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敢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而且……我的執行命令已經下來了,就在這幾天……我可能等不到你……”
羅飛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突然變得輕鬆而自信,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近乎嘲諷的笑意。
“周少康,關於我的安全,你大可不必擔心。我如果想離開這裡,隨時都可以。
之所以還留在這兒,就是想看看,他們到底還能耍出甚麼花樣,飛便,也看看能不能碰到像你這樣,被他們用類似手段害了的人。”
周少康愕然地張大了嘴,隨時可以離開?這看守所戒備森嚴,他說得如此輕描淡寫?
羅飛沒有進一步解釋,只是說道。
“至於你的死刑執行,只要我還在這裡,他們就執行不了。
至少,不會按照他們預想的方式執行。你現在要做的,是穩住情緒,像以前一樣,不要露出任何馬腳,尤其不能讓王強和薛德彪察覺你已經向我坦白。你的母親和女兒,我會記在心裡,一旦我行動,會優先考慮她們的安全。你現在要做的,是活下去,撐下去,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明白嗎?”
羅飛的話語中蘊含著一種強大的、不容置疑的信心,像一道光,驅散了周少康心中濃重的黑暗和絕望。
儘管仍有疑慮,儘管前路依舊吉凶未卜,但“活下去,撐下去,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這句話,如同一劑強心針,注入了他瀕死的心臟。
他用力地、重重地點了點頭,眼淚再次湧出,但這次,似乎少了一些絕望,多了一絲模糊的期盼。
“我明白了,羅警官!我……我都聽你的!我裝,我繼續裝傻,裝絕望!”
“好。記住,今晚甚麼都沒發生,你只是又做噩夢了。回去睡覺吧。”
羅飛最後叮囑道。
周少康用手背胡亂抹了把臉,努力平復著呼吸和心跳,然後才小心翼翼地、儘量不發出聲音地,挪回了自己那個靠近廁所的冰冷鋪位,重新面朝下趴好,身體依舊微微顫抖,但內心卻已經與幾個小時前截然不同。
羅飛也悄無聲息地回到自己的鋪位躺下,閉上了眼睛。監室裡,薛德彪的鼾聲依舊響亮,其他幾個小弟似乎也重新陷入了睡眠,彷彿剛才角落裡那場決定命運的短暫交談,只是黑夜中一個微不足道的漣漪。
然而,就在這所高牆電網之內暗流湧動之際,高牆之外的莞城市警察局,卻完全是另一番如火如荼、焦頭爛額的景象。
時間已是深夜,但市局刑偵中心大樓依舊燈火通明,如同白晝。大廳裡瀰漫著濃重的咖啡味和菸草味,混合著熬夜帶來的疲憊與焦躁氣息。電腦螢幕的光芒映照在一張張寫滿焦慮的臉上,鍵盤敲擊聲、電話鈴聲、壓低嗓門的交談聲此起彼伏,卻始終無法驅散那股籠罩在整個樓層上空的低氣壓。
所有參與搜尋羅飛下落的警員,已經被要求全員加班,不得回家。線索排查、監控調閱、關係人走訪……所有常規和非常規的手段都在使用,但那個名叫羅飛的國安幹部,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自那天從酒店離開後,便再無任何可靠的蹤跡。
他就這樣在遍佈天網監控的現代化都市裡,人間蒸發了。
局長鍾寶宇的怒火,已經在今晚的緊急會議上徹底爆發。此刻,小會議室內氣氛更是降到了冰點。長方形的會議桌旁坐著刑偵、技偵、網安等幾個關鍵部門的負責人,個個正襟危坐,臉色凝重,連大氣都不敢喘。坐在主位的鐘寶宇局長,約莫五十多歲,身材發福,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但此刻那張平時總是帶著幾分官威和矜持的臉上,卻是陰雲密佈,額頭上青筋隱隱跳動。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厚重的實木會議桌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來。
“廢物!都是一群廢物!”
鍾寶宇的咆哮聲在隔音良好的會議室裡迴盪,震得人耳膜發疼。
“三天了!整整七十二個小時過去了!你們告訴我,人呢?!
一個大活人!
一個身份特殊的國安系統幹部!在咱們莞城的地面上,就這麼沒了?!你們刑偵支隊是幹甚麼吃的?天網工程花了幾千萬,是用來當風景畫的嗎?!”
他的目光如同刀子般掃過坐在左側首位、臉色鐵青的副局長陳雲飛。
陳雲飛是這起失蹤案明面上的直接負責人,此刻首當其衝承受著最大的壓力。
“陳局。”
鍾寶宇的聲音冰冷刺骨,不再稱呼“雲飛”,而是帶著公事公辦的嚴厲。
“你之前怎麼跟我保證的?嗯?全面排查,重點布控,二十四小時內必有突破?現在呢?突破在哪?你是不是要告訴我,這位羅飛同志會飛天遁地,還是被外星人抓走了?!”
陳雲飛嘴唇動了動,試圖解釋。
“鍾局,這案子確實有些蹊蹺。我們調閱了酒店周邊所有監控,羅飛離開酒店後的行進路線在經過老城區幾個監控盲區後,就中斷了。
他的手機訊號最後消失在西郊附近,那裡地形複雜,廢棄廠區多,排查起來需要時間。
而且,根據國安那邊提供的有限資訊,羅飛同志此次來莞城,很可能帶有秘密調查任務,他的‘失蹤’,是否與他的任務有關,或者是否存在他主動隱藏行蹤的可能性,這些我們都需要考慮……”
“考慮?我還要怎麼考慮?!”
鍾寶宇粗暴地打斷了陳雲飛的話,手指幾乎要點到陳雲飛的鼻子上。
“我不管他有甚麼任務!
他現在是在我們莞城失蹤的!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你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嗎?!國安總部、省廳的電話一個接一個,問我要人!問責的壓力層層下來,第一個頂缸的就是我!然後就是你陳雲飛!”
他深吸一口氣,似乎想壓住怒火,但聲音卻更加陰沉。
“我不想聽任何解釋,任何藉口!我只要結果!陳雲飛,你給我個準話,還要多久?到底還要多久,才能把人給我找出來?!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所有人都低下了頭,生怕觸怒盛怒中的局長。
陳雲飛的臉頰肌肉抽搐了幾下,他知道,此刻任何辯解都是蒼白的。在巨大的政治壓力和上級的嚴厲督辦下,破案時限是惟一被關心的事情。
他咬了咬牙,迎著鍾寶宇逼視的目光,沉聲道。
“鍾局,再給我兩天時間。
四十八小時內,我一定……” “兩天?”
鍾寶宇冷笑一聲。
“好,我就再給你兩天!四十八小時!陳雲飛,你聽清楚了,這是最後期限!如果兩天後,我還是見不到羅飛這個人,或者得到他確切下落的報告,那你這分管刑偵的副局長,也就幹到頭了!自己打報告,換個清閒崗位待著去吧!”
說完這番毫不留情的話,鍾寶宇根本不再看陳雲飛和其他人難看的臉色,霍然起身,椅子腿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
他抓起桌上的筆記本和保溫杯,怒氣衝衝地摔門而去。
“砰!”
會議室的門被重重關上,餘音在房間裡迴盪,也重重敲在每個人的心頭。
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人敢稍稍喘口大氣。刑偵支隊支隊長苦著臉看向陳雲飛。
“陳局,這……鍾局這次是真的發大火了。
兩天……這時間也太緊了。老城區和西郊那邊,就算髮動所有輔警和治安力量,地毯式搜尋,兩天也未必夠啊。
而且萬一……萬一羅飛同志真的已經遭遇不測……”
“夠了!”
陳雲飛低喝一聲,打斷了支隊長的抱怨。
他的臉色比鍋底還黑,太陽穴突突直跳。鍾寶宇最後那番話,等於是下了最後通牒,將他逼到了絕境。
他環視了一圈垂頭喪氣的部下,知道士氣已經低落到極點,但現在不是沮喪的時候。
他猛地站起來,雙手撐在桌面上,目光掃過眾人,聲音嘶啞卻帶著一股狠勁。
“都聽見局長的話了?兩天!四十八小時!從現在開始,所有人,取消一切休假,吃住在局裡!技偵,給我把羅飛消失前後七十二小時內,全市所有可能相關的電子資料再過一遍,一丁點異常都不能放過!網安,繼續深挖他的社會關係和可能的網路聯絡人!刑偵,擴大搜尋範圍,西郊、老城區,還有各個交通要道出城記錄,給我一寸一寸地查!走訪所有可能見過他的計程車司機、商鋪店員、路人!我不管你們用甚麼方法,兩天後,我必須看到羅飛,或者找到他確切的去向線索!否則,我陳雲飛滾蛋之前,你們有一個算一個,都別想好過!聽明白沒有?!”
“明白!”
眾人有氣無力地應道,臉上寫滿了疲憊和無奈。接下里的兩天,註定是不眠不休、壓力山大的四十八小時。
陳雲飛疲憊地揮了揮手。
“散會!都給我動起來!”
眾人如蒙大赦,又像是揹負著更沉重的枷鎖,紛紛起身,拖著疲憊的步伐離開會議室,重新投入那如同大海撈針般的搜尋工作中。
陳雲飛獨自留在空蕩蕩的會議室裡,點燃一支菸,狠狠地吸了一口,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充滿了焦慮、不解,還有一絲深藏的惱怒。羅飛……你究竟在哪裡?是死是活?你的失蹤,到底是一場意外,還是某個巨大漩渦的開始?
警察局上下,在局長雷霆震怒和破案期限的巨大壓力下,如同上緊了發條的機器,在深夜裡繼續疲憊而焦躁地運轉著,搜尋著那個神秘失蹤的國安警察羅飛的蹤跡。
高牆電網之內,夜晚的暗流與白日的森嚴彷彿是兩個割裂的世界。
當週少康在羅飛給予的渺茫希望中,強忍著戰慄與恐懼,重新趴回他那冰冷鋪位,嘗試著入睡時,他並不知道,那個被他視為唯一救命稻草的“羅警官”,其失蹤所引發的波瀾,正在莞城市警察局內愈演愈烈,幾乎要將整個刑偵系統逼到極限。
而與此同時,在更為廣闊的市井之間,也有人因為他的“失蹤”而心急如焚,備受煎熬。
這個人就是阮佳欣。
自從那天在“靜頤軒”門口,羅飛如同神兵天降般將她從薛世豪的魔爪下解救出來,又因為重傷薛世豪及其手下而被警察帶走後,阮佳欣的心就再也沒有真正平靜過。時間一天天過去,羅飛被關進那個她只在電視裡聽說過的、象徵著刑事犯罪和人身禁錮的“看守所”,已經整整兩天了。
這兩天裡,沒有任何關於他的訊息傳出來,彷彿這個人被那扇厚重的大門徹底吞噬,與外界斷了所有聯絡。
阮佳欣這兩個晚上幾乎沒怎麼閤眼。
一閉上眼,就是羅飛當時擋在她身前那寬闊卻孤直的背影,以及他被警察帶上車前,回頭望她那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安撫意味的眼神。
那眼神越平靜,她心裡的愧疚和不安就越發沉重。
她清楚,羅飛是為了幫她,才惹上這天大的麻煩。
如果不是她,他或許還是個普通的、有著神秘過往的過客,而不會像現在這樣,身陷囹團,前途未卜。
到了第三天一大早,天剛矇矇亮,阮佳欣實在坐不住了。內心深處那份沉甸甸的責任感和無法排遣的焦慮,驅使著她再次走向了公安局。
這一次,她不再像第一次那樣茫然無措,而是直接找到了相關的接待視窗,鼓起勇氣,向值班民警打聽羅飛的情況。
然而,她得到的訊息卻讓她的心猛地往下沉,涼了半截。
“羅飛?”
接待她的是一位表情嚴肅、公事公辦的中年女警,她翻閱了一下內部系統記錄,語氣平淡地告知。
“他已經被依法刑事拘留,轉移到市第一看守所了。案件正在進一步偵查中。”
看守所!
這三個字像冰錐一樣刺進阮佳欣的耳朵。
她雖然只是個從外地來打工、沒甚麼文化的女孩,但也知道在大夏,只有涉嫌刑事犯罪、被正式立案偵查的人,才會被送進看守所羈押。
這等於明確告訴她,羅飛“故意傷人”這件事,已經被警方初步認定了性質,不再是簡單的治安案件。(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