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1章 諫言
多了一個新衙門,等於多了一個侍郎的坑位。
也不知道多少眼睛盯著這個坑位,但內閣就是一點訊息都沒有。
實際上內閣開了三次閉門會議了,最後定下了五個人選,呈送御前,沒曾想皇帝直接留中,毫無反饋。
沒人知道皇帝怎麼想的,牢牢抓著吏部的林如海,對於皇帝的想法有點眉目,卻不敢判定。
於是林如海讓人給賈璉帶話,晚上去林家吃飯。
賈璉直介面頭回了一句:“給林相帶個話,陛下登基至今,人事方面並未提拔一人居高位。”
傳話的常隨回到內閣,原文轉達後,林如海呆滯了一番,抬手想自抽一個耳光又沒落下,最後苦笑搖頭。
難怪賈璉一點都不關心多出來的侍郎位子,人啊,果然容易被利益迷了眼。
賈璉這邊沒動靜,不是因為侍郎這個位子不香,而是因為侍郎的位子太顯眼了,與其爭那個,不如爭下幾個郎中和員外郎級別的官。
過了兩天,李元回覆的檔案上增加了一個名字,彭慎思。一個從南洋調回來的官員,在南洋時出任李元的副手。與此同時,一起回來的四個官員,進入了李元的秘書處,協助李元對接內閣,處理朝政。
這個秘書處的負責人是胡敏,隨著秘書處的成立,此前內閣諸多可以自行做主的事情,現在需要經過秘書處轉一手,如果秘書處認為內閣處理的不妥當,會附上意見,轉呈御前。
內閣幾乎在第一時間,透過了彭慎思的任命,這位當年被流放時曾為一省按察使。
正常理解這種出過問題被流放的官員,按道理是沒有機會翻身的,但人家就翻身了。
你這個人有沒有問題不要緊,只要不是謀逆的罪名,機會來了照樣能翻身。
賈璉聞訊後立刻進宮求見,李元詫異於賈璉難得的主動求見,立刻宣見。
“陛下是在鼓勵大臣貪腐麼?”賈璉正常見禮之後,一句話給李元乾紅溫了,脖子粗的青筋猛跳。
憤怒的李元猛的站起怒視賈璉,遭遇他平靜且毫不畏懼的眼神。
胡敏嚇的渾身微微發抖,卻不敢發出一丁點聲音。
“放肆!”李元緩緩的吐出兩個字,賈璉不緊不慢的摘下官帽,捧在手裡道:“陛下如不能納諫,請罷賈璉!”
聽著賈璉平和堅定的話,李元竟一時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甚至有點失措的感覺。
“你說,朕為何不能用親信之人?”李元努力的壓著怒火,咬牙切齒的問。
賈璉淡淡道:“微臣必須趕在陛下核准彭慎思的任命前,阻止陛下犯錯,言語有衝撞之處,請陛下海涵。”
李元火氣依舊,怒道:“回答朕!”
賈璉道:“陛下秉承先帝遺命,有繼往開來之志。彭慎思乃先帝時貶謫南洋的鉅貪,陛下赦之即可,為何任命高位?這不是在鼓勵貪腐是甚麼?秘書處乃連線陛下與內閣之間的紐帶,陛下用人為何不從年輕的新人中簡拔於微末,反而用幾個油滑之經年老吏?”
李元怒道:“此五人在南洋期間為朕辦事,盡心盡力,勞苦功高,朕如何不能酬功?”
賈璉正色道:“此輩昔日負罪流放,陛下給他們機會將功贖罪,盡心盡力不是應該的麼?陛下寬赦他們足矣,何來酬功之說?”
面對寸步不讓的賈璉,李元確實很憤怒,但是卻不得不承認,賈璉說的都對。現在因為面子問題,有點下不來臺了。
“內閣都不反對,吏部也不反對,哪裡輪的到你來反對?”李元的怒氣值下降了一些,話也開始變軟。
賈璉依舊窮追猛打:“如陛下從朝中提拔臣子,微臣絕置反對一詞。陛下欲用罪臣,就該先證明他們無罪,給他們平反。”
李元看著面不改色的賈璉,緩緩落座,擺擺手:“卿且先退下,容朕細思。”
賈璉戴好帽子,躬身告退,並未繼續死纏爛打。胡敏這才長出一口氣,就怕賈璉死活不給聖人臺階下,非要讓皇帝認錯。
目送賈璉走遠後,胡敏對殿內的兩個內侍低聲道:“不想死就管好嘴!”
兩內侍跪下,衝胡敏連連磕頭,謝過救命之恩。
待內侍退下後,李元心頭火氣未散,抬腿給胡敏一腳,怒道:“混蛋,朕是暴戾之君乎?”
胡敏被踹的晃晃,站穩後低聲道:“聖人乃仁厚之君,但規矩就是規矩,聖人的事傳出去,奴才就該死。”
李元沒再說話,他的性格素來是溫和厚道的,登基以後確實有點變化,但是不多。
今天的憤怒,無非就是他自認為辦了一件很漂亮的事情,沒想到被賈璉給否定了。
冷靜下來後,李元才漸漸的弄清楚了賈璉的邏輯,皇帝赦免幾個在南洋出力幹活的大臣,賈璉不反對,皇帝提拔親信,賈璉也不反對。唯獨反對皇帝提拔父皇時期犯罪之後被流放的大臣。結合李元一直高舉先帝遺命大旗的調調,似乎真的很不妥當啊。
再一琢磨,內閣這幫人怎麼這麼壞啊!
越琢磨,李元的背後越冒冷汗,差點就犯錯丟人了。
如果,內閣那幫人已經在部署親信了,等新的任命透過皇帝核准發出後,發起排山倒海的反對聲浪,那麼皇帝該如何自處。
說的難聽一點,剛剛建立起來的一點威望,大概是要被大臣們抓住“提拔任用先帝時期罪臣”的痛腳往死裡上奏吧?
到時候這幫文臣擺出死諫的姿態,任命下達了,木已成舟了,李元的再退步,那就是真的丟人了。
憤怒的李元抓起擺在面前的任命文書,幾下撕成了碎片,卷吧卷吧,狠狠的丟地上,起身在殿內轉圈,真是越想越氣。
“胡敏,撿起來燒掉!”李元轉累了,回去坐下後,淡淡的吩咐一句。
皇帝的權利確實無限大,但那僅僅是法理上的。下面的臣子們,有的是手段對付皇帝。
登基之後李元頭一次感受到了危機!
是,內閣為首的文官集團,確實無法將李元拉下皇位,但是他們一旦達到了打擊皇權的目的,就能在諸多政務上與皇帝拉扯。
做皇帝的一旦陷入到這種拉扯中,等於是自己跳進了泥坑裡,手腳被束縛了。 最典型的就是明朝的萬曆,他就是落入了坑裡,放下身段去與文官較勁,又打不贏,乾脆擺爛。另一個例子是天啟,他的應對之策是讓魏忠賢去幹死那幫東林黨。兩者是愚人之策,身為皇帝天然居高臨下的優勢,親自下場去較勁不是傻麼?
最佳的對策,就是此前對於內閣的提名直接留中,含蓄的表達不滿。再上提名,如果還不滿,完全可以繼續留中。
“朕真是糊塗了!”李元徹底的反應過來了,搖搖頭嘆息一聲。
這會再想到賈璉進宮,搶在皇帝最後核准下發任命前阻攔的行為,更是內心生出愧疚。
“先生為朕著想,朕卻如此待他,實在不妥。”
站在賈璉的角度看問題,這種事情必須阻止,不論誰在皇帝的位子上。
如果攔不住,那就要計算造反成本了。
底層的縉紳不好弄,只能繞到搞工業,朝廷裡的罪官都能重居高位,這種事情阻攔不了,真不如直接造反算了。
內閣這邊真不是李元想的那麼惡毒,不攔著實在是覺得沒必要給自己找麻煩,反正透過任命後,即便有臣子上奏諫言,麻煩是皇帝的。
至於為何內閣沒有攔著,那也有說辭,內閣提供了名單,皇帝卻沒透過。需知,三品以上任命,必須有皇權認可。至於秘書處的事情,皇帝有幾個秘書,哪裡輪的到內閣來指手畫腳呢?
無論如何,讓皇帝承受百官的反抗壓力,對於內閣來說都不是壞事。
就在內閣等著皇帝複核後的任命檔案時,胡敏帶來一道中旨,也不說理由,就是單純地告訴林如海,新部門的侍郎人選,著內閣再行舉薦。
林如海有點茫然,怎麼又變了。派人去打聽訊息,得知賈璉進宮一事後,林如海大概明白了。
沒法子,皇帝的意思必須落實,假的也要裝個樣子。
於是召集內閣大臣們,再開一個閉門會議,重提新部門侍郎人選,此前提交的幾個,還是算了吧,另外舉薦。
內閣大臣們也有點奇怪,怎麼又變卦了呢?可惜,現在無法打聽訊息了,只好就這議題繼續討論吧。
正在討論呢,胡敏去了吏部,直接傳達了皇帝的中旨,秘書處不宜長期空置,吏部考察推薦一些身家清白的合適的官員備選。
這個中旨給吏部造成了不小的波瀾,畢竟都聽說了,皇帝已經提名了,怎麼又轉到吏部了呢?
吏部尚書這邊只好先叮囑下面的侍郎準備合適的人選,自己去內閣找林如海問問情況。
林如海這邊剛把會開完,選了三個此前沒有推薦的官員出來,讓人呈送御前。
面對禮部尚書的回報,林如海很乾脆的表示:“陛下既然有旨意,執行就是,哪來那麼多問題?”
這話說的吏部尚書都以為聽錯了,不過也沒反駁,告辭回去。
吏部這邊也推薦了七八個人備選名單,送到了內閣這邊,林如海直接批閱後,再呈御前。
此事還是造成了不小的議論,下班前訊息傳開了,都知道賈璉進宮後,此前確定的訊息出現了反轉。
百官心裡無疑都留下了一個深刻的印象,賈璉對皇帝的影響很大。
至於那些躍躍欲試,想要藉此機會博一個清名的大臣,聞訊之後不禁痛惜,錯失了一句揚名的機會。
都怪賈璉!
歷朝歷代正常的情況其實都差不多,君權和臣權之間的博弈,以不同的方式一直存在著。
賈璉這邊也收到了訊息,對於李元及時轉彎,賈璉深感欣慰,不用為冒險造反的事情傷腦筋了。
人都是有惰性的,賈璉也不例外,他就是一個凡夫俗子。
能不冒險的事情,賈璉一定不會冒險的。何況眼下的大周朝,整體還算是不錯的,基本算的上國泰民安。
底層百姓固然生活艱難,但也沒到民不聊生的地步。
承輝帝執政期間,還是做了很多民生工作的,吏治方面下了一些工夫,民間的怨氣其實沒太大。
沒等新部門的事情落地,賈璉便開啟了辦學之路。
首先是要求京城工程學院,根據各省的意願,統計一下那些地方需要籌辦工程學院,是官辦還是民辦都可以。其次就是鐵路局方面,首先要在京城成立一所鐵路學校,作為全國的標準,然後再行全國推廣。
就目前的現狀而言,鐵路上需要的人才很多,鐵路建設的速度不是快了,而是慢了。
鐵路局這邊不缺資金,所以辦事很快,選定了地址後,直接開始建設校園,同時從準備教學隊伍。
賈璉還特意在校長的級別上表達了太祖,京城鐵路學校的校長,至少是個從五品的待遇。這說明賈璉一定會為大家爭取待遇的。
畢業生不能做官,只能在鐵路上安排,學校的管理和教育團隊,肯定是從現有的官員裡面挑選。
新部門的尚書人選,最終還是經內閣推薦,皇帝從中選了一個人出任侍郎。至於從南洋赦免回來的官員們,李元下旨給了散官的職務,沒有任命實缺。這些被赦免的官員,儘管很失望,也沒有太多怨氣,畢竟能回來就不錯了,總比在南洋喂蚊子要強得多。
李元又讓胡敏親自去慰問了一番,並詢問他們幾個,是就此回鄉養老呢,還是在基層為官。如果是後者,可以去吏部代選。
總之線是畫好了,可以在基層為官,想進去皇帝的核心階層是不行的。
此事在京官中引起了不小的反響,群臣議論的焦點還是在皇帝對於先帝期間罪臣的態度。
這算是做成了一個標杆性的案例了,貪腐案子被判的大臣,可以赦免,不能平反。
這些大臣是回來了,全家都回來了,但是想要繼續做官,只能去吏部待選。
可想而知了,他們的政治天花板不高。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