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拼命壓抑著聲音裡的激動和梗咽,用盡全身力氣,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我……我信你!羅警官!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
陰影角落裡,周少康死死抓住羅飛的手臂,彷彿抓住的是湍急河流中唯一穩固的礁石。
他渾身顫抖,牙齒都在格格作響,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因為激動、恐懼和那重新燃起的、微弱卻灼熱的希望。
他仰著臉,努力想看清黑暗中羅飛的表情,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我信你!羅警官!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
“好。”
羅飛的聲音依舊平穩,帶著一種能安撫人心的力量。
“但在此之前,我需要再次確認你的認知。”
他微微調整了一下蹲姿,確保自己的聲音既能被周少康聽清,又不會擴散到監室其他角落。
“周少康,你聽清楚,我接下來的話,只對你說一次。我,羅飛,真實的身份,是隸屬於國家安全系統的警察,這次來到莞城,是執行上級指派的特殊調查任務。‘國安’這兩個字,在大夏意味著甚麼,你應該明白。”
周少康的呼吸猛地一窒,抓住羅飛手臂的力道下意識地又收緊了幾分。國安!
這兩個字如同驚雷,在他近乎絕望的腦海中炸開。在他的認知裡,那是擁有特殊許可權、處理重大敏感案件、甚至帶有些許神秘色彩的強力部門,其權威性遠超普通的地方公安。
一個被關在看守所裡的年輕嫌犯,突然聲稱自己是國安警察,這簡直難以置信。可回想起羅飛自從進來後的種種表現——面對薛德彪的淡定從容、那手神乎其技的紙牌戲法、還有剛才那迅捷如電制止自己自殺的身手,以及那雙彷彿能洞穿人心秘密的眼睛——這一切的“不合理”,似乎又為這個驚人的身份增添了一絲詭異的可信度。
“國……國安?”
周少康的聲音乾澀無比,充滿了極度的震驚和茫然。
“你……你真是……可你怎麼會在這裡?還成了……”
“任務需要,偽裝身份,潛入調查。”
羅飛言簡意賅地打斷了他的疑問,語氣不容置疑。
“現在不是探究我如何在這裡的時候。重要的是,你是否相信我所說的話,以及你是否願意抓住這唯一可能改變你和你家人命運的機會。”
周少康的胸膛劇烈起伏著,黑暗中也看不清他臉上變幻的神色,只有粗重的呼吸聲暴露著他內心的劇烈掙扎。相信一個如此年輕、身陷囹圄的“國安警察”?這聽起來像天方夜譚。可是,不信他,自己還能信誰?王強?那個用他家人性命威脅他殺人的看守所所長?還是那些早已將他定罪、等待執行死刑的法律程式?他已是將死之人,還有甚麼可被騙、可失去的?更何況,對方剛剛救了他一命,阻止了他的自殺。
良久,周少康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緩緩鬆開了些抓住羅飛的手,但並未完全放開,彷彿還需要這點接觸來確認真實。
他嘶啞著嗓子,帶著最後一絲求證般的疑問。
“你……你怎麼證明?”
羅飛似乎早就料到他會這麼問,輕輕搖了搖頭。
“我的證件、裝備,在‘被捕’時就已經按程式被收走了,現在無法向你出示。
但是。”
他話鋒一轉,目光即使在昏暗中也顯得銳利。
“證明我身份的最好方式,不是我拿出甚麼證件,而是我接下來要做的事情,以及你是否願意把你蒙受的冤屈,原原本本地告訴我。
周少康,我現在問你,外面對你的判決,說你‘非法私藏槍支,數量特別巨大,判處死刑,立即執行’,這個案子,是否屬實?你真的藏了那麼多槍嗎?”
一提到案子,周少康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雖然極力壓抑,但情緒還是瞬間激動起來,聲音裡充滿了冤屈和悲憤。
“不是!我沒有!我是被栽贓的!
那些槍……我連見都沒見過!全是假的!是有人要害我!”
他語速飛快,似乎要將憋悶了許久的冤屈一股腦倒出來。
“他們說我用我的身份資訊,在網上買了超過兩百支模擬BB槍!貨剛到快遞點,我人就被按住了!可是我真的沒買過!我的那個購物賬號密碼很簡單,肯定是被別人盜用了!在法庭上,檢察官說那些模擬槍經過鑑定,槍口比動能超過了規定標準,具有極強殺傷力,要按照真槍處理……法官就信了!就憑這個,判了我死刑!立即執行!”
說到最後,他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那是走投無路、百口莫辯的絕望。
“超過兩百支模擬槍?按真槍判死刑?”
羅飛的眉頭緊緊皺起。
他雖然不是專職的法制專家,但基本的常識和判斷力還在。模擬槍涉案,數量巨大固然情節嚴重,但在沒有造成實際危害後果的情況下,直接判處死刑立即執行,尤其是在近年來對模擬槍案件量刑趨於謹慎的大背景下,這判罰的嚴厲程度確實有些異乎尋常。
這背後如果沒有強大的推力,很難想象。
“你一直喊冤,說你得罪了人。告訴我,你到底得罪了誰?甚麼人要用這麼狠毒、這麼徹底的方式,非要置你於死地不可?”
羅飛沉聲追問,他知道,關鍵就在這裡。
周少康的身體再次顫抖起來,這次不是因為激動,而是因為深入骨髓的恐懼。
他下意識地左右看了看,儘管知道黑暗中只有他們兩人在角落低聲交談,但他還是表現出了極大的忌憚。
他沒有直接回答羅飛的問題,而是反問道。
“羅……羅警官,你知道我進來之前,是做甚麼的嗎?”
“聽說一點,但不詳細。你說。”
周少康深吸一口氣,彷彿要積聚足夠的勇氣,才壓低聲音,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原來是……莞城市教育局局長,何文斌的專職司機。跟了他,快八年了。”
教育局局長何文斌的司機?羅飛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一個要害部門一把手的貼身司機,這個身份本身就意味著能接觸到許多外人無法得知的秘密,也解釋了為甚麼對方要用如此極端的手段來“封口”。
“繼續說。”
羅飛示意道。
“給領導開車,時間長了,有些事……想不知道都難。” 周少康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有後悔,有恐懼,也有怨恨。
“我這個人,嘴還算嚴,不該看的不看,不該聽的不聽,這是當司機的本分。
何局……何文斌一開始對我也還行。可是,有些事,不是你不想知道,它就繞開你的。”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或者說,在克服內心巨大的恐懼。
“我手裡……捏著何文斌兩個天大的把柄。
第一個,是他跟咱們市裡一位副市長的老婆,蕭芳芳,長期保持著那種不正當關係。
這事兒隱秘得很,但我經常接送,去的地方又偏,時間長了,總能看出苗頭。
而且……而且副市長的二兒子,今年剛上小學那個,其實……其實是何文斌的種。
這事兒,我有一次無意間聽到何文斌跟蕭芳芳在車裡吵架,說漏嘴了才知道的。”
羅飛眼神一凝。教育局局長與副市長夫人有染,甚至還可能涉及子嗣問題,這絕對是足以引爆本地官場的重磅醜聞。
“第二個把柄。”
周少康繼續說道,聲音更低,卻更清晰。
“是何文斌在前年市裡一個重點中學的新校區擴建工程招標裡,收了一家名叫‘宏遠建設’的建築公司,整整一千三百萬的賄賂!
這筆錢,不是走的銀行,全是現金。我親眼看見宏遠的老闆,分兩次,把裝錢的行李箱放進何文斌車的後備箱。
而且……”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何文斌藏這筆錢的地方,我都知道。
他不敢存銀行,也不敢放家裡,就在他在市郊偷偷買的一棟獨門獨院的老房子裡,挖了個地窖,錢就藏在那裡頭。”
一個掌握著領導如此致命秘密的司機,本身就成了一顆不定時的炸彈。羅飛已經大致猜到了後續的發展。
“我……我家裡條件一直不好,老孃心臟有問題,常年要吃藥,女兒還小,老婆又跑了……那點工資,根本不夠用。”
周少康的聲音充滿了悔恨。
“我鬼迷心竅了……我看著何文斌動不動就收那麼多錢,過得那麼瀟灑,我心裡不平衡。又想著自己知道他這麼多要命的事……我就……我就動了歪心思。”
“你敲詐他了?”
羅飛問,語氣平靜,沒有指責,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周少康痛苦地點了點頭。
“我用路邊買的黑卡,匿名給他發了資訊,把我知道的兩件事點了一下,沒敢說太明,但意思他肯定懂。我跟他要兩百萬……對我來說是鉅款,對他,不過是九牛一毛。我想著,他為了保住自己的官位和名聲,肯定會給錢消災。”
“他答應了?”
“他回資訊了,答應得很痛快,讓我別聲張,說錢需要時間準備,約了地方見面給。”
周少康的臉上露出比哭還難看的表情。
“我當時還以為自己得手了,又緊張又興奮……可我太天真了!何文斌那種人,心狠手辣,怎麼可能真的受我威脅?他表面上穩住我,暗地裡不知道用了甚麼手段,很快就查到了發資訊的人是我。
他根本沒打算給錢,而是要我的命!”
接下來的事情,便飛理成章了。
“他沒報警,也沒找我攤牌。
他直接找關係,用我的身份資訊,在網上那些管控不嚴的渠道,分批下單,買了那兩百多支高模擬的BB槍,收貨地址寫的也是我能被關聯到的地方。
然後……他就匿名舉報了。警察來得又快又準,人贓並獲。
從被抓,到一審,再到二審維持原判,速度快得驚人。我喊冤,我說是被陷害的,可誰信?證據鏈‘完美’!購物記錄是我的賬號,收貨資訊關聯我,東西在快遞點被起獲……我渾身是嘴也說不清!何文斌肯定在背後使了大力氣,推動案子從嚴從快判決!
他就是要讓我死!只有我死了,他的那些秘密才能永遠保住!”
周少康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恐懼和憤怒而扭曲。
“他甚至還……還找人傳話進看守所警告我,說我要是敢在法庭上胡言亂語,攀咬領導,我老孃和我女兒,就……”
他說不下去了,身體蜷縮起來,再次發出壓抑的嗚咽。
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對權力與陰謀的恐懼。
羅飛靜靜地聽著,心中也是波瀾起伏。
一個教育局長,為了掩蓋自己的醜聞和罪行,竟能如此輕易地操縱司法,將一個並無大惡的司機推向死刑的斷頭臺,其手段之狠辣,能量之不容小覷,確實令人心驚。
這也解釋了為甚麼王強會聽命於薛家,來對自己這個“隱患”下手,因為他們處理“麻煩”的方式,向來是如此簡單粗暴且致命。
“何文斌和那個蕭芳芳,是怎麼搭上的?舊相識?”
羅飛問了一個細節。
周少康抽噎著點頭。
“嗯……我聽他們提起過,好像是高中同學。去年他們高中搞了個甚麼校友會,何文斌去參加了,蕭芳芳也去了……後來,後來就……”
後面的話不言自明。
同學會,舊情復燃,進而牽扯出權色交易和可能更復雜的利益網路。羅飛將這些資訊記在心裡。
看著眼前這個被巨大的冤屈、恐懼和悔恨壓垮的男人,羅飛知道,儘管自己透露了身份,但周少康內心深處,恐怕仍然存有疑慮。畢竟,自己的處境看起來並不比他好多少,同樣身陷牢籠,自身難保。
果然,周少康哭了一會兒,抬起頭,紅腫的眼睛裡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有期盼,有懷疑,更有深深的擔憂。
“羅……羅警官,你……你說的,我都信了七八分。可是……可是你現在也在這裡,你怎麼幫我?我……我聽王所長的意思,他們是不是也要對你……”(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