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探視
遊川跟著警員來到了會面室。
幾平方米的小隔間被冰冷反光的玻璃隔開,左右兩邊是細密的鐵絲網,暗沉的配色宣示著某種沉肅壓抑的氛圍。
像個無情囚籠,情緒的猛獸被強行禁錮,找不到發洩的出口。
一牆之隔,遊川盯著那張空蕩蕩的椅子看了很久,某刻心中似乎閃過各種情感,又好像甚麼都沒有。
牆壁上,掛鐘指標一點點走動著。當最短的那根指向正上方時,“咔噠”一聲,門開了。
看守所統一的灰撲撲的制服,穿在身上似乎也不是那麼難看。
起碼對於紀珩來說是這樣的。
這段時間被限制自由的生活並沒有在他身上留下甚麼特別的痕跡,他仍舊鋒芒畢露,儀態優雅,衣服上找不到一絲褶皺,只是臉色有些蒼白。
門關上的前一秒,白大褂的衣角在門口閃過。
遊川很輕地皺了下眉。
“紀珩,你是不是……想起甚麼了?”
沉默許久,遊川終於開口問道。
本以為紀珩只是控制住了脾氣,可他的下一句話卻讓遊川察覺到了不對勁。
遊川有些意外,對方早就從小楊那裡得知了自己今天的行蹤,按照紀珩眼裡容不得一點沙子的性格,他本以為對方會衝他發脾氣。最起碼……不該這麼心平氣和。
他看向紀珩,神色中多了一絲探究。
遊川本來有許多問題想問紀珩,關於網上鬧得沸沸揚揚的那些傳聞,關於舒亦澄,關於紀珩的父母。
只有這樣……只有這樣,遊川才會消氣,遊川才能原諒他,只有這樣……
紀珩拉開椅子緩緩坐下來,平靜的神色讓人看不透他的心思。
紀珩抬眸看他,語氣裡莫名帶著幾分小心翼翼:“你是來接我出院的嗎?”
遊川愣住了,良久才回問他:“你……說甚麼?”
紀珩的眼中閃過一絲慌亂,他死死咬著下唇:“對不起……對不起,我知道錯了,我會改的!都會改好的!”
是他做錯了事情,才會被關在這裡……因為他傷害了別人,所以遊川不想見他。他已經知道錯了,他想改正自己的錯誤,他再也不會做壞事了。
這樣的對峙,讓遊川有種恍惚的熟悉感。似乎,在某個相似的時刻,相似的地點,他們也這樣相對無言地沉默過。
“還記得上次見面的時候,我對你說了甚麼嗎?”
紀珩被他的目光驚了一下,隨即像個犯了錯的孩子般訥訥地低下頭,無意識地掐自己的掌心,小聲道:“原來不是啊……”
可是現在,他甚麼也問不出來了。
隨即他很快又抬起頭:“可是我討厭這個地方,遊川……這裡沒有你,我討厭這個地方,你帶我走好不好?帶我回家,我不要留在這裡!”
沒有質問,沒有斥責。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根本無法正常交流。遊川只好換了個問法。
下一秒,紀珩對他露出一個無害的笑容:“你終於來了。”
他說話語序混亂,顛三倒四,能聽出來很著急。
紀珩想起甚麼,忽然頓住了,他愣愣地看著遊川,然後一滴眼淚就那麼從眼眶中滑落下來,沒有任何徵兆的。
他的聲音也彷彿失去了靈魂。
“你說……我們結束了。”
——“也希望你能記得,我們之間已經結束了。”
這是上輩子,遊川對紀珩說過的最後一句話。
他真的……記起來了!
像被人狠狠地打了一棍子,遊川猛地站起身,過於突兀的動作將椅子帶倒在地,摔出一聲巨響。
紀珩被這聲音嚇了一跳,怔怔地看著他。
遊川感覺自己心跳快得不正常,他平息了一下呼吸,想要組織語言,卻發現竟不知改如何問起。
紀珩也重生了或者說,他記起了前世的事情如果真的是這樣,那他是甚麼時候記起來的,又知道了多少
他後退一步的動作極大地刺激到了紀珩的神經,他立刻紅了眼,攥緊拳頭狠狠砸了上去:“你是不是想走不行!不行!你不準再離開我!”
情緒轉變極大,和幾秒鐘之前判若兩人。
遊川並沒有要走的意思,只是這個認知對他來說衝擊太大,他需要好好冷靜一下。
可紀珩現在的狀態讓他沒法冷靜,兩個人都處於一種極度混亂的狀態。
紀珩滿腦子都是自己被人強行按在地上,看著遊川毫不留戀轉身就走的場景。他不知道為甚麼遊川又回來了,他只知道自己絕不能再讓他離開。
可這小小空間裡發出的聲音很快驚動了門外的警員和醫師,他們開啟門,見到紀珩異樣的狀態心中一驚,立馬上前將他按住。
“紀先生,冷靜一點!” “不……放開我!滾開!”
紀珩被按在臺面上,掙扎得很厲害,他完全不在意會不會弄傷自己,拼了命地想要掙脫,通紅的眼睛時刻盯死遊川。
牆裡牆外,壓抑的暗室,禁錮在身上的無數雙手,還有玻璃那一頭的,冷眼旁觀的身影。
彷彿昨日景象重現,恐慌如潮水般蔓延,幾乎奪走了他的呼吸。
再不攔住遊川,他就要走了啊……
這樣的認知讓他近乎崩潰,不知從哪冒出來一股蠻勁,差點將按住他的幾個警員掀翻在地。
他用力從重重鉗制中抽出手,艱難伸向遊川的方向。再有一點……再前進一點點……就能抓住他了。
指尖驀然觸碰到一片冰冷。
他和遊川之間最後的一小段距離,被冷硬的玻璃隔開了。
任憑他拼了命地往前,也碰不到對方。
身邊的人還在用力地禁錮住紀珩,想要往他手臂上注射鎮定劑,他繃緊的肌肉卻不知怎麼放鬆了下來,帶著頹然的感覺。
他執拗地盯著遊川,手掌徒勞地按在玻璃上,生怕對方會如同記憶中一般轉身離去。
下一秒,他微微睜大了眼睛。
遊川俯下`身,視線與被壓在臺面上的他保持齊平,然後伸出手,隔著玻璃與他掌心相貼。
“別怕。”他的聲音溫柔得讓人幾乎要落淚,他說:“這次我不會再離開你了。”
紀珩忽然停止了掙扎的動作,有甚麼溫熱的液體順著眼角滑落,滴到地上很快變得冰涼。
他的配合讓醫師注射的工作輕鬆了許多,一動不動伏在桌上的模樣讓人想起落水渾身溼透,低聲嗚咽的小狗。
遊川想摸摸他的頭,然而現實條件不允許,他只能盡力用眼神安撫對方:“紀珩,你相信我嗎?”
紀珩小幅度地點點頭。
“閉上眼睛睡一覺,睡醒了我就帶你回家。”
紀珩聽話地閉眼,可他發現閉上眼睛就看不到遊川了,他想睜開眼,此時藥效卻已經在他身體裡發揮了作用,眼皮沉得彷彿有千斤重,怎麼也睜不開。
在眾人緊張的注視下,他終於完全放鬆身體,沉沉地睡去了。
會面中斷,紀珩被帶回去接受治療,而遊川站在這個小房間裡,久久地凝視著他離開的方向。原來前世紀珩確診精神疾病,並不是逃避入獄的手段。
遊川想起每次爭吵時紀珩掩飾不住的頭痛失衡,想起他總是抑制不住右手臂的顫唞,想起自己偶然發現他吃藥時他不自然的神情。
他從前種種讓遊川無法理解的、偏激的、瘋狂的舉動,在今天似乎都得到了解釋。
紀珩生病了,病得很嚴重。
事實赤摞裸地擺在遊川面前,他沒辦法逃避,也沒辦法扔下對方不管。
關係到紀珩的兩起案子都還沒有定論,遊川看到過網上不堪入目的留言,現在他只慶幸紀珩看不到那些髒東西。拘留所限制了紀珩的行動,也保護他免遭外界的攻擊。
網路上的文章分析得頭頭是道,但遊川並不相信紀珩是當年的縱火者。如果他真的冷漠到能親手燒死自己的父母,又怎麼會將母親和自己的合照貼身帶了這麼多年?
還有舒亦澄……自己離開之前和紀珩的關係已經在向好發展,與舒亦澄也斷絕了往來,紀珩並沒有忽然要對他動手的理由。
退一萬步講,就算紀珩真的犯了錯,就算他真的是襲擊舒亦澄的幕後主使,就算他真的放了那把火……遊川也沒辦法放棄他。
風向是會轉變的,人心裡的天平也會向著分量更重的一方傾斜,也許紀珩曾經說的話沒錯,遊川本質上和他一樣,骨子裡都是冷漠的,他們的眼裡都只看得到自己在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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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爺九歲之前,一直是由夫人親手照料的。”
當遊川問起紀珩的童年時,管家林伯這樣回答道。他放下手中擦拭得錚亮的復古茶杯,杯底與托盤相碰發出一聲清越的脆響。
“少爺從小就是個很優秀的孩子,各項成績名列前茅,性格也很開朗,和他接觸過的人都會喜歡他。”
往事重提,林伯蒼老沉靜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懷念的神色,他彷彿又看到了那個掛著暖陽般笑容,每天會甜甜地對他道早安和晚安的小男孩。
可是不知從哪天開始,紀珩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偶爾獨自一人坐在桌前發呆時,便如同一份沒有寫上地址的信封,茫然找不到歸處。
林伯只是管家,他沒有權力去探尋少爺身上發生了甚麼,但他猜測對方的改變或許與夫人有關。
紀珩的母親趙妤是個如江南煙雨般溫婉平和的女子,臉上總是笑盈盈的,從不對人發脾氣,紀珩很依戀她。
可是後來,林伯不止一次地聽見她在樓上發出歇斯底里的尖叫和摔打聲,然後第二天紀珩就會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哪怕是在酷熱的夏天也不肯露出一點面板。
林伯在替他整理衣領的時候看見過,那截白皙稚嫩的脖頸上滿是青紫淤痕。
後來紀家失火,紀珩被老爺子接到老宅撫養,有關從前的一切都被徹底掩埋在灰燼中。
林伯在紀家工作了大半輩子,也算得上半個紀家人,有些事情不能直接對遊川說出口,他最後嘆了口氣,從櫃子裡拿出一把鑰匙遞給遊川。
“我知道的就這麼多,剩下的,就需要您自己去尋找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