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林峰坐在領頭那輛普通轎車的副駕駛,透過車窗望著熟悉的道路,心情複雜。
他確實按照羅飛的要求安排好了車輛和人員,但內心那份“走過場”的預期卻越來越強烈。
四輛車組成的隊伍——羅飛自己的座駕,兩輛坐著幽靈隊成員的黑色商務車,以及他自己和三名帶路刑警乘坐的這輛地方牌照轎車——就這麼不顯山不露水地朝著薛家鎮開去。後座上,老李、小張、小王三名刑警正低聲交換著眼神,氣氛有些沉默和緊繃,他們得到的私下交待很明確。
陪同,觀察,保護自身安全,等待羅局長“知難而退”。
這讓他們既鬆了口氣,又感到一絲難言的憋屈和擔憂。
薛家村位於薛家鎮的北側,背靠一片丘陵,地理上相對獨立,自成一體。
隨著車輛接近,村落的輪廓逐漸清晰。果然如高林峰之前介紹和外界傳聞的那樣,這是一個規模龐大、富裕程度肉眼可見的村莊。
遠遠望去,幾乎看不到傳統農村常見的低矮平房,取而代之的是一棟棟設計各異、普遍在三層以上的嶄新民房小樓,不少還帶有獨立院落和車庫,外牆貼著光亮的瓷磚,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有些晃眼。村道寬敞平整,明顯經過統一規劃和硬化,路旁甚至安裝了太陽能路燈和綠化帶。偶爾有車輛進出,不乏賓士、寶馬、奧迪等中高檔轎車,甚至還能看到幾輛路虎、保時捷卡宴之類的豪車身影,與人們印象中的“農村”景象大相徑庭。
“看到了吧。”
開車的刑警小張低聲對後座的老李說。
“就這氣派,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個高檔別墅區呢。
聽說早年薛景山帶著全村搞甚麼建材、物流,後來又搞了村裡自己的集體企業,賺了不少錢。
雖然這些年外面競爭激烈,他們那些產業好像不如以前了,但底子厚,每年給村民的分紅聽說還能有十幾二十萬,家家戶戶都不差錢。
有錢,腰桿就硬啊。”
老李哼了一聲,臉色不太好看。
“錢是賺了,規矩也沒了。
整個村子都快成他薛景山一個人的‘獨立王國’了。上次我們來,那個陣仗……”
他搖搖頭,似乎不願多回憶。
“希望羅局長看看這架勢,能心裡有數。”
高林峰聽著下屬的議論,沒有插話,只是目光沉凝地看著越來越近的村莊入口。
他心裡何嘗不是同樣的想法?薛家村的富裕和團結,在某種程度上已經異化成了一種封閉排外、敢於對抗公權力的畸形底氣。村民們享受著薛景山帶來的實際利益,自然緊密地團結在他周圍,維護薛家的權威,也就等同於維護他們自己的利益和“特權”。
這種盤根錯節的宗族利益共同體,才是最難破解的壁壘。
他上次帶隊前來,連村子的大門都沒能進去,那種挫敗感和無力感,至今記憶猶新。
他相信,薛景山對於警察可能的到來,早已準備了不止一套應對方案。今天,恐怕也不會例外。
警車和後面跟著的三輛黑色車輛,很快駛近了薛家村村口。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座巍峨高大的石質牌坊,目測高度超過十米,三間四柱,雕樑畫棟,飛簷斗拱,氣派非凡。牌坊正中鐫刻著三個描金大字“薛家村”,右下角還有一行小字落款,寫明由薛景山捐資建造。牌坊之後,是兩扇巨大的、緊閉的黑色鑄鐵大門,門上有著繁複的花紋,看起來沉重而堅固。大門兩側是延伸開去的圍牆,將整個村莊的主要入口嚴密地把守起來,頗有幾分古時塢堡或者現代高檔社群入口的意味。
就在車隊緩緩在牌坊前空地停下時,緊隨他們之後,又有兩輛白色的120急救車鳴著低沉的笛聲駛來,停在了不遠處。
車門開啟,幾名身穿白大褂的醫護人員下車,開始從車上搬下一些擔架和基礎急救裝置,擺放在相對空曠的地面上,一副嚴陣以待的樣子。
羅飛推開車門走了下來,目光掃過那兩輛急救車,又看了看正在忙碌的醫護人員,眉頭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他轉向同樣下車走過來的高林峰,語氣平靜地問。
“高隊長,還叫了急救車?考慮得挺周到。”
高林峰臉上擠出一絲尷尬而不失禮貌的笑容,解釋道。
“羅局長,有備無患嘛。薛家村這地方……情況特殊,萬一……我是說萬一,發生甚麼意外衝突,有人受傷,能第一時間處理。
這兩輛車是鎮衛生院和附近醫院的,接到我們的協調通知就過來了。”
他嘴上這麼說,心裡想的卻是。
這兩輛車,多半是為您和您手下這些看起來就不太能打的“奇人異士”準備的。薛家村那些青壯年,常年幹體力活或者在他家產業裡做事,身強力壯的可不少,真動起手來,就憑幽靈隊這幾號人,恐怕不夠看。叫急救車,主要是怕羅飛他們吃虧,場面太難看,沒法收場。
羅飛雖然沒有動用讀心術去刻意窺探高林峰此刻的具體念頭,但對方臉上那掩飾不住的尷尬和眼神裡流露出的那種“您很快就能體會到困難了”的意味,他豈會看不出來?他只是淡淡一笑,並未點破。在他看來,薛家村村民再團結,勢力再大,終究是普通人構成的宗族團體,或許能對常規執法形成阻礙,但在他和幽靈隊面前,這些阻礙實在構不成真正的威脅。
他今天既然來了,薛世豪就非抓不可,不管面前擋著的是七八十歲的老人,還是幾百號青壯年。
就在羅飛一行人下車集結,觀察村口情況的同時,村莊內部,村委大樓一間裝修得如同小型指揮中心的監控室裡,薛景山正穩如泰山地坐在主位上。
他年約七旬,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穿著熨帖的中山裝,臉龐方正,皺紋深刻,一雙眼睛精光內斂,久居上位的氣場自然而然地散發出來。
他身邊站著幾名精幹的保鏢、助理模樣的人,以及村裡治安聯防隊的隊長和幾個骨幹。
他們面前是一整面牆的液晶顯示屏,分割成數十個畫面,實時顯示著村莊各個主要路口、公共區域以及村口牌坊附近的監控影像。
高畫質攝像頭將羅飛、幽靈隊成員、高林峰以及那幾名刑警、甚至不遠處的急救醫護人員的身影,都清晰地捕捉並放大顯示在螢幕中央。
“就是這些人?”
薛景山的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他指著螢幕上為首的羅飛問道。 旁邊一名助理立刻躬身回答。
“是的,書記。根據我們掌握的資訊,還有剛才在路口觀察到的車牌確認,那個穿便裝、站在最前面的年輕人,就是國安來的羅飛局長。
他旁邊那個穿警服的是市局刑偵支隊的高林峰隊長。”
薛景山的目光又掃過羅飛身後的那些人——穿著老舊中山裝、像個老學究的黃老師;抱著長劍、面容清冷、眼神似乎對一切都漠不關心的少女小七;身材魁梧高大、沉默站著如同一尊鐵塔的壯漢鐵山;還有幾個打扮或休閒或街頭、眼神卻透著一股子銳利和野性的年輕男女。
他的眉頭微微皺起,臉上露出一絲毫不掩飾的不屑和困惑。
“國安局長?就帶了這麼幾個人?後面那些……是甚麼人?拍電影的?還是街頭混混?”
薛景山的聲音裡帶著嘲諷。
“穿得奇形怪狀,還有個抱劍的小丫頭片子,那個老頭,是來碰瓷的吧?”
他實在無法將螢幕上這些形象與“國安精銳”、“執法隊伍”聯絡起來,怎麼看都像是一支臨時拼湊、不知所謂的雜牌軍,甚至透著幾分滑稽。
站在薛景山身旁的治安聯防隊隊長,一個四十多歲、面板黝黑、身材結實的漢子,臉上卻露出些許不安。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壓低聲音提醒道。
“書記,不管他們看起來怎麼樣,畢竟是國安和警察,名義上是來執行公務的。咱們這樣公然對抗……是不是風險太大了?我聽說,很多年前,隔壁省那個‘搏社村’,就是因為全村抱團對抗警方清查,最後被調集了數千警力,連鍋端了,好多人都判了重刑。咱們薛家村現在產業都是合法的,沒必要為了世豪少爺一個人,把全村都搭進去吧?是不是……先讓他們進來,看看他們到底掌握了甚麼,再想辦法周旋?”
“閉嘴!”
薛景山猛地側過頭,鷹隼般的目光狠狠瞪了聯防隊長一眼,強大的氣場瞬間壓得對方脖子一縮,噤若寒蟬,不敢再言。薛景山何嘗不知道對抗政府的風險?他比誰都清楚“搏社村”的教訓。
但是,他有必須這麼做的理由,一個足以讓他鋌而走險、壓上一切的致命理由。
他重新看向監控螢幕,目光落在羅飛平靜的臉上,眼神變得陰鷙而決絕。
他心中暗道。
周旋?還有甚麼好周旋的!
這個羅飛,根本不是來調查的,他是直奔著要世豪的命來的!根據他剛剛得到的、透過隱秘渠道傳來的驚人訊息,羅飛已經掌握了確鑿無疑的證據——世豪三個月前殺害那個技校女生,連人帶車沉入西郊水庫!打撈隊已經派過去了!
這是甚麼概念?這是鐵證如山,這是殺人重罪!
一旦世豪被抓,證據確鑿,很可能就是死刑!世豪是他唯一的孫子,是薛家這一代的獨苗,他薛景山奮鬥一生,掙下這偌大家業,為了甚麼?不就是為了子孫後代嗎?如果孫子沒了,薛家絕了後,他要這財富、這權勢還有甚麼用?
想到這裡,薛景山的心中再無半分猶豫,只剩下破釜沉舟的狠厲。
他絕不能眼睜睜看著孫子被抓走。在他看來,只要頂住這一波,搞定眼前這個看似年輕、帶的人又稀奇古怪的國安局長,憑藉薛家在莞城經營幾十年編織的龐大關係網,上下打點,運作周旋,未必不能將事情的影響壓到最低,甚至找到替罪羊或者製造證據漏洞,為孫子爭取一線生機。
但如果今天讓羅飛輕輕鬆鬆就把人從薛家村帶走,那一切就都完了。
“通知下去。”
薛景山不再看聯防隊長,聲音冷硬地發出指令。
“讓各房頭把能召集的青壯年,都給我叫到村口附近待命,聽我號令。另外,‘老寶貝’們可以出場了,按計劃,堵住大門。”
他特意強調了“老寶貝”三個字,嘴角露出一絲冰冷的笑意。吩咐完畢,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中山裝的衣襟,對助理和保鏢說道。
“走,我們也去村口看看。我倒要見識見識,這位羅局長,憑甚麼敢帶著這麼幾隻阿貓阿狗,就來我薛家村撒野!”
監控室裡眾人連忙應是,簇擁著薛景山離開了。
村口牌坊下,羅飛已經和幽靈隊的成員們站定。
他抬頭看了看牌坊上那金燦燦的“薛家村”三個大字,以及右下角薛景山的落款,端詳了片刻,忽然輕笑一聲,對身旁同樣在欣賞牌坊書法的黃老師說道。
“黃老師,您看這字,筆力倒是有些,但這架構和神韻……火氣太盛,格局偏狹,落款處更是透著股驕橫之氣,算不得上乘。
看來這位薛老爺子,字如其人啊。”
黃老師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溫和地笑了笑,點頭附和道。
“羅局長眼力不錯。
這書法,匠氣重了些,過於追求外在的張揚氣派,少了內斂圓融的功夫。寫字如做人,看來這位村中耆老,脾性確實剛硬了些,不通迂迴之道。”
兩人在這劍拔弩張的村口,竟然悠閒地品評起書法來,看得旁邊的高林峰和三名刑警一陣無語,心裡更是七上八下。
高林峰此刻沒心思討論甚麼書法藝術,他的一顆心早就提到了嗓子眼。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村口那兩扇緊閉的黑色大鐵門。
只見大門並未開啟,但在大門前方,門洞之下的陰影裡,不知何時,已經或坐或躺地出現了七八個老人。
這些老人個個白髮蒼蒼,滿臉深刻的皺紋如同刀刻一般,身形佝僂瘦小,穿著老式的深色布衣,有的手裡還拄著柺棍。
他們就這麼直接坐在冰涼的水泥地上,或者靠在門柱上,將原本可供車輛通行的門洞堵得嚴嚴實實,連只貓都很難鑽過去。(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