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告訴我。”
薛世豪盯著她瞬間失去血色的臉,語氣陡然轉冷,帶著審問的意味。
“那個羅飛,到底是你甚麼人?相好的?姘頭?還是你從哪兒找來的、不知死活的愣頭青保鑣?”
“他……他不是……”
阮佳欣試圖辯解,聲音發顫。
“他只是……只是一個好心人,看不慣你……你們欺負人,才出手的。我跟他……之前根本不認識。”
“不認識?”
薛世豪顯然不信,手上的力道加重了些,捏得阮佳欣腕骨生疼。
“不認識他能為了你,往死裡打我和我的兄弟?阮佳欣,你把我當三歲小孩哄呢?看來你是一點誠意都沒有啊。”
他說著,另一隻手作勢就要去按床頭的呼叫鈴。
“那算了,你走吧。
至於那個羅飛,故意傷害致人重傷,證據確鑿,就等著把牢底坐穿吧。哦,說不定……情節特別嚴重,影響特別惡劣,直接吃顆花生米也說不定。”
“不要!”
阮佳欣失聲叫道,巨大的恐懼瞬間攫住了她。
她不知道薛世豪這話有多少恐嚇的成分,但她不敢賭,羅飛是因為她才捲入這無妄之災的,她絕不能眼睜睜看著他走向最壞的結果。
她掙扎的力道鬆懈了,聲音裡帶上了絕望的哭腔。
“我說的是真的……我真的之前不認識他……就在‘靜頤軒’門口,你攔著我那天,是他第一次出現……薛少,我求你,你大人有大量,別跟他一般計較……你要怎麼樣才肯放過他?我……我願意做任何事補償……”
“任何事?”
薛世豪捕捉到了這個詞,眼中淫邪的光芒大盛,他鬆開了按呼叫鈴的手,轉而用指尖輕佻地劃過阮佳欣冰涼的手背。
“這話可是你說的。‘任何事’……包括,現在,就在這裡,好好‘伺候’我,讓我滿意嗎?”
露骨而骯髒的話語像淬毒的針,扎進阮佳欣的耳朵,讓她渾身僵硬,血液都似乎凍住了。
她抬起眼,對上薛世豪那雙充滿慾望和掌控欲的眼睛,那裡面的意思再明白不過。恥辱感像岩漿一樣灼燒著她的五臟六腑,眼淚終於控制不住地湧了上來,在眼眶裡打轉。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無盡的悲涼和對自己無力命運的哀慟。
看著阮佳欣慘白的臉上滾落淚珠,那梨花帶雨、我見猶憐的模樣非但沒有激起薛世豪絲毫憐憫,反而讓他更加興奮。
他就喜歡看這種清純倔強的女孩,在自己面前一點點崩潰、屈服的過程。
“怎麼?不願意?”
薛世豪故意板起臉。
“那就沒得談了。
門在那邊,自己出去。不過你走出這個門,就再也沒機會了。你那個‘好心人’,就等著判決書吧。”
一邊是清白和尊嚴,一邊是可能拯救羅飛的唯一機會。
阮佳欣的內心在劇烈撕扯。
她想起羅飛擋在她身前的背影,想起他被帶走時平靜的眼神,想起麵館老闆娘的怯懦,想起看守所那高牆電網的森然……所有的一切,都沉重地壓向“拯救羅飛”這一端。恩情如山,愧疚似海,而她,似乎只有眼前這一副尚且年輕的身體,可以作為交換的、可憐的籌碼。
漫長的、令人心碎的沉默之後,阮佳欣彷彿被抽走了靈魂,眼神變得空洞而絕望。
她極其輕微地,幾乎無法察覺地點了一下頭。
這個細微的動作,卻耗盡了她所有的力氣和堅持。
薛世豪臉上綻開了勝利者般得意而猖狂的笑容。
“這就對了嘛,識時務者為俊傑。”
他鬆開阮佳欣的手腕,好整以暇地調整了一下姿勢,拍了拍自己蓋著薄被的身體,命令道。
“那還等甚麼?自己來。
讓我看看,咱們阮大美人,到底有多‘懂事’。”
阮佳欣閉上了眼睛,兩行清淚飛著臉頰滑落。
她顫抖著手,伸向了自己上衣的第一顆紐扣……病房內,只剩下壓抑的啜泣和薛世豪逐漸粗重的呼吸聲,而窗外的陽光明明媚,卻照不進這扇被刻意鎖住、象徵著墮落與交易的房門。
就在阮佳欣於屈辱和絕望中,被迫邁出那一步的同時,幾十公里外的西山看守所,高牆內的世界依舊按照它森嚴的節奏執行著。206監室裡,氣氛卻有些不同尋常。
周少康在向羅飛講述完自己那匪夷所思的冤屈——如何從一個給教育局長何文斌開了幾年車的司機,因為一次“站錯隊”和發現了不該發現的秘密,而被栽贓陷害,家中搜出“數量特別巨大”的模擬槍,最終被判死刑立即執行——之後,整個人如同虛脫般,靠在冰涼的牆壁上,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眼中殘留的、混合著恐懼與期盼的淚光。
他說的斷斷續續,有些細節因為當時的恐懼和後來的絕望已經模糊,但核心的冤情和關鍵人物何文斌,卻清晰地呈現了出來。
羅飛安靜地聽著,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有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偶爾掠過一絲銳利的光芒。直到周少康說完,陷入沉默,監室裡只剩下其他幾個在押人員壓抑的呼吸聲,羅飛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
“所以,你是因為看見了不該看見的事,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人,才被你的老領導,這位何文斌何局長,當成必須清除的隱患,用這種‘鐵案’的方式,徹底閉嘴。”
周少康用力點頭,淚水又湧了出來。
“是……我從來沒碰過那些槍,我根本不知道它們怎麼會出現在我家天花板夾層裡……審判的時候,所有證據都對我不利,律師也沒辦法……我上訴了,可是……很快就駁回了……”
他說著,又激動起來。
“羅警官,我真的是冤枉的!我死不足惜,可我家裡的老母親,還有我女兒妞妞……她們怎麼辦啊!何文斌他們,這是要趕盡殺絕啊!”
羅飛沒有立刻安慰他,而是陷入了短暫的思索。監室裡昏暗的光線照在他稜角分明的側臉上,勾勒出一種沉靜的輪廓。
過了一會兒,他才抬眼看向周少康,問道。
“你剛才說,那些模擬槍,鑑定結論是‘足以致傷’,但嚴格說,威力並不算特別巨大,對吧?”
“對……律師當時爭取過,說夠不上‘情節特別嚴重’,但沒用……法院根本沒采納。”
周少康抹了把臉。
“這就有點意思了。”
羅飛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冰冷的弧度。
“模擬槍認定、量刑標準,這裡面有操作空間。
但僅僅因為這個,就要把一個知道自己不少秘密的前司機,直接釘死在‘死刑立即執行’的架子上,這位何局長的手腕和決心,可真是不小。 而且,能推動這個案子走到這一步,光靠他一個教育局長,恐怕還不夠。法院、檢察院……至少有幾個關鍵環節的人,被他打通了,或者,本身就和他在一條船上。”
他頓了頓,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周少康說。
“看來,這莞城的水,比我想的還要深,還要渾。
從警察局、看守所,到教育局,再到法院……問題真是一環套著一環,盤根錯節啊。”
周少康聽不懂羅飛後面那些關於“水渾”的感慨,他只急切地想知道自己有沒有希望。
“羅警官,那……那我該怎麼辦?您……您能幫我嗎?您說您是……”
他後面的話沒敢說出來,但眼神裡的期盼幾乎要溢位來。
羅飛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靜卻帶著力量,讓周少康狂跳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
“幫你,也就是在幫我自己理清這裡的脈絡。”
羅飛說道,語氣恢復了那種冷靜的條理。
“不過,在採取任何行動之前,我需要先會一會這位能把前司機搞成死刑犯的何文斌何局長。”
“見何文斌?”
周少康愣住了,以為自己聽錯了。
“羅警官,您……您在這裡面,怎麼見他?他……他怎麼可能來見您?”
他覺得這想法太過天方夜譚。
一個是在押的、據說也是因為傷人進來的嫌犯,一個是市裡手握實權的教育局長,兩者身份天差地別,且處於完全不對等的環境裡,怎麼可能說見就見?
羅飛沒有解釋,只是淡淡地說。
“這個你不用操心。把他電話號碼給我。”
周少康更加懵了,但還是下意識地報出了一串數字。
這號碼他太熟悉了,曾經作為司機,需要隨時響應何文斌的召喚,這個號碼他撥打過無數次。
如今再念出來,卻帶著刻骨的恨意和恐懼。
羅飛記下號碼,點了點頭。恰好這時,監室鐵門上的小窗被推開,一名值班民警例行公事地朝裡面張望巡查。羅飛立刻站起身,走到門邊,對著那位民警招了招手。
“警官,麻煩一下。”
民警認識羅飛,知道這是個“有點特殊”的在押人員,連王所長似乎都對他有些忌憚,便停下腳步,隔著門問。
“甚麼事?”
羅飛的語氣很平常,甚至帶著點客氣,但說出的話卻讓民警和周少康,以及監室裡其他豎起耳朵聽的人都愣住了。
“想借您手機用一下,打個電話。”
藉手機?在看守所裡?向值班民警?這要求簡直聞所未聞,荒謬至極!周少康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其他在押人員也面面相覷,以為羅飛瘋了。
那民警也是明顯一怔,臉色隨即沉了下來。
“胡鬧!
這是甚麼地方?規矩你不懂嗎?手機是能隨便借的?”
他感覺受到了冒犯,語氣嚴厲起來。
羅飛似乎早料到他的反應,並不著急,反而又湊近了些,隔著門上的小窗,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極快地低聲說了幾句甚麼。
他說話的時候,目光平靜地注視著民警的眼睛。
神奇的事情發生了。
那民警臉上的怒容和嚴厲,在聽到羅飛的低語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褪去,轉而變成了一種難以置信的驚愕,隨即是深深的忌憚和猶豫。
他仔細地打量著羅飛,眼神變幻不定,彷彿在權衡著甚麼極其重要的事情。監室裡安靜得落針可聞,所有人都屏息看著這詭異的一幕。
幾秒鐘後,民警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下巴都快掉下來的舉動。
他居然真的,從自己的制服褲袋裡,掏出了一部手機,然後操作了幾下解鎖,猶豫了一瞬,最終還是從小視窗遞了進來,語氣變得異常客氣,甚至帶著點小心翼翼。
“那……那你快點用。用完了叫我。”
說完,他居然還主動退開了兩步,背對著監室門,像是在幫忙望風。
這一幕徹底顛覆了周少康等人的認知。
他們看看那部被遞進來的、代表著與外界的聯絡和巨大違規風險的手機,又看看一臉平靜接過手機的羅飛,最後看看門外背對著他們的民警,只覺得世界觀都被重新整理了。
這個羅飛,到底是甚麼來頭?幾句話,就能讓看守所的值班民警冒著天大的風險,把個人手機借給他用?
羅飛沒理會身後那些驚駭的目光,他拿著手機,熟練地輸入了周少康提供的號碼,然後按下了撥打鍵。
等待接通的“嘟嘟”聲在寂靜的監室裡顯得格外清晰。
電話響了七八聲,就在快要自動結束通話的時候,終於被接了起來。
一箇中年男人略顯低沉、帶著點官腔和不耐煩的聲音傳來。
“喂,哪位?”
正是何文斌。
羅飛開口,聲音平穩,沒有一絲波瀾,卻帶著一種直刺核心的鋒利。
“何文斌,何局長。市教育局那位,沒錯吧?”
電話那頭顯然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這個陌生號碼的主人如此直接地點明他的身份和職務,語氣中的不耐煩更重了。
“是我。你哪位?有甚麼事?”
他可能以為是哪個不懂規矩的下面人或者求辦事的。
羅飛沒有回答他是誰,而是用一種陳述事實般的平淡語氣,丟擲了第一枚炸彈。
“沒甚麼大事。
就是想跟你聊聊,關於你和陳市長夫人李婉茹之間,那些不太方便讓陳市長知道的關係。哦,對了,還有陳市長家那個今年剛上小學的小兒子,聽說長得不太像陳市長,倒是眉眼間,跟何局長你有幾分神似?不知道陳市長有沒有仔細比對過親子鑑定報告?”(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