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為了徹底端掉那個毒窩,省廳協調了數千警力,籌備了幾個月,採取異地用警、多警種合成作戰、凌晨突擊的方式才成功。現在的薛家村,雖然沒聽說有那種普遍性的違法犯罪,但宗族抱團對抗執法的情況,和當年有相似之處。
而且,目前看來,主要是薛世豪個人的問題,為了抓他一個人,不太可能……也不符合程式去調動那種規模的警力進行強行清剿。”
高林峰的話很實在,也代表了基層執法面對這種蟠根錯節的宗族勢力時的普遍無奈。
他看向羅飛,等待指示,眼神裡帶著一種“您看,事情就是這麼棘手”的意味。
羅飛安靜地聽完了高林峰的描述和顧慮,臉上並沒有出現高林峰預想中的凝重或 相反,他嘴角似乎還勾起了一絲極淡的、近乎玩味的弧度。
“高隊長。”
羅飛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你說的這些情況,我大概瞭解。宗族勢力,抱團對抗,老人擋路,青壯聚集……聽起來確實是個麻煩。對於一般人,或者說,對於常規的執法程式來說,可能是道難題。”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一直安靜站在他身後陰影裡的那幾道身影——打扮各異,氣質獨特,彷彿與這間嚴肅的辦公室格格不入的幽靈隊成員。
然後,他重新看向高林峰,語氣輕鬆得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過,在我這兒,行不通。我想抓的人,還沒有因為別人不讓進村就抓不到的。”
高林峰一愣,飛著羅飛的目光,也看向了那幾位“奇人異士”,臉上露出疑惑。
他一直以為這些是羅飛的隨行人員或者國安系統的特殊文職,沒太在意。
羅飛微微側頭,對身後道。
“正好,陳一凡他們去忙洗浴中心那邊了。
這邊,也該活動活動了。薛家村是吧,聽著還挺有意思,帶你們去熱熱身。”
幽靈隊的幾人聞言,原本或慵懶或散漫的氣息瞬間有了微妙的變化,雖然依舊站在那裡沒動,但高林峰莫名感覺辦公室裡的氣壓低了一點點。
“羅局長,這幾位是……”
高林峰忍不住問。
“哦,他們啊。”
羅飛隨意地介紹道。
“算是我的另一組同事,專門處理一些需要點‘特別方式’的棘手事務。你可以叫他們‘幽靈隊’。論調查分析、循規蹈矩,他們可能比不上陳一凡的特案組,但論到處理這種需要‘進去抓人’的活兒……”
羅飛笑了笑。
“特案組連他們的小指頭都比不上。”
高林峰聽得暗暗咋舌,重新打量起這幾個人。
有穿著老舊中山裝、氣質儒雅像退休教師的老者,有抱著長劍、眼神清冷的少女,有身材高大、沉默如鐵塔的壯漢,還有幾個打扮更街頭、眼神卻銳利如鷹的年輕人。怎麼看,怎麼不像正規的執法人員,倒像是一支……雜牌軍?或者民間奇人組合?
“黃老師。”
羅飛看向那位中山裝老者。
“一起去活動活動筋骨?”
黃老師推了推眼鏡,溫和地笑了笑。
“羅局長有令,老朽自然奉陪。坐久了,是得活動活動。”
羅飛點點頭,又轉向高林峰,神色稍微嚴肅了一些。
“高隊長,另外,還有一件事需要你立刻去辦。”
“您請吩咐。”
“根據我掌握的情況。”
羅飛緩緩說道,每一個字都清晰有力。
“薛世豪在三個月前,還涉及另一樁命案。
他殺害了一名年輕女孩,並將屍體連同作案的汽車,一起沉入了西郊水庫。”
“甚麼?!”
高林峰猛地抬起頭,眼睛瞬間瞪大,臉上血色褪去。
“三個月前……西郊水庫……難道……難道是那個失蹤的技校女生案?!”
他當然記得!三個月前,莞城職業技術學校一名十九歲的女生離奇失蹤,家屬報案後,警方進行了大量排查,但線索寥寥,最後在西郊水庫附近發現了女孩的一些隨身物品,懷疑可能落水,但組織打撈多次,一無所獲,案件一直懸而未破,成了他心頭的一根刺。難道……難道那女孩不是意外落水,而是被薛世豪殺害後沉屍?!
“羅局長!您……您是怎麼……”
高林峰的聲音因為激動和震驚而有些顫抖。
這訊息太突然,也太重大了!
羅飛抬手止住了他的追問。
“具體情況,容後詳細解釋。現在,我需要你立刻做兩件事。
第一,安排一隊信得過的、行動力強的弟兄,帶上專業的水下打撈裝置,立即前往西郊水庫,根據我提供的座標位置,進行打撈。務必要找到那輛車和受害者的遺體。
這是關鍵物證!”
“是!我馬上安排!”
高林峰毫不猶豫。
“第二。”
羅飛繼續道。
“從你的隊裡,挑選幾名熟悉薛家村地形、最好和村裡有些人頭熟臉、但絕對忠誠可靠的刑警,不需要多,兩三個就行。
他們的任務不是參與抓捕,而是為我們帶路,協助辨認薛家村內部的主要路徑和薛景山家的位置,並在必要時進行溝通解釋——當然,我估計溝通解釋的作用不大,但程式上需要。我和幽靈隊的同事,負責進去‘請’薛世豪出來。”
高林峰迅速消化著羅飛的指令。打撈屍體是重大刑偵任務,刻不容緩。
而進薛家村……看著羅飛身邊那支“幽靈隊”,再看看羅飛那副雲淡風輕、彷彿去郊遊般的表情,高林峰心裡直打鼓。
這能行嗎?就憑這六七個人?想去薛家村那種龍潭虎穴抓薛景山的孫子?這聽起來比天方夜譚還不靠譜。
但他沒有將質疑說出口。羅飛是上級,而且是那種行事風格迥異、能量深不可測的上級。 他既然敢這麼說,或許……真有他的依仗?高林峰壓下心頭的萬般疑慮,重重點頭。
“是!羅局長,我明白了!我這就去安排!打撈組我親自挑人,確保可靠!帶路的同志我也馬上叫來!”
高林峰雷厲風行地回到刑偵支隊的大辦公室,開始調兵遣將。
聽說要組織人手去西郊水庫進行秘密打撈,而且是羅局長直接下達的命令,涉及薛世豪的命案,刑警們雖然驚訝,但職業素養讓他們迅速行動起來,一支精幹的打撈小組很快組建完畢,領取裝備,悄然出發。
而當高林峰又挑出三名對薛家鎮一帶比較熟悉、為人機警且嘴巴嚴實的刑警,告訴他們任務是為羅局長帶路去薛家村“找”薛世豪時,辦公室裡的氣氛變得有些古怪。
“啥?去薛家村抓薛世豪?”
一個被選中的老刑警老李瞪大了眼。
“高隊,就……就咱們幾個?加上羅局長……和他帶來的那幾位……同志?”
他透過玻璃門,瞥了一眼外面走廊裡或站或靠、打扮特異的幽靈隊員,語氣充滿了難以置信。
“羅局長是這麼安排的。”
高林峰面無表情地說。
“這……這能行嗎?”
另一個年輕些的刑警小張壓低聲音。
“薛家村那地方,咱們以前又不是沒去過。上次去查那個偷電的案子,還沒進村,村口那條大黃狗叫得跟報警器似的,然後薛老書記就帶著人‘迎’出來了,客氣是客氣,但你想單獨行動?門都沒有!更別說這次是去抓他親孫子!我估計咱們的車離村口二里地,人家就收到風聲了。”
旁邊沒被選中的同事也湊了過來,議論紛紛。
“是啊,高隊,羅局長是不是不太瞭解情況?薛家村那地方,宗族觀念太強了,抱團抱得死死的。外人進去,尤其是穿著警服進去,跟進了敵佔區差不多。”
“你看羅局長帶來那幾個人……穿啥的都有,那個抱劍的小姑娘, cosplay嗎?還有那個老頭,像公園打太極的……這能是去抓人的?別是去表演雜耍的吧?”
“唉,話也不能這麼說,羅局長畢竟是國安來的,說不定人家有甚麼特殊方法呢?”
“特殊方法?再特殊的方法,到了薛家村那種地方,也得按人家的規矩來。
除非你能調一個支隊,不,起碼一個大隊,全副武裝,凌晨突襲,或許還有點可能。
就這幾個人,大白天去……我看懸。”
“關鍵是,羅局長要是堅持,鍾局那邊估計也得配合。
但真起了衝突,事情鬧大了,誰收場?”
高林峰聽著同事們的低聲議論,心裡其實非常認同。
他比誰都清楚薛家村的難纏。
那不僅僅是幾個老人擋路的問題,是整個村莊從心理到行動上對外來執法力量的一種集體性抗拒。薛景山在村裡就是土皇帝,他的話比法律有時還管用。以往任何需要進薛家村執行的公務,無論大小,幾乎都必須事先透過鎮裡,得到薛景山的首肯或至少是默許,才能飛利進行。否則,輕則吃閉門羹,重則引發群體性事件。上次另一隊同事嘗試進村查詢一個可能窩藏在那裡的經濟犯,連村口的石牌坊都沒過去,就被一群抱著孩子、拎著板凳的婦女給“勸”了回來,場面尷尬又無奈。
他也覺得羅飛此舉太過託大,甚至有些兒戲。
那支“幽靈隊”看起來實在不像能打硬仗的樣子。
但羅飛之前展現出的種種手段和那份深不可測的自信,又讓高林峰不敢完全否定。或許……這位年輕的國安局長,真的有他所不知道的底牌和行事邏輯?
“行了,都別議論了。”
高林峰出聲制止了越來越響的嘀咕聲。
“執行命令。老李,小張,小王,你們三個,準備一下,帶好證件,配槍,等會兒給羅局長他們帶路。記住你們的任務是指路和必要時的程式性溝通,其他一切,聽從羅局長指揮。不該問的別問,不該看的……也儘量別看。”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對三名被選中的刑警說。
“萬一……我是說萬一,情況不對,第一時間保護自身安全,然後立刻向我報告。進村之後,機靈點。”
三名刑警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緊張和忐忑,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是,高隊。”
高林峰安排妥當,回到辦公室向羅飛覆命。
“羅局長,打撈組已經出發。帶路的同志也準備好了,隨時可以出發。您看……”
羅飛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手腕,對身後的幽靈隊成員們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
“走吧,去薛家村轉轉。
看看這位薛老爺子,到底把他的寶貝孫子,藏在了甚麼樣的銅牆鐵壁後面。”
黃老師含笑點頭,小七默默握緊了懷中的長劍,鐵山向前踏出一步,其他幾名幽靈隊員也各自調整了一下狀態,雖然依舊散漫,但一股無形的、銳利的氣息開始隱隱散發。
高林峰看著這一行人,心中的疑慮如同潮水般翻湧,但事已至此,他只能按照命令,將那三名帶路的刑警叫進來,簡單交代後,跟在了羅飛一行人的身後。
市局大樓外,陽光正好。羅飛坐進了自己的車,幽靈隊的幾人各自上了兩輛看起來平平無奇的黑色商務車。
三名帶路刑警開著一輛地方牌照的普通轎車在前方引路。
四輛車組成的車隊,悄無聲息地駛出市公安局大院,朝著市郊薛家鎮的方向駛去。
刑偵支隊辦公室裡,窗戶邊趴著不少警察,目送著這支“奇怪”的車隊離開。
“就這麼去了?”
“嗯,去了。”
“能回來嗎?”
“……誰知道呢。反正,咱們等著聽訊息吧。唉,希望別出甚麼亂子。”
高林峰站在窗前,看著車隊消失在街角,眉頭緊鎖,心中的不安越來越濃。
他總覺得,這次薛家村之行,絕不會像羅飛表現出來的那麼輕鬆。
一場風暴,或許正在那看似平靜的村莊上空悄然凝聚。
車隊駛離市區,窗外的景色逐漸由密集的樓宇變為較為稀疏的城鄉結合部建築,最終是開闊的田野和零散的廠房。(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