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經預感到，這場風暴遠未結束，而他的看守所，正是風暴眼中心。
錢有財幾乎是連滾爬地被帶進了那間已然成為他同僚們“噩夢專場”的探視室。
他肥胖的身體因為恐懼和急促奔跑而汗水淋漓，癱坐在椅子上大口喘氣，眼神渙散，完全沒有了平日裡的精明算計和志得意滿，只剩下一頭待宰肥豬般的絕望。
羅飛很快被帶到，隔著玻璃坐下。
錢有財一看到他，那雙被肥肉擠成細縫的小眼睛裡立刻爆發出驚疑不定的光芒，顯然羅飛的年輕也超出了他的預料。
但此刻，年齡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對方掌握著他足以致命的秘密。
不等羅飛拿起通話器，錢有財就迫不及待地抓起自己這邊的話筒，聲音因恐懼而尖利顫抖。
“是你？！
那些事……你怎麼會知道？！誰告訴你的？！是不是曾科那個王八蛋？！”
他首先懷疑到了剛剛來過的曾科，因為國土和財政在某些專案上有交集，曾科也可能從某些渠道聽到過風聲。
羅飛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拿起通話器，用他那套已經駕輕就熟的、半真半假的含胡說辭回應道。
“錢局長，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您安排得再巧妙，那麼多‘家人’，總需要生活，需要走動，需要花錢。
有時候，過於‘龐大’的家庭，本身就是一種顯眼的標誌。我恰好認識一些朋友，對某些異常的資金流動和人際關係網路，比較敏感。”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錢有財慘白的胖臉。
“至於訊息來源，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而且證據鏈，比您想象的更完整。”
這話比直接威脅更讓錢有財膽寒。對方暗示的“朋友”和“證據鏈”，讓他以為羅飛背後可能有一個專門調查他的團隊或勢力，這遠比個人偶然發現更可怕。
“你……你到底想要甚麼？”
錢有財的聲音軟了下來，帶著哀求。
“錢？你要多少？只要我能拿得出，你說個數！我馬上讓人準備！現金！海外賬戶！都可以！只要你肯把那些資料還給我，或者銷燬！”
他本能地想到用錢解決，這是他最擅長也認為最有效的方式。
羅飛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近乎嘲弄的笑意。
“錢局長，我和之前幾位局長說的一樣，對錢，沒興趣。你那幾十個情婦和十幾個孩子，每年開銷幾千萬，再多錢，填進去也是無底洞，我看不上。”
“不要錢？”
錢有財愣住了，不要錢，那要甚麼？他緊張又困惑地看著羅飛。
“我喜歡聽故事。”
羅飛再次祭出他那套讓這些官員們匪夷所思的“交易規則”。
“用秘密，交換秘密。告訴我一個足夠分量的、關於其他官員的實質性把柄，最好是和你同級別，或者更高階別的。只要你的‘故事’讓我滿意，你那些‘金絲雀’和私生子的事情，我可以暫時當作沒聽說過。否則，我不保證那些詳細的名單、住址、賬戶資訊和親子關係推測，會不會出現在某些部門的案頭。你也知道，生活作風問題加上鉅額財產來源不明，足夠讓你在裡面待很久了，而且，社會影響會特別‘精彩’。”
錢有財聽完，張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攏。不要錢，只要其他官員的秘密？這人是心理變態嗎？還是有別的更深的圖謀？他完全無法理解。
但眼下，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他沒得選。對方捏著他最大的把柄，而且看起來油鹽不進，只對“秘密”感興趣。
既然羅飛被困在看守所，說說似乎也無妨？至少能暫時穩住他。
錢有財內心飛速盤算著。說誰的秘密？既要足夠分量讓對方滿意，又不能牽扯到自己核心的利益，最好還能……禍水東引，或者除掉一個潛在的競爭對手？他肥胖的臉上，細小的眼珠轉動著，閃爍著狡黠而陰冷的光。
很快，他似乎鎖定了一個“合適”的目標。
他湊近通話器，壓低聲音，帶著一種神秘和確信的語氣說道。
“規劃局局長，李濱。
這個人，夠分量吧？管著全市的專案規劃審批，油水厚，手也黑。”
羅飛眼神示意他繼續。
錢有財舔了舔嘴唇，說道。
“李濱這傢伙，利用審批專案的權力大肆收錢，這都不算甚麼，圈裡人都知道。
但他有個更畜生的毛病！”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講述他人更惡劣行徑以襯托自己“稍好”的扭曲心態。
“他特別好色，而且專挑年輕、甚至未成年的女孩子下手！手段下作，威逼利誘，無所不用其極！”
羅飛眉頭微蹙。
“具體點。”
“大概……四年前吧。”
錢有財回憶道。
“那時候有個舊城改造專案，涉及一片老居民區。
其中一戶人家，家裡有個女兒，當時……好像才十五六歲，正在讀高中，長得水靈靈的。
李濱去現場調研時看上了，就動了歪心思。
他利用專案補償款和安置房做文章，給那戶人家施壓，暗示如果不‘懂事’，就拿不到合理的補償，甚至可能被強行拆除。
那戶人家是普通工薪階層，哪裡鬥得過他？最後……那女孩就被她父母，幾乎是半強迫地送到了李濱指定的地方……”
錢有財說到這裡，搖了搖頭，臉上卻沒甚麼同情，只有一種講述獵奇事件的興奮。
“後來，那女孩就懷孕了。
李濱本來想讓她打掉，但那女孩身體好像不太好，或者別的甚麼原因，最後孩子生下來了，是個男孩。現在那孩子都快三歲了，會跑會跳了。可那女孩自己，現在也才不到二十歲，自己還是個孩子呢！”
羅飛的眼神驟然變冷。強迫未成年少女，致其懷孕生子，這已經不僅僅是道德敗壞，而是嚴重的刑事犯罪！
錢有財繼續說道。
“這事兒當時捂得很嚴，李濱給了那戶人家一大筆封口費，還承諾在別的專案上給他們親戚好處，算是壓下去了。 那女孩休學了一年，後來好像轉學到外地去了。
但孩子留在了莞城，被李濱偷偷養在郊區一個親戚家裡，偶爾會去看。知情的人極少，我是因為有一次和李濱一起‘活動’，他喝醉了吹牛，不小心說漏了嘴，才知道的。
他還拿出那孩子的照片炫耀過，說長得像他，聰明。”
錢有財的語氣裡充滿了鄙夷。
“這畜生，幹了這種傷天害理的事，不但沒受到懲罰，反而因為會巴結上面，仕途一路飛暢。我聽說，最近他正在活動，很可能要升任某個區的區長了！你說這世道！”
羅飛強壓下心頭的怒意，仔細審視錢有財的敘述。對方在提及具體時間、女孩年齡、孩子現狀以及李濱炫耀細節時，語氣確鑿，不似臨時編造。
而且，這種突破人倫底線的罪行，若非確有實據，也很難憑空虛構得如此具體。
他判斷，這個訊息是高度可信的。規劃局局長李濱，不僅貪腐，還涉嫌強姦未成年少女並致其生子，罪惡滔天。
“很好。”
羅飛記下了李濱的名字和這個觸目驚心的秘密，對錢有財點了點頭。
“你可以走了。記住，管好你的嘴，也管好你的‘大家庭’。今天的事，沒發生過。”
錢有財如釋重負，連忙點頭哈腰，擦著冷汗，腳步虛浮地離開了探視室，比起前幾位，他更多了一種出賣他人秘密後的心虛和慶幸。
羅飛回到監室，沒有任何停頓。
他再次走向門邊，這一次，值班管教已經近乎麻木，臉上帶著認命般的絕望，默默地將手機遞了進來，連話都懶得說了。
羅飛接過，直接撥通了規劃局局長李濱的電話。電話接通，李濱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種不耐煩和居高臨下的口吻。
“喂，規劃局，哪位？”
“李濱局長？”
羅飛直接問道。
“是我。
有事快說，我正忙。”
李濱語氣冷淡。
“我姓羅，西山看守所。”
羅飛報上名號，然後，單刀直入，丟擲了那個最具殺傷力的資訊。
“想跟你聊聊，關於你養在郊區親戚家那個，今年快三歲、長得挺像你的兒子，以及他那位如今還不到二十歲的親生母親，四年前的事情。”
“……”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隨即傳來李濱勃然變色的怒斥，聲音因驚怒而尖利。
“你胡說甚麼？！哪裡來的瘋子？！敢汙衊我？！信不信我讓你把牢底坐穿！”
他的第一反應是激烈的否認和威脅，但語氣中那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卻暴露了他內心的驚恐。
羅飛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冰冷的穿透力。
“是不是汙衊，李局長心裡清楚。需要我提醒一下具體的時間、地點，還有那位女孩當時就讀的中學和班級嗎？或者，我們可以聊聊親子鑑定的可行性？一個快三歲的孩子，做鑑定結果已經很準確了。不知道紀委會不會對這個感興趣？哦，對了，聽說您最近要高升區長了？在這個節骨眼上，冒出個私生子，而且生母年齡推算下來當年可能未成年……這新聞，恐怕比錢有財局長那些情婦還要勁爆吧？”
“你……你到底是誰？！你想怎麼樣？！”
李濱的聲音徹底慌了，強裝的鎮定土崩瓦解。對方不僅知道孩子的存在，連孩子年齡、生母現狀、甚至當年細節都一清二楚？！
這簡直是要把他置於死地！巨大的恐懼瞬間淹沒了他，升官的喜悅蕩然無存，只剩下無邊的寒意。
“西山看守所，206。給你三十分鐘，立刻過來。我們當面談。逾期不候，關於你兒子和他母親的故事，可能會開始流傳。”
羅飛說完，結束通話電話，遞還手機。
規劃局局長辦公室內，李濱握著話筒，面無人色，渾身抖如篩糠。
他最恐懼、最隱秘、以為早已用金錢和權勢徹底埋葬的罪惡，竟然被人如此清晰地挖了出來！
這比任何貪汙受賄的指控都致命百倍！
他再也顧不得甚麼局長威嚴、甚麼重要會議，失魂落魄地衝出門，驅車直奔西山看守所，一路上心臟狂跳，幾乎要衝出胸腔。
西山看守所，所長王強已經快要崩潰了。
當值班民警再次面無人色地跑來報告，規劃局局長李濱也急匆匆趕來要求會見羅飛時，王強只覺得眼前一黑，一屁股癱坐回椅子上，雙手抱頭，發出了痛苦而絕望的呻吟。
“老天爺啊……這還有完沒完啊？！教育、交通、國土、財政、現在又是規劃……五大局長！半天之內！都他媽來找這個羅飛！
他到底是何方神聖？！是要把我這看守所變成局長批鬥會場嗎？！”
他感到自己的神經已經繃到了極限，再這樣下去，他非瘋了不可。
他對羅飛的忌憚和恐懼，已經轉化為一種深深的、夾雜著無力感的憤恨。必須儘快把這個瘟神弄走！不惜任何代價！
李濱被帶到探視室時，臉色慘白，眼神遊移不定，雖然強作鎮定，但微微顫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內心的驚濤駭浪。
當他看到玻璃牆後坐著的羅飛，竟然如此年輕時，眼中閃過極大的錯愕和難以置信。
一個因打架被關押的年輕人，怎麼會知道他如此致命的秘密？
羅飛坐下，拿起通話器。
李濱也急忙抓起自己這邊的話筒，深吸一口氣，試圖掌握主動權，但聲音依舊有些發乾。
“你就是羅飛？哼，我聽說你了，因為打傷薛家的人被關進來的。年輕人，火氣太旺不是好事。”
他頓了頓，觀察著羅飛的反應，見對方無動於衷，便換了種口氣，帶著一種施捨般的意味說道。
“不過，我看你也是條漢子。薛世豪那小子，我也聽說過，不是甚麼好東西。
這樣吧，你開的條件，我可以考慮。不就是錢嗎？那兩位變成植物人的受害者家屬，我可以出面去談，給他們一筆足夠滿意的賠償，讓他們出具諒解書。
有了諒解書，你的刑期就能大幅減少，說不定關不了多久就能出去。怎麼樣？這個條件，夠誠意了吧？”(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