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副局長。”
羅飛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讓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連鍾寶宇都暫時壓下了怒火,看向他。
“身份的問題,我們先放一放。我現在,只想以一個普通當事人的身份,請教你幾個問題,可以嗎?”
陳雲飛驚恐地看著羅飛,不知道他葫蘆裡賣的甚麼藥,只能僵硬地點點頭。
“當時,在那家麵館裡,幾個流氓公然騷擾、恐嚇女店員,動手動腳。我上前制止,他們轉而圍攻我。”
羅飛語速平緩,像在複述案情。
“在這種情況下,陳副局長,請你告訴我,依照你的理解和判斷,我當時究竟應該怎麼做?是應該視而不見,轉身離開?還是應該跪地求饒,請他們高抬貴手?或者,有沒有一種‘正確’的、既能制止不法侵害,又絕對不會傷到對方、更不會讓你把我當成故意傷害犯抓起來的‘標準動作’?”
羅飛的目光緊緊鎖定陳雲飛,語氣依舊平靜,但問題卻尖銳如刀。
“請你當著鍾局長,當著這麼多經驗豐富的同僚的面,再給我解釋一下,在當時那種情況下,怎麼做,才算是‘見義勇為’,而不是‘故意傷害’?”
這個問題,看似簡單,實則誅心。
它剝離了羅飛後來的“國安局長”身份,回歸到事件最本質的核心——法律對公民正當防衛權的界定。在那種緊急情況下,要求防衛者精準控制力度、確保對方毫髮無傷,是強人所難,更不符合立法精神。
陳雲飛的臉色由白轉青,又由青轉紅,額頭上的冷汗涔涔而下。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根本無法回答這個問題。任何合乎法律和常情的回答,都會立刻反襯出他當初處理的荒謬。
他只能支支吾吾,眼神躲閃。
“我……我當時……主要是基於現場的證人證言……他們都說你是爭風吃醋……”
“證人證言?”
羅飛微微挑眉,似乎抓住了關鍵。
“你提到,麵館的監控硬碟是壞的,對吧?”
“對!是的!”
陳雲飛像是抓住了一根浮木,急忙肯定。
“硬碟是壞的,甚麼也沒錄到!技術部門鑑定過的!所以當時缺乏直接的視聽證據!”
“你確定……那個送去鑑定的硬碟,裡面甚麼都沒有?而且,那個硬碟,現在確實存放在市局的證物室裡?”
羅飛追問道,目光如炬。
“確定!我確定!”
陳雲飛回答得很快,甚至帶上了一絲急切,彷彿想用這個“確鑿”的證據來鞏固自己的立場。
“那就是從麵館監控主機上拆下來的原裝硬碟,技術科的王工親自檢測的,說是物理損壞,無法讀取資料。
那個空硬碟,案卷移交後,按照規定,連同其他物證一起封存,現在肯定在證物室!”
他這段話,說得流暢了許多,似乎是在背誦早已準備好的說辭。
然而,就在陳雲飛話音落下的瞬間,羅飛的眼底,有一縷極為隱晦、常人根本無法察覺的微光,極其短暫地掠過。在他的特殊感知中,陳雲飛此刻內心劇烈翻騰的思緒,如同嘈雜的無線電波,被清晰地“捕捉”和“解讀”。
【】
紛亂、恐懼、狠毒、僥倖……種種情緒交織的內心獨白,瞬間被羅飛洞悉。真相,昭然若揭。
羅飛的臉上,緩緩浮現出一抹了然於胸的、帶著淡淡諷刺的微笑。
他看著眼前這個內心驚濤駭浪、表面卻強作鎮定的副局長,不再繞任何彎子。
“陳副局長。”
羅飛的聲音依然平靜,但每個字都彷彿帶著千鈞重量,敲打在陳雲飛的心坎上,也敲打在會議室每個人的耳膜上。
“你那麼肯定硬碟是空的,而且就在證物室。
但是,我怎麼覺得……事情好像不是這樣呢?”
陳雲飛猛地抬頭,瞳孔驟縮,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羅飛向前微微傾身,用只有附近幾人能清晰聽到,卻又足以讓全場感受到他話語中那份不容置疑的篤定的語氣,一字一句地揭露道。
“我猜,那個真正記錄了當天麵館裡發生一切的原始監控硬碟,根本不在證物室。
它應該在一個……更安全、更隱蔽,只有你陳副局長才知道的地方。”
“至於麵館的監控裝置……”
羅飛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刀,刺向陳雲飛瞬間煞白的臉。
“它根本就沒有壞。是你,為了扭曲事實,掩蓋真相,故意把真正記錄了真相的硬碟……藏了起來。”
羅飛那句“它根本就沒有壞。是你,為了扭曲事實,掩蓋真相,故意把真正記錄了真相的硬碟……藏了起來”,如同一聲驚雷,在陳雲飛腦海中炸開,也震得整個會議室鴉雀無聲。
陳雲飛猛地抬頭,瞳孔驟縮,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只剩下死人般的灰敗。
他想反駁,想否認,想大聲斥責羅飛血口噴人,但喉嚨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只能發出“嗬嗬”的、漏氣般的聲響。羅飛的目光平靜卻銳利如解剖刀,彷彿已經穿透了他的皮肉,直視他內心深處最骯髒的角落。
看著陳雲飛這幅見鬼般的表情,羅飛甚至微微向前傾了傾身,用一種近乎閒聊、但每個字都帶著冰冷鋒刃的語氣繼續說道。
“陳副局長,你是不是覺得,只要你不說,把那東西藏在一個自以為絕對安全、誰也想不到的地方,就萬事大吉了?甚至,你可能還在想,即便我懷疑,即便鍾局長要查,沒有確鑿線索,也絕對搜不到,對吧?”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帶著洞察一切意味的弧度。 “可惜,人的微表情、下意識的肢體語言,有時候比嘴巴更誠實。
它們會在不經意間,洩露心底最深的秘密……比如,藏東西的地點。”
【陳雲飛內心。
微表情?狗屁的微表情分析!
那都是電視裡騙人的把戲!老子把硬碟藏在辦公室沙發底座下面的暗格裡,那個位置是我親自改裝的,外面根本看不出來!沙發那麼重,平時根本沒人挪動!除非把沙發整個拆了,否則天王老子來了也找不到!只要我咬死不認,你們沒有搜查令,沒有明確指向,憑甚麼動我的辦公室?憑甚麼拆我的沙發?對!就這麼辦!死扛到底!】
這番內心獨白如同沸騰的泥漿,在陳雲飛的意識裡翻滾,充滿了僥倖、狠戾和一絲垂死掙扎的瘋狂。
然而,這對他來說絕對隱秘的思緒,在羅飛的特殊感知中,卻清晰得如同有人在耳邊大聲宣讀。
於是,在陳雲飛內心篤定念頭升起的下一秒,羅飛臉上的那抹了然笑意加深了。
他甚至輕輕搖了搖頭,似乎對陳雲飛這種徒勞的心理活動感到一絲憐憫。
然後,他不再看面如死灰、眼神卻還在兀自閃爍不定的陳雲飛,徑直轉過身,面向已經從震怒轉為極度驚疑的局長鍾寶宇。
“鍾局長。”
羅飛的聲音清晰而穩定,迴盪在落針可聞的會議室裡。
“既然陳副局長對證物室的硬碟如此‘確信’,而我對我的判斷也有幾分把握……為了澄清事實,避免無謂的猜疑,我有個不情之請。”
鍾寶宇立刻道。
“羅局長請講!只要是為了查明真相,我全力配合!”
“好。”
羅飛點頭,目光掃過全場,最後定格在鍾寶宇臉上,一字一句地說道。
“請您現在就派人,帶上執法記錄儀,去陳雲飛副局長的辦公室——重點搜查他辦公區域那張黑色真皮沙發的……底座下方。我懷疑,真正的監控硬碟,就藏在那裡。”
“沙發底下?!”
“這……”
羅飛的話音剛落,會議室裡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低聲驚呼。
這個指向太具體、太出乎意料了!誰會想到,一個副局長,會把如此關鍵的涉案證物,藏在自己辦公室的沙發下面?
然而,還沒等鍾寶宇做出反應,甚至沒等他將“立刻去查”四個字說出口,站在一旁、彷彿石化了的陳雲飛,卻如同被高壓電流擊中,猛地混身劇顫,失聲尖叫起來。
“不能去!!!”
這一聲喊叫,嘶啞、尖銳,充滿了絕望的恐慌,完全是不經大腦的下意識反應。聲音在寂靜的會議室裡顯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從羅飛身上,齊刷刷地轉向陳雲飛。
只見這位幾分鐘前還在試圖狡辯的副局長,此刻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豆大的汗珠滾滾而下,眼神渙散,嘴唇哆嗦得像秋風中的落葉,整個人搖搖欲墜,彷彿下一秒就要癱軟在地。
他這聲“不能去”,和此刻徹底崩潰的表現,比任何證據都更有力——這幾乎是不打自招!
鍾寶宇原本還對羅飛如此精準的指向將信將疑,此刻看到陳雲飛這見了鬼般的反應,心中那最後一絲懷疑也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怒火和一種被深深背叛的痛心。
他猛地踏前一步,高大的身軀帶著強烈的壓迫感,死死盯住陳雲飛,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和憤怒而微微發抖。
“陳雲飛……你……你真的藏了東西?藏在你辦公室的沙發底下?!你……你這個混蛋!你知不知道你在幹甚麼?!”
“我……我……”
陳雲飛被鍾寶宇逼問得連連後退,後背撞到冰冷的牆壁,退無可退。
他看著自己亦師亦兄的老領導眼中那毫不掩飾的震驚、痛心和暴怒,又瞥見周圍同僚們那鄙夷、驚愕、難以置信的目光,最後,他的視線落在羅飛那平靜無波、卻彷彿能看穿一切的臉上。
最後一絲心理防線,如同被洪水沖垮的堤壩,轟然崩塌。
他雙腿一軟,再也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
“噗通”一聲,不是跪,而是整個人癱軟著從牆邊滑落,一屁股重重坐在了旁邊的椅子上,彷彿被抽走了全身的骨頭。面色灰敗,眼神空洞,嘴裡無意識地喃喃。
“完了……全完了……他怎麼知道的……他怎麼會知道……”
此刻,他完全無法理解羅飛是如何精準地知曉他藏匿硬碟的地點,只能將之歸咎於羅飛剛才提到的、那神乎其神的“微表情分析”,心中充滿了荒謬和恐懼。
證據確鑿——儘管實物尚未取出,但陳雲飛的反應已是鐵證。私藏、篡改關鍵證物;構陷、非法拘禁上級國家機關工作人員;協助施暴者串供、製造偽證……這任何一條,都足以將他身上這身警服扒得乾乾淨淨,甚至將他送進他曾經管轄過的監獄。
陳雲飛比誰都清楚,自己完了,政治生命、職業生涯,乃至人身自由,都在羅飛點破“沙發底下”那一刻,徹底終結。
羅飛緩步走到徹底蔫了的陳雲飛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帶有任何掩飾,那深邃的眼底彷彿蘊含著洞悉一切真相的力量。
“陳副局長,硬碟的事,只是開始。”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直擊靈魂的穿透力。
“你走到今天這一步,僅僅是因為辦錯了一個案子嗎?你與本地豪紳薛世豪過從甚密,多次接受其宴請,去年甚至一同秘密前往澳城,在賭場裡一擲千金……最終債臺高築,欠下薛世豪數千萬的鉅額賭債,從此不得不對他言聽計從,淪為薛家在某些領域的‘白手套’和‘保護傘’。
這次麵館的事,那幾個黃毛,就是薛世豪手下豢養的打手,專門替他處理一些見不得光的‘髒活’。你明知他們的身份和背景,卻在接到報告後,非但不追究他們尋釁滋事、調戲婦女的罪行,反而調轉槍口,利用職權,極力要把我這個‘不識相’的‘外來者’釘死成重刑犯……我說得對嗎?”
這番話,如同最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陳雲飛已經破碎的心理防線上。
他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看著羅飛的眼神如同在看一個能夠通曉過去未來的妖魔!
這些事,尤其是澳城賭博和鉅額賭債,是他內心深處最隱秘、最致命的傷疤,他自信做得極其隱蔽,連他最親近的人都不知道!眼前這個年輕人,怎麼可能知道得如此清楚?!連具體金額、時間地點都彷彿親見?!(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