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和她之前抱有的那一點點“也許很快就能放出來”的僥倖幻想,徹底背道而馳。
“那……那他甚麼時候能出來?案子……案子嚴重嗎?”
阮佳欣聲音發顫,帶著最後一絲希冀問道。
女警抬眼看了看她,或許是見她年輕,眼神裡的焦急不似作偽,略微放緩了點語氣,但說出的話卻更讓阮佳欣絕望。
“這個說不好。
看案情進展和證據情況。不過我們這邊正在加緊蒐集和固定相關證據,應該很快就能整理完畢,正式向檢察院提請批准逮捕,之後就是提起公訴了。你是他甚麼人?如果是家屬,可以按規定請律師。”
很快就要提請逮捕、提起公訴!女警話語裡透露出的流程化和緊迫感,讓阮佳欣手腳冰涼。
她不是羅飛的甚麼人,甚至連朋友都算不上,只是一個被他救下的陌生人。可正是這份“陌生人”的義舉,此刻卻像巨石一樣壓在她的心上。請律師?她一個在美容院打工、收入微薄、還要寄錢回老家的外地女孩,哪裡請得起律師?就算請了,面對薛家那樣的勢力,一個普通律師又能起多大作用?
這個訊息讓阮佳欣更加焦急,也更深切地感受到了自己的無力和藐小。
她覺得自己對羅飛的處境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如果不是為了幫她出頭,羅飛絕不會落到這步田地。可她一個無依無靠、在社會底層掙扎求存的女孩,又能有甚麼辦法呢?巨大的無助感幾乎要將她淹沒。
從公安局出來,阮佳欣失魂落魄地走在清晨略顯冷清的街道上。
陽光初升,卻驅不散她心頭的陰霾。
她不能就這麼眼睜睜看著羅飛因為幫她而毀掉一生。思來想去,她忽然想起那天事件的現場——那家小小的麵館,以及麵館裡同樣被薛世豪騷擾的老闆娘。對!證人!如果麵館的老闆和老闆娘能夠勇敢地站出來,向警方說明當時的真實情況,證明羅飛是見義勇為,是為了制止薛世豪的暴行才不得已動手,而不是無緣無故的“故意傷人”,那是不是就能改變事情的性質?
這個念頭像黑暗中的一點火星,讓阮佳欣重新燃起一絲希望。
她幾乎是小跑著,再次來到了那家位於老街區的麵館。時間還早,麵館剛開門,老闆娘正在擦拭桌椅,老闆則在後面廚房準備食材。
看到阮佳欣再次出現,而且臉色蒼白、眼神急切,老闆娘愣了一下,隨即嘆了口氣,似乎猜到了她的來意。
“姑娘,你又來了。”
老闆娘放下抹布,語氣複雜。
“老闆娘,求求您,幫幫羅飛哥吧!”
阮佳欣急切地抓住老闆娘的手,聲音帶著哭腔。
“他是為了幫我們才被警察抓走的,現在都被送到看守所了,聽說很快就要被起訴!您和老闆是親眼看到當時情況的,求求你們去跟警察說清楚,羅飛哥是見義勇為,不是故意打人啊!只要你們作證,肯定能幫到他的!”
老闆娘的臉上露出了深深的為難和愧疚之色。
她看了看後廚方向,又看了看阮佳欣懇求的眼神,搖了搖頭,壓低聲音說。
“姑娘,不是我們不想幫,實在是……無能為力啊。”
“為甚麼?”
阮佳欣不解。
“警察那天來做筆錄,問的話……都有點引導性。”
老闆娘眼神閃爍,聲音更低了。
“而且,他們拿來的那份記錄……和當時我們說的,有點不太一樣。我們當時也嚇壞了,腦子懵懵的,警察又催得急……最後,我們……我們就在那份修改過的檔案上籤了字、按了手印。”
她說著,臉上浮現出後悔和後怕的神情。
“現在事情已經這樣了,白紙黑字,我們都承認了。
如果我們現在再跑去翻供,說之前說的是假的,警察會怎麼想?會不會說我們作偽證?到時候,恐怕我們自己也要惹上大麻煩啊!我們就是做點小本生意,真的經不起折騰了……”
老闆娘的拒絕和解釋,像一盆冷水,澆滅了阮佳欣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
她理解老闆娘的恐懼,普通老百姓面對強勢的公權力和薛家潛在的威脅,選擇自保是再正常不過的反應。可理解歸理解,絕望卻更加深重。
連現場唯一的目擊者都不敢、也不能站出來說真話,羅飛的案子,豈不是板上釘釘了?
看著阮佳欣瞬間黯淡下去、幾乎要哭出來的眼神,老闆娘心裡也不好受。
她猶豫了一下,彷彿下了很大決心,湊近阮佳欣,用極低的聲音說。
“姑娘,我看你是個好心的,那小夥子也是為了幫你。我……我給你指條路,雖然你可能不願意走,但眼下,能改變局面、能讓薛世豪那邊鬆口的,恐怕也只有……當事人自己了。”
阮佳欣猛地抬起頭。
“甚麼路?”
老闆娘眼神複雜地看著她,吐出三個字。
“薛世豪。”
去找薛世豪求情?這確實是阮佳欣最不願意走、也最恐懼的一條路。
那個惡魔般的男人,她躲都來不及,怎麼還能主動送上門去?可是,老闆娘說得對,事情的源頭在薛世豪那裡,如果他能鬆口,甚至承認是自己挑釁在先,那羅飛的處境或許真的能有轉機。
為了救羅飛,這個將她再次推向火坑的選擇,似乎成了絕境中唯一可見的、佈滿荊棘的路徑。
走投無路的阮佳欣,內心經歷了劇烈的掙扎。
一邊是對薛世豪根深蒂固的恐懼和厭惡,一邊是對羅飛沉甸甸的愧疚和想要報答的衝動。
最終,後者艱難地壓倒了前者。
她咬了咬牙,向老闆娘問清了薛世豪所住的醫院——莞城市中心醫院最昂貴的VIP病區。
硬著頭皮,阮佳欣來到了這所全市最好的醫院。
她沒有直接莽撞地去找薛世豪,而是先在醫院裡小心地打聽了一下。
她記得羅飛當時出手很重,薛世豪和他的兩個手下都受了傷。
如果傷勢不重,或許還有轉圜餘地。
然而,打聽來的訊息讓她更加恐慌——薛世豪本人據說斷了幾根肋骨,有內出血,但情況穩定;而他那兩個衝在最前面的手下,情況則嚴重得多,據說顱腦受損嚴重,真的都成了植物人,至今躺在重症監護室裡沒有醒來。
植物人!
這三個字如同晴天霹靂,震得阮佳欣幾乎站立不穩。
這麼嚴重的後果!
一旦“故意傷人致人重傷或死亡”的罪名成立,再加上薛家可能施加的影響,羅飛面臨的,很可能不是簡單的幾年刑期,而是極其嚴厲的刑罰,甚至……她不敢再想下去。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沒了她,也讓她更加堅定了去找薛世豪的念頭。現在,她能想到的唯一希望,就是去乞求那個惡魔高抬貴手。
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她也要去試。
阮佳欣找到了中心醫院那棟獨立的、環境清幽的VIP住院樓。
按照打聽到的房號,她來到了位於頂層的一間病房外。厚重的實木門緊閉著,門口安靜得能聽到她自己砰砰的心跳聲。
她在門口來來回回徘徊了很久,手指幾次抬起,又幾次無力地垂下。進去之後會發生甚麼?薛世豪會怎麼對待她?她不敢想象。可是,想到看守所裡那個因為自己而失去自由、面臨重罪的羅飛,她終於還是鼓起了那點可憐的勇氣。 就在她躊躇不定時,病房門忽然從裡面開啟了。
一個穿著粉色護士服、推著護理車的年輕護士走了出來,看到門口站著一個容貌出眾、卻臉色蒼白、眼神惶惑的漂亮女孩,不由得愣了一下。
“你找誰?”
護士疑惑地問。
阮佳欣像受驚的小鹿般瑟縮了一下,小聲問道。
“請……請問,這裡是不是薛世豪先生的病房?”
護士點了點頭。
“是的。你是?”
“我……我是他……朋友。”
阮佳欣艱難地吐出這個稱呼。
“來看看他。”
護士打量了她一下,沒再多問,只是點了點頭。
“他在裡面,你自己進去吧。”
說完,便推著車離開了。
阮佳欣站在重新關上的門前,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要汲取足夠的勇氣,才輕輕推開了那扇沉重的門。
病房內的景象出乎她的預料。
這裡不像病房,更像是一個豪華的酒店套房。外面是一個寬敞的客廳,擺放著真皮沙發、液晶電視和小冰箱,甚至還有一盆綠植。裡間的門虛掩著,傳來兩個男人說話的聲音,其中一個聲音帶著些微的沙啞和懶洋洋的調子,正是薛世豪。
阮佳欣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輕輕走到裡間門口,透過門縫,看到薛世豪正半躺在搖起的高檔病床上,身上穿著病號服,但氣色看起來並不算太差。
他床邊坐著一個個子不高、看起來只有十八九歲的男孩,穿著時髦,頭髮染成淺棕色,正眉飛色舞地跟薛世豪說著甚麼。
兩人幾乎同時注意到了門口的動靜,齊刷刷看了過來。
薛世豪的目光落在阮佳欣臉上時,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裡面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意外和驚訝。
他顯然沒料到,阮佳欣竟然會主動找到這裡來。
而他那個朋友雖然是第一次見阮佳欣,瞬間也被她清純中帶著驚惶、我見猶憐的容貌驚豔得挪不開眼,嘴巴微張,都忘了繼續剛才的話題。
“喲?”
薛世豪最先反應過來,嘴角慢慢扯出一個玩味的、帶著明顯戲謔的笑容,拖長了語調。
“我當是誰呢?這不是咱們莞城鼎鼎大名的‘冷美人’阮佳欣嘛?今天刮的甚麼風,把你給吹到我這兒來了?”
他那個朋友這才回過神,眼睛依舊黏在阮佳欣身上,用手肘碰了碰薛世豪,擠眉弄眼地問。
“豪哥,這……這位美女是?你也不介紹介紹?”
薛世豪哈哈一笑,目光肆無忌憚地在阮佳欣身上掃了一圈,語氣輕佻地說。
“她啊?阮佳欣,我以前跟你提過的,在‘靜頤軒’那邊美容院上班的。怎麼樣,漂亮吧?”
他頓了頓,故意用曖昧不清的語氣補充道。
“現在還不是你嫂子,不過嘛……以後可說不準哦。”
這話說得露骨又充滿佔有慾,阮佳欣的臉瞬間變得慘白,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但她強忍著沒有後退,也沒有反駁,只是死死地咬住了下唇。
那叫小軍的發小立刻會意,臉上堆起討好的笑容,連連點頭。
“明白,明白!豪哥好眼光!
那我就不打擾了,你們聊,你們慢慢聊!”
他很識趣地站起身,又忍不住偷偷瞄了阮佳欣一眼,這才對薛世豪說。
“豪哥,那我剛才說借車那事兒……”
“行了,鑰匙在客廳我外套口袋裡,自己拿。小心點開,別給我颳了。”
薛世豪不耐煩地擺擺手。
“得嘞!謝謝豪哥!嫂子,那我先走了啊!”
小軍衝著阮佳欣也諂媚地笑了笑,快步走出裡間,在客廳找到車鑰匙,吹著口哨離開了病房,臨走還“貼心”地帶上了外間的大門。
病房裡,頓時只剩下阮佳欣和薛世豪兩個人。安靜得有些壓抑。
薛世豪重新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躺姿,好整以暇地看著依舊僵立在門口的阮佳欣,臉上那抹戲謔的笑意更深了,還夾雜著一絲貓捉老鼠般的快意。
“嘖嘖,真沒想到啊。”
他陰陽怪氣地開口。
“咱們阮大美人,居然還會主動來看望我這個……被你那個相好的打得躺在醫院的可憐人?怎麼,是來看看我死沒死?還是……”
他故意拉長了聲音,眼神變得銳利而貪婪。
“另有所求啊?”
阮佳欣的心臟在胸腔裡狂跳,手心全是冷汗。
她知道薛世豪是在明知故問,是在享受她此刻的窘迫和恐懼。
她強迫自己抬起頭,迎上薛世豪的目光,儘管聲音依舊有些發顫,但還是清晰地說出了來意。
“薛……薛少,我是來……來求你的。”
“求我?”
薛世豪眉毛一挑,故作驚訝。
“求我甚麼?求我再給你一次機會?還是求我放過那個不知天高地厚、敢對我動手的臭小子?”(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