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知道了能怎麼樣,那是我的事。
何局長只需要考慮,你願意說,還是不願意說。”
他頓了頓,語氣依舊平淡,卻透著不容置疑。
“願意說,我們繼續談。不願意,那就沒甚麼好談的了。
門在你那邊,請自便。”
說完,他竟然真的微微側身,做出要按動通話器結束按鈕、招呼管教帶自己離開的樣子。
“個人興趣?”
何文斌幾乎要被這個荒謬的理由噎住,但他根本顧不上深究這興趣是真是假,也顧不上思考羅飛背後可能存在的複雜動機。此時此刻,他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絕對不能讓羅飛離開!絕對不能讓他把自己和市長夫人李婉茹之間那要命的私情洩露出去!
那件事一旦被陳市長知道,以市長的手段和怒火,他的下場將會非常悽慘。撤職查辦都是輕的,身敗名裂、家破人亡,甚至“被自殺”、“被意外”都有可能。
一個在莞城經營多年的市長,想要收拾他一個教育局長,哪怕他這個局長也有些根基和人脈,在暴怒的市長面前,也實在太過容易了。
這不僅僅是仕途終結,更是性命攸關!
“等等!”
眼看羅飛的手指就要碰到通話器,何文斌幾乎是失聲叫了出來,聲音因為急迫而顯得有些尖利,引得玻璃牆外不遠處值守的管教都往這邊瞥了一眼。
何文斌意識到失態,連忙壓低聲音,對著通話器急促地說道。
“別走……羅……羅先生,我們再談談!”
羅飛停下了動作,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揚了揚,那是一個預料之中、掌控局面的細微弧度。
他好整以暇地重新坐正身體,目光平靜地投向何文斌,彷彿剛才要走的不是他。
“何局長想清楚了?我時間不多。”
他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無形的壓力。
何文斌掏出手帕,擦了擦額角不斷滲出的冷汗,內心依舊在天人交戰。出賣同僚,提供秘密,這等於是在自己身處的這張關係網上撕開一道口子,後患無窮。可是,不做的後果,卻是立刻就要承受的滅頂之災。
兩害相權取其輕,他幾乎沒有選擇。
“我……我只能說一個人。”
何文斌艱難地開口,聲音沙啞,彷彿用盡了力氣。
“其他的……我真的不敢講,牽扯太廣,說出來,我……我恐怕也活不了幾天。”
他抬起頭,眼中充滿了恐懼和哀求,希望羅飛能理解他的“難處”。
羅飛沒有立刻表態,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那目光似乎能穿透玻璃,看進何文斌最隱秘的內心。
幾秒鐘後,他才緩緩說道。
“可以。
但我要的是真貨,是有份量的資訊。
如果何局長想隨便編個故事來搪塞我……”
他頓了頓,語氣陡然轉冷,雖然音量沒變,卻讓何文斌感到一股寒意。
“那就別怪我不守信用了。你那些事,我保證會以你最不希望看到的方式,出現在最不該出現的人手裡。”
“不敢!絕對不敢!”
何文斌連忙保證,心臟狂跳。
“我說的保證是真話,千真萬確!我……我現在這個樣子,哪裡還敢騙你?”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最後的決心,身體向前傾,幾乎趴在了通話器前,用極低、極快,但又確保羅飛能聽清的聲音說道。
“交通局局長,周勝。”
羅飛眉毛微挑,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何文斌嚥了口唾沫,語速加快。
“周勝,是我的高中同學,但……手段比我厲害多了。”
他說到這裡,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情緒,有嫉妒,也有一種拉人下水的快意。
“我認識……認識李婉茹,那都是後面的事了。
早在好多年前,周勝就已經跟她……有了不正當關係。
就是靠著這層關係,他才能從一個普通科員,短短几年,像坐火箭一樣,爬到了交通局長的位置。市裡很多重要的交通建設專案,都是他一手抓的。”
羅飛心裡覺得有些好笑,暗想這何文斌自己的升遷路,恐怕也離不開那位市長夫人的“鼎力相助”,現在說起別人來,倒是一副“他更甚”的模樣。不過他沒有打斷,只是靜靜地聽著。
見羅飛沒有特別的反應,何文斌似乎受到了某種鼓勵,或者說,是破罐子破摔後的一種宣洩,他繼續說道。
“你問我他貪沒貪?呵呵,我在他面前,根本算不了甚麼。”
他語氣裡帶著一種畸形的“自豪”,彷彿在證明自己提供的秘密確實很有價值。
“你去查查莞城周邊,最近五六年修的那幾條高速公路,還有幾條主要幹道的拓寬工程,幾乎全是一家叫‘俊興建築’的公司承包的。
這家公司的老闆,就是周勝從小玩到大的發小!明眼人都知道怎麼回事。
周勝光是從這一家公司拿的好處,我估計……”
他伸出兩根手指,又猶豫了一下,變成了三根。
“這個數,都打不住。單位是‘億’。”
羅飛的眼神微微動了動,但表情依舊沒有太大變化。貪腐金額巨大,這固然是重磅資訊,但似乎還在他的預料範圍之內。
何文斌觀察著羅飛的神色,咬了咬牙,似乎決定再添一把火,丟擲一個更驚人的秘密。
他再次壓低了聲音,幾乎是用氣聲說道。
“還有……羅先生,你要是有機會,可以去看看市長的大兒子,陳繼業,今年應該……二十出頭了吧。
那長相,嘖嘖,簡直和周勝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尤其是眉眼和那個下巴的弧度……這話我可從來沒對任何人說過,但這是事實!”
他說完,彷彿用盡了所有力氣,癱靠在椅背上,大口喘著氣,眼鏡後的眼神閃爍著恐懼、後怕,以及一絲說出驚天秘密後的扭曲釋放。
這話裡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了。羅飛聽了,饒是他心志堅定,見過不少風浪,此刻內心也不禁暗自吃了一驚。
這市長夫人李婉茹,可真不是個簡單人物。
何文斌和周勝這兩位局長,這是逮著陳市長一個人,給人家家庭“添磚加瓦”、努力“開枝散葉”呢。
這關係,夠亂,也夠要命。 資訊量足夠大,也足夠有爆炸性。羅飛對何文斌這次“交易”提供的“貨物”感到滿意。
他不再多問,也沒有對何文斌提供的秘密做任何評價,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然後站起身。
“何局長,這次交談很愉快。”
羅飛對著通話器,說了這麼一句,語氣平淡得像是在結束一次普通的商務會談。
“希望你在這裡說的話,和你自己那些事一樣,都是‘真實’的。
那麼,再見。”
說完,他不再看何文斌瞬間變得緊張而又茫然的臉,抬手示意管教,結束這次探視。
看著羅飛被管教帶離探視室的背影,何文斌依舊癱坐在椅子上,渾身發軟,後背的襯衫已經被冷汗徹底浸透。
他不知道羅飛會拿這些資訊去做甚麼,也不知道自己的“坦白”會帶來怎樣的後果。
他只知道,自己剛剛可能開啟了一個潘多拉魔盒,而他自己,正站在盒口邊緣,隨時可能被吞噬。
羅飛回到206監室,鐵門在身後關上。監室裡依舊安靜,周少康和其他人都用敬畏而又好奇的目光偷偷打量他,但沒人敢上前詢問。羅飛在自己的鋪位坐下,閉目養神,但內心並非毫無波瀾。
他沒想到,自己還沒走出這個看守所,僅僅透過一次有針對性的“談話”,就已經牽扯出兩個身居要害部門、問題嚴重的官員。
何文斌,教育局局長,與市長夫人有私情,存在經濟問題,為自保不惜出賣同窗密友。
周勝,交通局局長,與市長夫人關係更早、更深,涉嫌鉅額工程腐敗,甚至可能涉及更駭人聽聞的倫理問題。
這過程……雖然手段非常規,但效率頗高,也讓他對莞城水面下的暗流,有了更直觀、更具體的認識。
他覺得有點意思,這種直接從內部腐爛處入手,撬開縫隙的方法,雖然簡單粗暴,但在某些特定環境下,往往比按部就班的調查來得更快。
他決定趁熱打鐵,繼續下去。下一個目標,自然是剛剛“收穫”的交通局長,周勝。
休息了片刻,估摸著時間,何文斌應該已經心神不寧地離開了看守所。羅飛再次起身,走到監室門邊。恰好另一名值班民警巡邏經過,這位民警顯然也聽說了之前同事藉手機給羅飛的“奇事”,看到羅飛招手,神情有些戒備和猶豫。
羅飛隔著門,用同樣平靜的語氣說道。
“警官,再借手機用一下,打個電話。
很快。”
民警皺了皺眉,本能地想拒絕,規矩就是規矩。
但羅飛沒等他開口,又低聲快速說了幾句甚麼,目光平靜地注視著對方。民警臉上的表情變幻,從抗拒到驚疑,再到深深的忌憚和妥協,與之前那位同事的反應如出一轍。
他左右看了看,最終還是從口袋裡掏出了手機,解鎖,遞了進去,低聲叮囑。
“快點。”
羅飛接過,道了聲謝,然後輸入了從何文斌那裡旁敲側擊得到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片刻才被接起,一箇中年男人的聲音傳來,語調沉穩,但帶著一種習慣性的、居高臨下的官腔和不耐煩。
“喂,哪位?”
正是周勝。
羅飛直接說道。
“周勝局長?交通局那位?”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似乎對這樣直接且不加敬稱的稱呼有些不適,語氣中的警惕立刻濃了起來。
“是我。你是哪位?從哪裡得到這個號碼的?”
這個號碼是他的辦公電話,但通常只有系統內或相關聯絡人才知道。
“我姓羅。”
羅飛報上姓氏,語氣尋常得像在聊家常。
“有點事想跟周局長聊聊,最好能見一面。”
“姓羅?”
周勝在腦海裡快速搜尋著認識的人,沒有找到對應且敢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的物件,官架子立刻擺了起來,聲音也沉了下去。
“見面?我工作很忙,不是甚麼人想見就能見的。你到底有甚麼事?在甚麼單位?”
他試圖用身份和氣勢壓人。
羅飛不為所動,也不回答他的問題,只是不緊不慢地丟擲了一句話,如同丟擲了一顆精心計算過當量的炸彈。
“周局長不想知道,陳副市長家大公子,陳繼業,他生物學上的親生父親,到底是誰嗎?”
“……”
電話那頭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連呼吸聲都彷彿消失了。足足過了三四秒,周勝的聲音才再次響起,但那份沉穩和官腔已經蕩然無存,只剩下強自壓抑卻依舊能聽出的劇烈顫抖和一絲慌亂。
“你……你胡說甚麼!陳市長的兒子,父親當然是陳市長本人!你到底是甚麼人?!想幹甚麼?!”
他試圖用嚴厲的質問來掩蓋內心的驚濤駭浪,但效果適得其反。
“是不是胡說,周局長心裡最清楚。”
羅飛的語氣依舊平淡,卻字字誅心。
“如果周局長沒興趣確認或者討論這個問題,那也沒關係。我可以把我的推測,以及一些相關的旁證,整理一下,直接發到網上一些熱鬧的論壇,或者寄給省紀委、市委各位領導看看。我想,總會有人感興趣的。”
“你等一下!”
周勝這下徹底慌了,再也顧不上維持形象,聲音急促地打斷。
“你到底是誰?!你想怎麼樣?!”
“我姓羅,現在人在西山看守所,206監室。”
羅飛清晰地重複了一遍自己的位置。
“給你一個小時時間,馬上過來見我。我們當面談。
過時不候,後果自負。”
說完,他根本不給周勝任何討價還價、追問細節或者試圖調查的時間,乾脆利落地結束通話了電話,將手機遞還給門外臉色複雜的民警。
坐在寬敞明亮的交通局長辦公室裡的周勝,聽著手機裡傳來的忙音,整個人都懵了,舉著電話的手半天沒放下來。
巨大的疑問和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
這個人到底是誰?他怎麼知道陳繼業的事?這件事隱秘至極,連何文斌那個後來的傢伙都未必知道得這麼確切!(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