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醉酒
“今天這樣的日子,他作為紀家人,總得要出來露露面。”
紀明澤慢吞吞走著,不時用餘光瞥紀珩的臉色。
紀瑛今天在這麼多人面前鬧這麼一出,揣著甚麼心思他不是不明白,但不管在家裡有多少嫌隙,擱外人面前,他們都是紀家人,出了事都是紀家的事,為了家族的顏面著想,他不能不做做樣子。
他繼續道:“外面那些人的態度,你也看到了,他一個初出茅廬的小子掀不起甚麼水花,更動搖不了你的位置。我知道你不喜歡他,但你既然處在這個位置,就不能只考慮自己的好惡,他的身份再怎麼不光彩,但他是紀家血脈,這是不爭的事實。”
“在外面的人看來,他是個養子,如果紀家人對他太冷漠,就會引發外界的猜疑。輿論的力量你早就領教過了,因此,為了家族顏面也好,為了你父母的身後名也好,你都必須接納他。”
紀珩渾身散發著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氣息,老爺子“嘖”了一聲,伸出兩根手指拽了拽他:“說話!”
“作為紀家的繼承人,我可以接受他。”紀珩冷著臉,“但作為紀珩,我不會接受一個私生子。”
沒錯,其實紀瑛的真實身份不是甚麼養子,他根本就是紀九思的私生子。
私生子的身份見不得光,但這不是紀瑛受冷待的理由,紀珩厭惡的是他所代表的那一段過往。
只要他在眼前一日,紀珩就一直被提醒著,他曾經看似祥和溫馨的家,只是那個所謂的父親溫柔面具偽裝下的角色扮演罷了。
可不管大人再怎麼不對,孩子是無辜的。他沒辦法選擇自己的出身,也總歸是紀九思的血脈,紀明澤不能任由他流落在外。
“再理不清關係亂叫,我不介意當著所有人的面把你從這裡扔出去。”
紀瑛愣住,看了看老爺子,似乎並沒有制止的意思,只好勉強扯出笑容:“我知道了……紀總。”
“上百萬的資金幾天就揮霍一空……你是沾了賭還是沾了毒?”
“是這樣的,爺爺。”紀瑛上前兩步:“我申請了m國留學資格,結果已經批下來了,預計三個月後就要出發。我想……在出國之前搬到老宅來住,多陪陪您。”
他早年忙於事業,沒有教育好自己的兒子,導致他做出了那樣的事。他這輩子最看重面子,這件事一直是他過不去的坎。
還沒等紀瑛回應,紀珩忽然道:“我沒記錯的話,你似乎上個周才剛從財務划走了一筆錢。”
紀珩的聲音強硬橫插進來。
這話相當嚴重,紀瑛幾乎是立刻變了臉色。紀明澤不至於立馬就相信,但疑慮的目光還是向他看過來,針扎一般讓人無法忽視:“有這回事嗎,紀瑛?”
紀家對小輩的支出一向大方,老爺子點點頭:“等會兒我吩咐老劉給你辦張新卡,你以後在外面的消費都從裡面扣。”
只要紀瑛不動不該有的歪心思,紀家可以保他一輩子的榮華富貴。
“我的事不算甚麼。”紀瑛道:“怕打擾到您老人家的清淨,再說現在交通這麼方便,我隨時可以回來,爺爺不用擔心我。只是費用方面,可能得讓您費心了。”
“爺爺!”門外傳來紀瑛的聲音,“我可以進來嗎?”
“你怎麼不提前和我商量商量”紀明澤道。
紀明澤坐下來,思量片刻道:“既然你不喜歡,我以後讓他……”
想起那個男人的臉,一陣噁心就湧上胸口,紀珩閉了閉眼,強迫自己忘掉那張虛偽的面容。
多諷刺被外界成為豪門模範夫婦的父母,關係其實早已走到了分崩離析的邊緣。在利用趙妤完成了自己的野心之後,紀九思還大言不慚地要她給自己的情人和私生子讓位!
可笑的是,紀瑛只比紀珩小了兩歲。
紀明澤掩上門,默默嘆氣。
老爺子咳嗽兩聲:“紀瑛啊,你有甚麼事嗎?”手心手背都是肉,他雖然偏心自己的嫡親孫子,卻也不想看到紀瑛太吃虧。
於是紀瑛進來關上門,揹著手站得直直的,十足的乖寶寶姿態,目光在兩人之間流轉,見他們都不說話,小心問道:“爺爺,哥……我是不是打擾你們說話了”
紀明澤微不可查地皺了皺眉,看了紀珩一眼,見他沒有表示,開口道:“進。”
紀瑛辯解道:“我確實是在上週拿了一筆錢,但不是像大哥……紀總說的那樣。我的大學同學正在準備創業,他那個專案我看過了,很有發展潛力,所以我才拿出錢投資,絕對不是因為別的原因。”
“嗤——”紀珩冷笑一聲:“你所謂的很有發展潛力的專案,不會是開美容院吧?”
紀瑛一愣,他怎麼會知道?
“還是讓我來說吧。”紀珩下頜微微揚起,嗓音冷淡:“所謂的大學同學、創業專案,都不過是你的虛造。而關於這筆錢真正的去向……”
他的眼神變得探究玩味起來,終於正眼看了紀瑛一回:“那個女人要開美容院,得花不少錢吧?”
“那個女人”指代的是誰,紀珩沒有明說,但在場三人都心知肚明。
施秋月,紀瑛的親生母親。她的身份,說好聽點是紀九思的初戀白月光,說難聽點,就是見不得人的情婦。 紀九思死後,她很是消沉過一段時間,不過最近似乎已經振作了起來,開始張羅著做生意了。
“你怎麼這麼糊塗,還和她聯絡?”話說到這裡,紀明澤還有甚麼不明白的,無非是施秋月仗著自己的兒子進了紀家的大門,開始攛掇著他從家裡撈錢滿足自己的胃口了。
紀明澤從前就告誡過紀瑛,既然已經認祖歸宗,就不要再和施秋月來往,以免外界傳出流言。現在看來,自己的話他是一點也沒放在心上,不僅沒有斷了聯絡,甚至還正大光明地給她送錢。
紀瑛蒼白著臉,明白自己已經沒有了爭辯的餘地。
“爺爺,我……知道錯了。”
紀珩看著他,眸色冷若冰霜,似有火光稍縱即逝:“再讓我知道有這種吃裡扒外的事,你就可以滾了。”
作為主人家,紀明澤不好離場太久,在房間裡稍作停留後又回到大堂。不過,有細心的人發現,陪著他的只剩下紀珩一人,紀瑛不知道甚麼時候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這小小的不同沒有引發過多的關注,人們該喝酒的喝酒,該談事的談事,一直到天色漸晚,華燈初上。
管家送走最後一位客人時,已經是後半夜了。
他看著醉倒在沙發上的紀珩,對紀明澤道:“少爺這樣子,怕是回不去了,今晚不如就讓他在這裡住下吧。”
紀澤明點點頭:“也好。”他也開始覺得精力不濟了。
管家上前正打算扶起紀珩,被他一個側身擋了回去。
“少爺,您醒了?我扶你去房間吧。”
紀珩晃悠悠坐起身,遲鈍地四下看了看,慢慢皺起眉頭:“遊川……遊川呢?”
左右沒找到人,他才終於想起來甚麼似的,掏出手機就要打電話。
“哎——”紀澤明拿過他的手機,“這麼晚了沒人來接你,就在我這裡住。”
紀珩歪了歪腦袋,額前的碎髮散落,微微遮蓋住眼睫,他低聲道:“遊川……會來的。”
他人高手長,輕鬆地撈回自己的手機,看都沒看一眼就撥通了電話。
“嘟……嘟……”
電話只響了兩聲就被接起,遊川清明的聲音從那頭傳來。
“紀珩?”
“嗯……遊川……”紀珩意識迷離,停頓了許久,像是忘記了自己要說甚麼,好半晌才回過神,慢吞吞道:“來接我。”
掛了電話,他從沙發上撐著站起,腳步不穩地向門口走去。
“你去哪啊?”老爺子在身後喊他。
紀珩頭也不回地擺擺手。
“等……我去門口等他。”
見他實在不清醒,管家為難地看向老爺子,老爺子道:“算了算了,讓他去,你扶著點。”
管家扶著紀珩一路跌跌撞撞地走到大門口,微涼的夜風吹得人精神一振。明亮的車燈劃破黑暗,引擎聲由遠及近,黑色轎車很快在他們面前停下。
從車上下來的男人身形高挑,一雙茶褐色的瞳孔帶著與生俱來的溫潤氣質,俊美的臉龐上線條分明,舉手投足間透露著無可挑剔的風度,給人留下極佳的第一印象。
“幸苦了,把人交給我吧。”
遊川話音剛落,紀珩已經朝他倒了過來,把臉埋在他的懷裡,手臂牢牢環住他的脖頸。遊川穩穩接著他,不露痕跡地把懷中人微敞的領口攏了攏,對管家頜首示意:“麻煩轉告紀老先生,人我接走了。”
發動機啟動,黑色轎車來去匆匆,很快消失在管家的視野中。管家轉身正要回去,冷不丁被後面的人嚇了一跳。
“老爺子,您甚麼時候出來的?”
“我說老劉啊,你有沒有覺得……”老爺子若有所思,“他們好像哪裡怪怪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