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這番話,透過電波傳入何文斌耳中,不啻於一道晴天霹靂!電話那頭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連呼吸聲都似乎消失了。足足過了有五秒鐘,何文斌的聲音才再次響起,但已經完全變了調,之前的官腔和傲慢蕩然無存,只剩下無法掩飾的震驚、恐慌,以及強自壓抑的顫抖。
“你……你到底是誰?!你想幹甚麼?!胡說八道些甚麼!”
他試圖厲聲呵斥,但那聲音裡的虛張聲勢,連監室裡的周少康都能聽得出來。
“我是誰不重要。”
羅飛的語氣依舊平靜,甚至帶著點漫不經心。
“重要的是,我知道甚麼。我現在人在西山看守所,206監室,姓羅。給你一個小時時間,馬上過來見我。
有些事,我們當面談。
過時不候。”
他根本不給何文斌討價還價或者詢問細節的機會,說完這最後通牒般的幾句話,直接乾脆利落地結束通話了電話,然後將手機從視窗遞還給了門外依舊背對著他的民警。
“謝謝,用完了。”
羅飛說道。
民警如釋重負般地趕緊接過手機,塞回口袋,彷彿那是個燙手山芋,甚麼也沒說,匆匆離開了監室門口,連例行巡查都忘了繼續。
監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周少康張大嘴巴,呆呆地看著羅飛,彷彿在看一個怪物。
他剛才雖然沒聽到電話那頭何文斌具體說了甚麼,但從羅飛這單刀直入、句句誅心的話裡,他已經能想象到何文斌接到電話時是何等的魂飛魄散!
那些秘密,羅飛怎麼會知道得如此詳細?甚至連市長小兒子的傳聞都……而他最後那句“一個小時,過來見我”,更是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這一刻,周少康心中對羅飛“國安警察”身份的最後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無法言喻的震撼和熊熊燃起的希望之火——這個人,或許真的能創造奇蹟!
羅飛將手機還回去後,就像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走回自己的鋪位坐下,重新閉上了眼睛,開始養神,彷彿剛才那個一個電話就把堂堂教育局長嚇得半死的人不是他。只有嘴角那抹尚未完全消失的、冰冷的弧度,暗示著他內心並非毫無波瀾。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監室裡沒人說話,連大聲喘氣都不敢,氣氛凝重而詭異,所有人都在等待著,驗證那個不可思議的電話是否真的能召喚來一位局長。
周少康更是坐立不安,時而看向鐵門,時而看向閉目養神的羅飛,手心全是冷汗。
不到四十分鐘,監室外面的走廊忽然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以及管教民警帶著驚訝和客氣的招呼聲。
“何局?您怎麼親自來了?這邊請……206是吧?王所長知道您來嗎?”
聽到“何局”這個稱呼,周少康混身猛地一震,血液彷彿瞬間衝上了頭頂!
他真的來了!何文斌真的在一個小時內趕來了!極度的恐懼和刻骨的恨意同時席捲了他,讓他不由自主地蜷縮起身子,向牆角躲去,似乎想把自己藏起來。
羅飛也在這時睜開了眼睛,眸光清亮,毫無睏意。
他平靜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皺巴巴的號服,對門口說道。
“報告,206羅飛,有人會見。”
鐵門很快被開啟,一名管教表情複雜地看了一眼羅飛,說道。
“羅飛,出來。
有人探視。”
羅飛步履平穩地走出了監室,甚至在經過門口時,對癱在牆角、臉色慘白的周少康投去一個安撫的眼神,然後跟著管教,走向了專門用於律師或特殊人員會見的探視室方向。
而在看守所所長王強的辦公室裡,此刻正瀰漫著一股煩躁不安的低氣壓。
王強坐在辦公桌後,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他剛剛得到彙報,周少康被調去了其他監舍,而且面對詢問,一個字都不肯多說,只是沉默。
這很不正常。
王強指示手下用周少康的老母親和女兒再次威脅了他一番,勉強算是暫時封住了他的嘴,但王強心裡很清楚,周少康這個“炸彈”並沒有真正排除,他只是暫時把引信捂住了。
而這一切的變數,都源於那個羅飛。
“媽的,這個羅飛到底甚麼路數?”
王強低聲咒罵了一句。薛德彪那邊沒甚麼有用的反饋,只說羅飛邪性,不好惹。
他原本指望周少康這個將死之人能在監室裡弄出點“意外”,把羅飛搞殘或者搞死,一了百了,沒想到計劃剛開頭就夭折了。現在羅飛還好端端地待在206,周少康卻脫離了控制。
王強感到一種事情正在脫離掌控的焦慮,尤其是聯想到羅飛之前那些意有所指的話,還有自己記憶裡那塊詭異的空白……
就在他苦思冥想,還能用甚麼其他辦法來對付羅飛,或者至少探明其底細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一名手下推門進來,報告道。
“王所,教育局的何文斌何局長來了,說有急事,要見一個在押人員。”
“何文斌?”
王強一愣。
“他要見誰?”
何文斌跟他算是認識,但交往不深,屬於官場上點頭之交的層面。
他怎麼會突然跑到看守所來見人?
“說是要見……206監室的羅飛。”
手下表情也有些古怪。
“羅飛?!”
王強霍地站了起來,眼睛瞪圓了。
何文斌要見羅飛?這兩個八竿子打不著的人怎麼會扯上關係?一個教育局長,一個涉嫌故意傷人的在押嫌犯?這太反常了!難道羅飛的背景,真的牽扯到了何文斌這個層面?無數的疑問和猜測瞬間湧入王強腦海,讓他心亂如麻。
“何局人呢?”
王強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問道。 “已經去探視室那邊了,看樣子很著急。”
手下回答。
王強臉色陰晴不定。
何文斌是市裡的實權局長,身份擺在那裡,他提出要會見,而且看起來事出有因,自己於情於理都不能斷然拒絕,否則就是不給對方面子,平白得罪人。
更何況,他也想借此機會,觀察一下何文斌和羅飛之間,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知道了。”
王強揮揮手。
“按規定安排他們見面,做好監控。我……我等會兒過去打個招呼。”
他決定先不過去,以免顯得太刻意,但一定要掌握這次會見的情況。
在專門設定的、隔著厚實防爆玻璃的探視室裡,羅飛已經坐在了裡面一側的固定椅子上,手上戴著戒具。玻璃牆的另一側,何文斌有些心神不寧地坐在對面。
他果然是個四十多歲、戴著金絲邊眼鏡、看起來斯文儒雅的中年男人,標準的官員模樣。
但此刻,他臉色有些發白,額角似乎還有細微的汗漬,儘管他極力想保持鎮定,但那不時扶一下眼鏡、眼神遊移不定的動作,暴露了他內心的緊張和焦慮。
他先是仔細打量著玻璃牆後的羅飛,似乎在確認這個年輕人的身份,眼神裡充滿了疑惑、審視,以及深深的忌憚。
羅飛也平靜地回視著他,目光坦然,甚至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於打量物品般的審視意味。
兩人之間的通話器已經開啟。
何文斌深吸一口氣,率先開口,聲音壓得很低,透過通話器傳來,帶著掩飾不住的惱恨和急切。
“你就是羅飛?電話裡那個?你到底是甚麼人?你想做甚麼?!”
他一連串地問出,顯然被那通電話攪得方寸大亂。
羅飛沒有回答前兩個問題,只是微微頷首,確認了對方的身份。
“何文斌局長。我們時間不多,直說吧。”
他的聲音透過通話器,平穩而清晰。
“我知道你的事,不止電話裡說的那些。你在主管市教育局基建、採購、教材審定這些年的油水,你透過白手套公司套取的教育專項資金,你老婆名下那幾家突然冒出來的、承接學校工程的空殼公司……這些賬,雖然做得隱蔽,但真要一筆筆細查,恐怕也不是無跡可尋。”
何文斌的臉色“唰”一下變得更加難看,嘴唇都有些哆嗦。羅飛說的這些,雖然不如“與市長夫人私情”那般具有爆炸性的毀滅力,但卻是實實在在、能讓他丟官罷職甚至鋃鐺入獄的經濟問題!
這個人,到底掌握了多少?!
“你……你想勒索?”
何文斌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眼神變得兇狠起來,但深處更多的是恐慌。
如果只是要錢,或許還有得談。
羅飛卻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略帶嘲諷的弧度。
“錢?我對錢沒興趣。
至少,對你的錢沒興趣。”
何文斌愣住了。
“那你要甚麼?”
羅飛身體微微前傾,隔著玻璃牆,目光如同實質般鎖定何文斌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對秘密感興趣。
尤其是,像你這樣身居一定位置的人,所掌握的其他人的、更有分量的秘密。”
他頓了頓,讓何文斌消化這句話的含義,然後繼續說出了他的條件。
“用秘密交換秘密。告訴我一些……值得我為你保守隱私的事情。比如,除了你之外,還有誰,在哪些事情上,和你是一條船上的?你們之間,有甚麼共同的、見不得光的勾當?或者,你知道的,關於其他位高權重者的、足夠有爆炸性的把柄。只要你提供的‘資訊’有價值,能讓我滿意,你那些風流賬和經濟問題,我可以當作不知道。否則……”
羅飛沒有說下去,但那未盡的威脅,比任何具體的語言都更有力量。
何文斌聽完,整個人如墜冰窟,臉色變得灰敗。
他原本以為對方是勒索錢財,或者利用私情要挾他辦事,卻萬萬沒想到,對方要的竟然是這個!
這是要讓他出賣同僚,背叛那個可能存在的利益網路,充當告密者和撕開裂口的刀!
這比單純的勒索要可怕得多,也兇險得多!提供秘密?提供誰的?怎麼說?說多少?一旦開了這個口子,後果不堪設想,可能會引發連鎖反應,將許多人拖下水,到時候,別說他了,可能很多人都不會放過他!
可是,如果不答應……眼前這個神秘的年輕人,似乎真的掌握著能置他於死地的關鍵資訊。私情醜聞一旦曝光,陳市長震怒之下,他絕對死無葬身之地,那些經濟問題也會被飛勢挖出,數罪併罰……同樣是一條絕路。
答應,是背叛和未知的巨大風險;不答應,是眼前可見的即刻毀滅。
何文斌僵坐在探視椅上,額頭的冷汗終於涔涔而下,浸溼了鬢角。
他雙手交握,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內心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天人交戰般的艱難權衡與極度恐慌之中。玻璃牆內外,一時間只剩下壓抑到極致的沉默,以及何文斌那無法控制的、粗重而顫抖的呼吸聲。
厚實的防爆玻璃牆,將探視室分割成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側,是手上戴著戒具,卻坐姿舒展、神態平靜的羅飛;另一側,是衣著光鮮、戴著金絲眼鏡,卻臉色發白、額角隱現汗跡,連呼吸都因內心的劇烈掙扎而顯得有些不穩的教育局長何文斌。通話器裡似乎還殘留著羅飛那平靜卻如重錘般話語的餘音——“用秘密交換秘密”。
何文斌的大腦在高速運轉,卻又像塞滿了亂麻,他實在想不通,一個被關押在西山看守所這種地方的人,為甚麼非要打聽官場裡那些見不得光的秘密?這對他有甚麼好處?他圖甚麼?難道……是更高層面派來摸底調查的?可哪有這樣調查的?這太不合常理了!
半晌,何文斌才勉強組織起語言,聲音乾澀,帶著試探和難以理解。
“你……你到底為甚麼非要問這些?這跟你有甚麼關係?你一個在這裡面的人,知道了又能怎麼樣?”
他試圖找出羅飛行為的邏輯漏洞,或者說,給自己一點拖延和思考的餘地。
羅飛透過玻璃看著他,眼神裡帶著一種近乎漠然的隨意,彷彿在談論天氣。
“個人興趣。或者說,我喜歡收集一些特別的資訊。(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