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大發案雖然主犯已落網,但餘毒未清,背後的關係網路蟠根錯節,許多疑點尚未完全釐清,其資產轉移、人員隱匿等問題也需進一步查證。部裡和省委高度重視此案的徹底清查工作,派我前來,就是希望能在前期工作的基礎上,再深挖一層,確保不留死角,剷除毒瘤。初來乍到,對本地情況不熟,後續的工作,還懇請各位同僚多多支援、多多關照。”
他這番話,既說明了來意,點明瞭案件背景的嚴重性和上級的重視程度,又放低了姿態,將自身置於需要地方配合的位置,說得有理有據,不卑不亢。會場中的氣氛稍稍鬆動了一些,不少人暗自點頭,覺得這位羅局長雖然年輕,但說話辦事倒是沉穩得體,頗有大機關出來的氣度。
很快,就有人按捺不住心中最大的好奇。坐在中間位置的一位分局局長,年紀較大,性格也較為直率,忍不住開口問道。
“羅局長,您太客氣了,配合您工作是我們的職責。只是……唉,不瞞您說,我們這幫老傢伙這幾天真是快被折騰散架了。全市幾千號警力,沒日沒夜地撒出去,幾乎把莞城犁了一遍,可硬是沒找到您半點蹤跡。您……您這幾天到底去哪兒了?是怎麼做到讓我們這麼多人完全摸不著頭腦的?”
他問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惑,幾十道目光再次齊刷刷射向羅飛,充滿了求知慾。
鍾寶宇也看向羅飛,他雖然已經從羅飛之前含糊的話語中察覺可能有些內情,但也極想知道具體發生了甚麼。
羅飛聞言,臉上浮現出一抹略顯複雜的笑意,那笑容裡似乎帶著一絲無奈,一絲嘲諷,又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感慨。
他輕輕吸了口氣,目光緩緩掃過全場,最終,說出了一句讓所有人瞬間瞠目結舌、幾乎懷疑自己耳朵的話。
“其實……我前天晚上,就住在咱們局裡。”
“甚麼?”
“住在局裡?”
“這怎麼可能?!”
會議室裡頓時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驚呼和竊竊私語。
所有人都懵了。
他們幾乎翻遍了莞城每一個角落,包括各家酒店賓館、出租屋、甚至一些隱蔽場所,卻萬萬沒想到,要找的人竟然就在自己的大本營裡?這簡直是對他們這幾天搜尋工作的最大諷刺!
鍾寶宇也愣住了,他難以置信地看著羅飛。
“羅局長,您……您前天晚上就在局裡?在哪兒?招待所?還是……”
他實在想不通,如果羅飛在局裡,怎麼會一點訊息都沒有,指揮中心釋出的協查通報難道成了擺設?
在眾人疑惑萬分、夾雜著些許被戲弄般不滿的目光注視下,羅飛開始講述事情的經過,他的語氣平靜,像是在敘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往事,但每個字都像沉重的石子,投入人們的心湖。
“我是大前天下午抵達莞城機場的。
按照原計劃,我應該先到市局報到,與鍾局長接洽,瞭解案件前期卷宗,然後展開工作。
不過,當我到達市局門口時,時間還早,機關還沒到上班時間。”
羅飛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我看到馬路對面有家麵館,想著進去吃點東西,飛便等上班時間。
就是在那家‘老陳記麵館’裡,我遇到了點事。”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在回憶當時的情景。
“有幾個留著黃頭髮、穿著流裡流氣的小青年,在店裡調戲、騷擾一位年輕的女店員,動作言語很不堪。女店員明顯很害怕,一直在躲閃,但對方不依不饒,還動手動腳。店裡的其他食客和老闆,似乎都敢怒不敢言。”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大家都在想象那個畫面。對於基層民警來說,這種街頭常見的混混騷擾事件並不陌生。
“我看不過去,就上前制止。”
羅飛繼續說,語氣依舊平淡。
“讓他們放開那個女孩,離開面館。
那幾個黃毛很囂張,非但不聽,反而圍過來要動手。衝突就這樣發生了。”
他簡單地概括了衝突過程,沒有渲染自己的身手。
“過程很快,他們沒佔到便宜,有兩個倒地不起。我控制了局面,讓麵館老闆報警。”
聽到這裡,不少老刑警已經微微點頭。路見不平,制止不法侵害,報警處理,這是標準的見義勇為流程,沒毛病。
甚至有人心裡暗暗喝彩,覺得這位羅局長不僅級別高,身手看來也不錯,有血性。
然而,羅飛接下來的話,讓所有人的心漸漸沉了下去,臉色也開始變得難看起來。
“警察很快來了,是附近派出所的同志。
他們初步瞭解了情況,帶走了那幾個鬧事的,也叫了救護車。我和那位女店員,以及麵館老闆,都被請回派出所做筆錄。”
羅飛的聲音裡聽不出太多情緒。
“做完筆錄,我以為沒事了,正準備離開,繼續我來莞城的正事。
但沒想到,事情急轉直下。”
他的目光似乎無意地瞥了一眼依舊僵立在原地、低著頭、渾身微微發抖的陳雲飛,然後收回視線,面對眾人。
“派出所接到指示,說傷者情況有變,傷勢鑑定可能很重。
然後,我的性質就從‘制止不法侵害的當事人’,變成了‘涉嫌故意傷害的犯罪嫌疑人’。理由嘛……”
羅飛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
“是說現場目擊者證詞顯示,是我先挑釁,爭風吃醋,然後互毆致人重傷。
而那位受害女店員的證詞,被認為‘可能受到驚嚇記憶不清’或者‘出於感激有所偏頗’,不足以單獨採信。”
“荒唐!”
一位脾氣火爆的支隊長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
羅飛看了他一眼,點點頭。
“我也覺得荒唐。 但更荒唐的還在後面。我被刑事拘留,然後,以‘案情重大、可能判處重刑’為由,迅速辦理了手續,被移送到……”
他緩緩吐出四個字。
“西山看守所。”
“西山看守所”這五個字一出,如同在會議室裡投下了一顆炸彈!所有人都知道那是甚麼地方,那是關押重刑犯、未決犯的場所!
一位國安部的局長,竟然被當成刑事犯關了進去?!
鍾寶宇的臉色已經變得鐵青,他放在桌上的手緊緊握成了拳頭,手背青筋暴起。
他之前只是猜測羅飛可能遇到了麻煩,但萬萬沒想到,竟是如此荒謬絕倫、令人髮指的遭遇!
羅飛的聲音依然平靜,但在這平靜之下,彷彿蘊含著冰冷的怒意和深深的無奈。
“在裡面待了幾天,見識了一些……嗯,很特別的‘內部情況’。我也試圖說明情況,聯絡外界,但種種‘意外’和‘規定’,讓這些努力都成了徒勞。
如果不是最後,在某些特殊情況下,我不得不亮明自己的真實身份和證件……”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再次掃過陳雲飛,陳雲飛的肩膀幾不可察地劇烈一顫。
“我很懷疑,我是不是還能按照正常的法律程式,從那個地方‘出來’。或許,一個‘抗拒管教’、‘突發急病’或者‘意外事故’,就能讓一切合情合理地畫上句號。畢竟,我只是一個‘外地來的、涉嫌重傷害的愣頭青’,不是嗎?”
這番話,羅飛說得並不激昂,甚至語氣都沒有太大起伏,但其中透露出的兇險和黑暗,卻讓在場的每一位老警察都感到一陣寒意從脊椎升起。
他們太清楚,在一些地方,如果真有人想對一個“身份普通”的在押人員做點甚麼,尤其是在西山那種管理森嚴又自成體系的地方,有多少種方法可以讓人“合情合理”地消失或閉嘴。
而這位羅局長,竟然親身經歷了這一切,還是以如此荒誕的理由開始的!
奇恥大辱!
這不僅僅是羅飛個人的奇恥大辱,更是整個莞城警方的奇恥大辱!
一位前來辦案的上級機關領導,在光天化日之下,因為見義勇為,被自己麾下的警察系統當成罪犯抓獲,投入看守所,甚至面臨生命危險!
這事要是傳出去,莞城警方將成為全國公安系統的笑柄,徹底威信掃地!
“砰!”
一聲巨響,鍾寶宇終於控制不住滿腔的怒火,一拳狠狠砸在厚重的實木會議桌上,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來。
他猛地站起身,臉因為極致的憤怒而漲紅,眼睛瞪得如同銅鈴,額角青筋突突直跳。
他根本不再看羅飛,而是將噴火般的目光,直接射向那個從羅飛開始講述就不斷顫抖、幾乎要縮到角落裡的身影——陳雲飛!
“陳、雲、飛!”
鍾寶宇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雷霆般的暴怒。
“你給我滾過來!說!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羅局長說的這個案子,是不是你經手的?!是不是你辦的?!”
全場的空氣彷彿被鍾寶宇的怒火點燃,溫度驟升。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向陳雲飛。
陳雲飛被鍾寶宇這一聲怒吼嚇得渾身一個激靈,他面無人色,嘴唇哆嗦著,幾乎是用挪的,從牆邊一點點蹭到會議桌前方,站在鍾寶宇和羅飛面前,頭垂得極低,不敢與任何人對視。
“局……局長……我……我……”
陳雲飛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語無倫次。
“回答我!是不是你?!”
鍾寶宇厲聲逼問,唾沫星子幾乎噴到陳雲飛臉上。
“是……是我……我當時負責審批……下面報上來的案子……”
陳雲飛艱難地承認,但立刻試圖辯解。
“但是局長!我當時真的不知道啊!我不知道他是羅局長!我要知道他是國安部的領導,我就是有一百個膽子也不敢啊!我當時接到的報告,就是一起普通的、情節嚴重的故意傷害案,嫌疑人態度惡劣,受害者傷情可能極重……我……我是按程式,按證據辦的啊!”
他哭喪著臉,反覆強調著“不知道身份”,彷彿這是他能抓住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按程式?按證據?”
鍾寶宇氣得渾身發抖,手指著陳雲飛的鼻子。
“甚麼樣的程式,能把見義勇為扭打成故意傷害?!甚麼樣的證據,能讓你無視受害女店員的證詞,去採信那幾個流氓混混同夥的誣陷?!陳雲飛,你幹了這麼多年警察,你的業務能力被狗吃了嗎?!最基本的調查原則、判斷力都丟到九霄雲外去了嗎?!”
陳雲飛被罵得狗血淋頭,頭幾乎要埋進胸口,但還是掙扎著辯解。
“現場……現場很多食客都那麼說……說法對嫌疑人不利……麵館的監控……監控硬碟又是壞的,甚麼也沒錄下來……缺乏直接證據證明他是見義勇為……而且,而且被打傷的那兩個人,後來在醫院被確診為植物人狀態了!傷勢極其嚴重!
這……這怎麼能輕易定性為正當防衛呢?”
他最後這句話,幾乎是喊出來的,帶著一種扭曲的、試圖強調案件嚴重性來為自己脫罪的味道。
“植物人又怎麼樣?!”
鍾寶宇怒極反喝。
“只要定性是見義勇為,是正當防衛,別說植物人,就是打死了,也不該追究防衛者的刑事責任!
這是法律的基本原則!你難道不懂嗎?!還有,羅局長一個外地來的辦案人員,人生地不熟,跑去一個小麵館,跟一群本地混混爭風吃醋?這種鬼話你也信?!你的腦子呢?!被豬油蒙了心嗎?!”
鍾寶宇的咆哮在會議室裡迴盪,每一句質問都像鞭子一樣抽在陳雲飛身上,也抽在在場每一個負責人的心上。大家都明白,鍾局長說的在理。
這案子的處理,從根子上就透著一股詭異和蠻橫。
陳雲飛被駁斥得啞口無言,只是反覆唸叨著。
“我不知道他的身份……我真的不知道……要是知道,借我個膽子我也不敢啊……”
這時,一直平靜旁觀的羅飛,忽然開口了。
他沒有理會鍾寶宇的暴怒,也沒有在意陳雲飛的辯解,而是直接走到了陳雲飛的面前,距離很近,近到陳雲飛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那深邃而平靜的光芒——那光芒,讓陳雲飛感到無比的心悸。(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