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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白孤

2024-01-07 作者:大白獅

第三十三章 白孤

迷迷糊糊間, 眼前人的模樣清晰起來,季陵定定地看著他,分不清是夢是醒, 最後只夢囈般叫出一個模糊的名字。

空氣靜了片刻, 他忽的被按倒在地,唇上傳來些微疼痛, 但這種痛很快消失,轉而變成了溫熱滑膩的觸感。

熟悉的氣息輕易便使人放下戒心, 季陵本能回抱住對方, 大掌猛然按在他腦後, 輾轉加深了這個纏綿至極的吻。

雙臂交纏著在背後鎖住,抑制不住的喘熄中,深紅色衣袍逶迤墜地。指尖遊走在細膩的面板上,帶起一陣顫慄。

情到濃時,白孤滿頭墨髮傾瀉而下, 季陵伸出手, 柔順黑亮的髮絲流水般從指縫中溜走,最後指尖只盈盈掛著截紅色的發繩。

身上的人像是後背長了眼睛似的, 伸出一隻汗涔涔的手將它取回來,坐都坐不住了,還珍而重之地堅持把它在手腕上綁好, 深紅與霜白相互輝映, 招搖得晃眼, 正如他這個人一般。

“叫我的名字……季陵……求你, 再叫叫我的名字……”

“唔……白……白孤, 白孤……”

有人執筆在原本只有黑白二色的畫卷添上濃墨重彩, 叫它重煥生機。那顏色裡鴉青是低垂的夜幕, 嫩粉是被細雨打落枝頭的花蕊,丹紅是美人面上朱唇一點……

最後畫卷投入淺潭,所有的顏色都一同攪渾在淌流的春水中……

他做這些,到底是為了甚麼呢?

那把刀的名字叫:白孤。

一朝天子一朝臣,新帝即位後,季陵與他的追從者們一個接一個地被清算落馬。此等奸臣佞幸,人人恨不能得而誅之,一聽他將被問斬,百姓全都湧去觀刑。刑場熱鬧程度只有名伶嫦越重新登臺演出可與之媲美。只不過大家對後者是欣賞與喜愛,對前者卻是恨之入骨——

季陵曾經深入地思考過這個問題。世人皆知妖魅精怪多以陽氣為食,狐妖化作美貌少女引誘壯年男子也多半是為了得到他們的精元,難道白孤跟在他身邊,也是因為這個?

難不成真是因為對他生出了情愛?季陵對這個莫名的想法一笑置之。人尚且薄情寡義,何況是妖?就算真有一星半點的感情,不過三五月也該淡薄了。白孤與他糾纏這麼多年,一無情意,二無名分,到底所求為何,季陵從來想不明白。

佔滿鮮血的金銀在他的私庫堆積成山,君王將他視作肱骨偏信盲從,可季陵心中溝壑仍舊無法填滿。

被妖物吸走精元不是件小事,至多來上三四次,再健壯的男子身體也吃不消,會迅速變得氣損體虛,嚴重者衰弱而亡。可雖然白孤在那種事上要得勤,每次結束後季陵卻從沒有察覺過身體有何異樣,反而許多年來都無災無病,就連內功也精進了許多。

修煉千年,術法高深的狐妖,如影隨形地跟在季陵身後許多年,只要是季陵想要的他都會竭盡所能地做到,是他一手將季陵推上了那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到頭來,季陵甚麼都有了,他自己卻甚麼都沒得到。

可除了這個,他也想不出還有甚麼理由了。

笑裡藏刀,口蜜腹劍說的就是他這樣的人。

他曾無數次地親吻這雙眼睛的主人,冷靜地、動情地,在荒野,在暗巷,在每個不為人知的角落……

但他已決意將過去都拋在腦後,只一心謀奪高官厚祿,玩弄權術,黨同伐異,大權獨攬。

那個身影擁有一雙彷彿永遠含情勾人的眼睛。

想不明白緣由並不影響他利用這段關係,白孤的能力可以為他做的事情很多,甚至有時會讓他覺得,離開了對方,自己甚麼也做不成。這樣的認知開始讓季陵感到煩躁,他厭惡這種對自我失去絕對掌控的感覺。

都說人在死之前會快速地回顧自己的一生,他最在意的,最留念的,放不下的人和事會像走馬燈一般從眼前閃過。

前世的季陵實在算不得甚麼好人,金榜題名時連考官都讚不絕口的文采,只是他給自己套上的一層綺麗虛幻的外殼,其下是深不見底的惡意與憎怨。

官場沉浮十數年,他最討厭的就是那群肌肉比腦子發達,流出來的血都彷彿能把人燙傷的武將。朝廷蠹眾木折,君王昏庸無能,為他們賣命拼殺,不過是一點點消耗完熱情,最終得到一個兔死狗烹的結局罷了。

那些武將似乎看不透這點,他們眼裡總是燃著某種東西,讓季陵想起一些十分不愉快的記憶。

能夠在這麼短的時間裡達到旁人窮極一生也無法企及的高度,季陵並非是甚麼驚世偉略之才,他只是比別人多了一把刀。他不必做執刀的那隻手,只需要表現出對某個人的厭惡,又或者對某物的渴望,那把刀會為他肅清阻礙,蕩平前路。

金榜題名,官運亨通,位極人臣,富可敵國,這些他曾牢牢抓住的回憶很快散開,像飄渺的煙雲般捉摸不住,而這些消失後,佔據他腦海的,竟只剩下一個熟悉的身影。

行刑那天,殘陽如血,季陵望著通紅的天邊,毫無預兆地想起一位故人。

他想起兩人最後一次見面,是在行刑前夜,清冷月光投不進陰暗潮溼的監牢,季陵雙手交叉在腦後,百無聊賴地躺在乾草堆上數著牆壁上來來往往的蟻群。這樣匱乏的地方實在剩不下甚麼東西,連老鼠都鮮有出沒。

季陵覺得自己這輩子大抵是到頭了,可下一秒白孤便憑空出現在他眼前。季陵笑了笑,他本以為白孤不會來,畢竟前不久他們已經鬧到了徹底決裂的地步。

狹窄的牢房裡到處都是汙穢,空氣中也瀰漫著腐朽的味道,白孤把自己圈在勉強能夠落腳的一小塊地方,季陵知道他最愛乾淨,平時連皮毛上沾染到些微灰塵都要讓自己仔仔細細清理乾淨。

白孤一雙眸子居高臨下睨著他:

“跟我走。”    太冷淡了。季陵心想,他從前不這樣說話。

換到幾個月以前,他們還沒有一拍兩散的時候,白孤多半會攬住季陵的脖頸,柳條似的腰身柔韌不堪一握,還要拿那雙淬過春水般的眼神故意勾纏——他向來有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甚麼樣子最誘人。

或者放著自己的床鋪不睡,非要鑽進季陵的簾帳,同他擠在同一個被窩。

又或者乾脆化為原型,趴在季陵肩上,雪白蓬鬆的尾巴在他脖子上繞一圈,假裝自己是條平平無奇的圍脖,去哪都得帶上。

不管怎樣,都比眼前這個冷冰冰的人好得多。

季陵半眯著眼睛把對方上下打量了一通,然後懶洋洋地閉上眼:“不走。”

白孤問:“你想死嗎?”

季陵道:“你能救我?”

“我能。”

“然後呢?”季陵緩緩睜開眼,視線定格在虛空中某一點上,語氣聽不出甚麼情緒。

“隱姓埋名,亡命天涯?”

“名利權勢在你的眼裡就這麼重要?”白孤怒上心頭,箭步上前抓起他的衣襟,將他整個人拉到面前,撞珠碎玉般的聲線隱隱顫唞:“沒了這些你就活不下去了嗎!”

“是啊。”

季陵臉上掛著無所謂的淡笑,眼底幽深暗沉:“你不是早就知道嗎?這些都是你給我的啊。”

“我能給你第一次。”白孤定定看著他:“就能給你第二次。”

“你想要甚麼,我都可以幫你。”

季陵聞言悶聲笑了笑,拇指在他臉側輕輕摩挲,帶著不可言說的憐愛之意,嘴裡吐出來的話卻冷得刺骨。

“幫我?你憑甚麼幫我?憑你破碎的內丹,衰退的功法,還是這副……連人形都快難以維持的軀殼?”

白孤臉色瞬間蒼白,像塊維持不住裂痕快要碎掉的青玉,季陵神色未動,歸結出最後的論斷:

“白孤,這樣的你對我來說……毫無價值可言。”

這樣的話落到聽者耳中未免過於殘忍,季陵毫不意外地徹底激怒了對方,他驟然被狠狠按在牆邊,白孤喉嚨裡發出威懾性的低吼,屬於獸類的利齒已經抵在季陵脖頸致命處,陰冷的詰問從牙縫中一個字一個字擠出來。

“季、陵,你當我是甚麼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玩意兒嗎?”

明明籠罩在死亡的陰影下,季陵卻像有恃無恐般,甚至還有閒心撫了撫對方的墨髮,輕佻的動作彷彿在隨意逗弄小貓小狗,吊兒郎當地笑道:“才發現嗎?我以為你一直知道呢。”

白孤身子徹底僵住,緩慢抬頭凝視他,目光冷得能掉下冰渣子,指甲不受控制暴漲數寸,這是他失控的前兆。

有著上千年道行的狐妖,即使處於最虛弱的時候,也能動動手指就把面前脆弱的人類撕碎,但白孤終究甚麼也沒有做,也沒有再說一個字,滿身戾氣地離開了這裡。

而季陵一直保持著那個姿勢坐在牆邊,笑意漸漸從臉上消失不見,面無表情地盯著他離開的方向。

“午時已到,行刑——”

冰冷鍘刀落下,季陵緩緩閉上眼。

破廟裡靜默無聲,空氣中的浮塵在陽光照射下無規則地飄動著。昨夜陰雨斷斷續續下了整晚,潮溼的泥土被太陽一照,彷彿汙垢都被洗淨,只留下自然清香。

屋頂破陋的瓦片漏下幾縷日光,正巧落在眼皮上,季陵睫毛輕顫幾下,慢慢睜開眼,澄澈的光線照進他的眼底,一片明鏡似的通透。

他靠坐在牆邊,身下墊著自己的外袍,懷中還環抱著具溫暖的身體,對方身上只披著一件季陵的內衫,自己的外袍都堆疊在身旁,潑墨般的長髮垂下來蓋住了他的臉,從季陵的角度只能窺見他玲瓏挺翹的鼻尖。

被壓了一晚上的腿已經麻木失去知覺,季陵動了動,靠在他身上的人低吟一聲幽幽醒轉,緩緩撐起身子抬眼朝他看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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