佚將軍身為大夏朝開國以來的第一將才,打過大大小小上百場戰役無一敗績,無數人將其奉若神明。他老人家的傳奇故事不管走到哪都是叫好聲一片,這還是頭一次遇到張口就說不樂意聽的。

說書人有些惱了,眉毛一橫,嘴角向下撇,正欲開口,卻見眼前微晃,似有隻手從案臺上掠過,檯面上留下一對沉甸甸的銀錠子。

說書人瞪直了眼,鬍子住不住往上揚,趕忙望向身後。不知何時站在那裡的年輕人身長玉立,容貌俊美,箱籠倒在身邊,通身的書卷氣,卻又不似尋常書生打扮,而是著一身墨黑外袍,不束冠不佩玉,低調的緊,此時正笑意盈盈地看著他。

沒人會跟錢過不去,說書人心想自己這次遇到大老爺了,陪著笑臉朝對方作了個揖:“那依老爺看,甚麼樣的故事能叫人滿意呢?”

那書生託著下巴沉吟片刻,慢悠悠吐出幾個字:“先生可曾聽聞《春帳夜談》”

“這……”

說書人聞言便傻了眼,《春帳夜談》,只聽名字就知道不是甚麼正經玩意兒,它也算名副其實,講述的是年輕書生與美豔狐妖之間的風流韻事。用詞之大膽,情節之露骨,讓閱讀過的人無不面紅耳赤。

這東西……說書人自己自然也是看過的,不過此聲色淫.亂之作向來叫人羞於啟齒,不論私下如何手抄傳閱,面上卻還總是擋著層遮羞布,要讓他當眾宣讀,豈非驚世駭俗,聞所未聞。    可白花花的銀子就擺在眼前,說書人面皮緊了又緊,應也不是不應也不是。愁眉苦臉猶豫了半天,正要咬牙應下,卻聽那書生爽朗地笑了幾聲,隨即感到肩膀一沉,被他拍了幾下。

“在下不過是和先生開個玩笑,先生無需介懷。”

說書人總算鬆了口氣,乾巴巴地跟著笑。

“不過……”

書生收起笑意,話鋒一轉。

“凌將軍故去已久,若有在天之靈,想必也不願自己成為後世談資,先生舊事重提,實屬不妥。”

屬於少年人的清冷嗓音中帶了幾分低醇,讓人無端想起開了刃的劍鋒上反射出的冷光,說書人後背發涼,連聲應和。

那書生腳尖一挑,半人高的箱籠便騰空而起,裝滿了書冊的箱籠份量十足,他隨手帶到肩上的動作卻輕巧靈便,身形穩健,一點不搖晃。

說書人還想問甚麼,他揮揮手,頭也不回地跨出了大門。

初秋時分的白日還有些悶熱,但越臨近夜晚就越寒涼。季陵一個人揹著箱籠慢慢地走出很遠,酒肆的熱鬧和暖意都被留在身後,逐漸消失不見。

這一年,季陵剛滿十八。寒窗苦讀十載,帶上半箱書卷和盤纏幾許,獨自踏上進京趕考之路。

按照前世的軌跡,他會在此次科舉考試中一舉奪魁,隨之而來的是皇儲青睞,官運亨通。再過十年,他將成為大夏朝有史以來最年輕的首輔,聲名煊赫無人出其右。

然後,然後……

盛極過後勢必傾頹,他死於而立之年,在萬人圍觀下被斬首處決,死時罵名無數,孽債纏身。

短暫的一生化為記憶中的虛無泡影,泡影之外卻還有大片的迷霧驅散不去,叫人看不清其下遮掩的過往,好似一張缺乏顏色的墨畫。

既已是過往,便無需介懷,季陵最擅長的就是斬斷牽絆穩步向前,短短時間裡,他已經再次踏上了與前世相同的道路,而這一次,他走得更穩。

殘陽被群山吞沒,最後一縷日光也悄然隱匿,腳下的路越走越荒蕪,林中遠遠傳來幾聲狼嘯,襯得冷色的月光愈發昏暗。

季陵舉目遠望,觸目可見的只有連綿不絕的蛇腸小路,此刻他正處於兩個城池的山野林間,很難說甚麼時候才能找到可供休憩之處。

禍不單行,淅淅瀝瀝的雨聲此時也已經到了不容忽視的地步。

季陵本就發著燒,冷風一吹更覺頭昏腦熱,步履變得沉重不少。山野林道崎嶇難行,又過了一個轉角,掩映在黑暗中的山神廟終於顯露出來。

這是個許久無人問津的破敗廟宇,但總比露宿野外來得強。漏風的木門歪歪斜斜虛掩在門框處,好像下一秒就要朝人當頭砸下來。破碎幡布靜悄悄垂落在屋內各處,供臺正對著廟門,塵埃堆積,本該端坐在上的神像也不見了蹤影。

天象不好,來這裡躲雨的人不止季陵一個。

門一開啟,便有四雙眼睛齊刷刷朝他望過來,帶著警惕的神色。

四個身形魁梧的男人圍坐在火堆前,面前的酒食吃到一半,聽到門口響動都不約而同地靜下聲音繃緊了肌肉,有人悄無聲息地握住了蓋在身邊草堆下的鋼刀。

荒郊野外的又是晚上,會來這裡的除了山匪盜賊,唯有妖魅精怪。

幾人不由得打起了十二分的警惕,卻見進來的只是個文弱書生。上下打量了一番,著實察覺不到半點威脅性。

季陵面不改色任他們打量,從箱籠裡抽出宣紙堵住門上的窟窿眼。嗚咽的風聲總算是消停了,屋裡寒意卻依舊凜冽。

他沒有要和這些人交流的意思,在離他們遠些的地方另生了火,靠在案臺邊上,藉著火光看起書來,一副掉進書袋子裡的模樣。

百無一用是書生,幾人頓時面露輕蔑之色,只當他是空氣,又繼續圍坐著喝酒吃肉,放聲談笑。

季陵始終安靜地看著自己手裡的書,同一空間下嘈雜的聲音在耳邊陰魂不散。

書中分明的文字逐漸變得模糊起來,一個個扭曲成了晦澀難辨的模樣,長著黑洞洞的嘴幾乎要吞沒了人的神智。

他放下書閉上眼,只覺腦中似有一團火愈燒愈烈,呼吸格外艱澀滾燙。

“呼……呼……”

屋外雨聲仍未停歇,剛關上不久的木門又忽然被人推開,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

屋內眾人再次循聲看去,這次卻是不約而同地陷入呆滯。

來人一襲雪白的大氅,領口圍著柔軟的絨毛,看起來很是暖和。外衣交領處露出一小截紅色的內衫,矛盾感鮮明,襯得其下膚色愈發白皙。

寒風冷得刺人,她徐徐關上門,回眸時眼波輕橫,媚色入骨,眉下一點紅痣奪盡天光地色。

那是一雙讓人觸目難忘的眼睛,微挑的眼尾給人一種她時刻都在笑著的錯覺,這笑意如煙似霧,彷彿有足以將人溺斃的柔情沉澱在眼底,勾得人忍不住想為她獻上心魂。

幾個男人一時失語,幾乎要把眼珠子落人身上,視線隨著她的腳步移動,只見她將屋內環視了一遍,大抵對幾人露骨的注視感到驚惶,微微垂下眸子,短暫猶豫後便直直朝著案臺方向而去。

季陵沒有睜眼,耳邊是緩緩靠近自己的細微腳步聲,步伐輕穩,氣息內斂,不是甚麼簡單角色。

絕色美人對自己避如蛇蠍,卻主動靠近了一個窮書生,幾人自詡英雄好漢,自然如鯁在喉。待她走過身邊時,冷不丁有人伸手拉住她的衣袖,故作熱情的模樣不懷好意。

“小美人兒,冷不冷啊?哥哥們這裡有酒,喝幾口暖暖身子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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