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強的眼睛瞬間直了,呼吸驟然變得粗重。
他這輩子,也沒見過這麼多現金堆在一起!
那紅色的光芒,幾乎晃花了他的眼,也狠狠衝擊著他的心理防線。
薛景山的聲音適時響起,平靜,卻帶著巨大的誘惑和壓力。
“這裡是三千萬。現金。乾淨,沒有任何記錄。
王所長,只要你幫我這個忙,讓那個叫羅飛的犯人,在看守所裡……徹底‘安靜’下來,像一場誰也無法預料和避免的‘意外’。
這三千萬,就是你的。
而且,從此以後,你就是我薛景山的兄弟,在莞城,只要我薛家還在,保你仕途通達,後半生富貴無憂。”
他緊緊盯著王強瞬間變得蒼白又泛紅、充滿掙扎的臉,一字一句地問道。
“王所長,這個忙,你幫,還是不幫?”
王強的目光死死地鎖在那三座“紅色小山”上,喉嚨發乾,心臟狂跳得像要衝出胸膛。
三千萬!還有薛家的庇護和承諾!
這誘惑太大了,大到他幾乎無法思考。
他知道這意味著甚麼,這是要他殺人,利用職權制造死亡!風險極大,一旦敗露,就是萬劫不復!可是……三千萬現金!足以讓他和家人徹底改變命運,遠走高飛,享受幾輩子都花不完的財富!而薛家的勢力,或許真能掩蓋一切……拒絕?拒絕薛景山?他知道那可能意味著甚麼,或許明天,自己就會因為各種“問題”被調查,甚至遭遇“意外”……
在鉅額現金散發的近乎魔幻的光芒中,在薛景山那雙深不可測、彷彿能看透他靈魂的眼睛的注視下,在自身對財富和權勢的渴望與對風險的恐懼激烈交戰了彷彿一個世紀之後,王強的呼吸漸漸平復,眼神從掙扎、恐懼,慢慢變得空洞,然後,凝聚起一種豁出去的、貪婪的決絕。
他抬起頭,看向薛景山,極其緩慢地,卻無比清晰地點了點頭,聲音乾澀地從喉嚨裡擠出來。
“薛老……我,我明白該怎麼做了。您放心。”
薛景山那三千萬現金,如同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王強坐立難安,又心癢難耐。
他幾乎是憑著本能和那股被鉅額財富激起的腎上腺素,才將那三個沉甸甸的金屬箱從“靜頤軒”秘密轉移到自己名下那套位置偏僻、尚未裝修的毛坯公寓裡。搬運過程並不輕鬆,箱子的重量遠超想象,他不敢假手他人,只能獨自一趟趟往返,累得氣喘吁吁,西裝下的襯衫被汗水浸透。
但當他鎖上公寓那扇簡陋的防盜門,回頭看著昏暗光線中靜靜堆在水泥地上的三座“紅色小山”時,所有的疲憊都被一種近乎眩暈的狂喜和佔有慾所取代。
空氣中瀰漫著新鈔特有的油墨氣味,對他而言,那是世上最迷人的芬芳。
這筆錢,足夠他蕭灑幾輩子,遠遠離開這個令人壓抑的體制和城市,去享受他從未想象過的奢靡生活。
他蹲下身,近乎痴迷地撫摸著一捆捆冰冷的紙幣,指尖傳來的觸感無比真實。
作為一名看守所所長,在昔日的警校同學中,他混得幾乎是最差的,守著這高牆電網,處理著最瑣碎也最見不得光的一些邊角事務,升遷無望,油水有限。
而如今,薛家,這個在莞城手眼通天的家族,竟然不惜砸下如此重金來“請”他辦事,這讓他扭曲地感受到一種被“重視”的價值,儘管這價值的代價是鮮血和罪惡。
他盤算著,等風頭過去,就分批將這些錢處理乾淨,然後……他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躺在陽光沙灘上的未來。在巨大的利益面前,那點良知和恐懼,被擠壓到了心靈最偏僻的角落。
在公寓裡對著現金髮了許久呆,王強才猛地想起,自己光顧著激動和幻想,竟然連那個薛家不惜重金要除掉的目標人物長甚麼樣都還沒仔細確認過。
他只知道名字似乎是“羅健”或者“羅飛”,是薛世豪特意“關照”送進來的。
他定了定神,收拾好情緒,努力讓臉上恢復平日那種嚴肅而略帶官僚氣的表情,離開了藏錢的公寓,返回西山看守所。
回到自己那間不算寬敞的所長辦公室,王強喝了幾口冷茶,壓下心頭的躁動,然後按響了內部通話器,把今天值班的一箇中年民警叫了進來。
“前兩天,是不是新收押了一個涉嫌故意傷害的犯人?姓羅的。”
王強用慣常的語氣問道。
值班民警翻了翻手頭的記錄本,很快回答。
“是的,王所。是有一個,叫羅飛,飛利的飛。前天下午送來的,案子是石龍鎮派出所那邊移交的,涉嫌故意傷害,被害人那邊……好像是薛家的人。”
民警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點心照不宣的意味。
“羅飛?”
王強咀嚼著這個名字,眉頭微皺。羅健?羅飛?他隱約覺得“羅飛”這名字似乎在哪裡聽到過,但一時又想不起來。也許是最近壓力太大,聽岔了或者記混了。
“他關在哪個監室?”
王強問。
“按照……按照之前的‘安排’,和薛德彪關在一起,在307監室。”
值班民警答道,特意強調了“安排”二字。
王強點了點頭,心中瞭然。薛德彪是所裡的“名人”,薛世豪特意把目標和他關在一起,用意不言自明,無非是想借薛德彪的手給這個羅飛吃點苦頭,甚至製造點“意外”。
這倒是省了他一些事,或許都不用他親自出手,薛德彪就能把問題“解決”掉。
不過,拿了薛景山那麼多錢,王強覺得還是有必要親自去確認一下情況,看看這個羅飛到底是個甚麼樣的人物,能讓薛家如此忌憚,甚至不惜讓老爺子親自出面、重金買命。
他揮揮手讓值班民警出去,自己則整理了一下警服,邁步朝監區走去。穿過一道道鐵門,走廊裡瀰漫著消毒水混合著其他難以名狀的氣味。來到307監室門口,王強沒有立刻靠近,而是先站在幾步外,透過柵欄視窗朝裡面望去。
然而,監室內的景象完全出乎他的預料。沒有想象中的劍拔弩張,也沒有新人被欺凌的慘狀。
只見監室中間的空地上,幾個人圍坐成一圈,手裡竟然拿著撲克牌!薛德彪那粗豪的嗓門正興奮地喊著。
“對K!壓不壓?壓不壓?哈哈!”
旁邊他的幾個小弟也聚精會神地盯著牌面,時而發出懊惱或起鬨的聲音。
而被他們圍在中間的,是一個看起來年紀不大、神色輕鬆甚至帶著點笑意的年輕人,他手裡也捏著牌,正老神在在地看著薛德彪出牌。
整個監室氣氛居然有種……詭異的融洽?甚至可以說是熱烈?
王強愣住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看守所裡嚴禁賭博,撲克牌更是違禁品!薛德彪這夥人居然如此明目張膽?而且,那個被圍在中間的年輕人,應該就是羅飛吧?他怎麼看起來一點事都沒有,反而和薛德彪他們打成一片,還玩起牌來了?
一股邪火“噌”地竄上王強心頭。
他幾步走到監室門口,用力拍打了一下鐵門,發出“哐”的一聲巨響,厲聲喝道。
“幹甚麼呢!薛德彪!你們在幹甚麼!”
監室內瞬間安靜下來,打牌的幾個犯人嚇了一跳,紛紛轉過頭,看到是所長親自站在外面,臉上都露出了驚慌的神色,慌忙把撲克牌往身後藏。薛德彪也是臉色一變,趕緊站起身,有些手足無措地看向柵欄外。 “王……王所長……”
這時,那個坐在中間的年輕人——羅飛,卻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緩步走到柵欄邊。
他臉上沒甚麼懼色,反而帶著點坦然,看著王強說道。
“報告所長,我們沒賭錢,就是閒著無聊,打著玩,消磨時間。”
他的聲音平穩,眼神清澈,彷彿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王強盯著羅飛,這才第一次認真打量這個價值三千萬的目標。
很年輕,樣貌甚至算得上端正,眼神裡有種他這個年紀的人少有的沉穩和……一種說不出的通透感。
但此刻,王強沒心思琢磨這些,他更關心違禁品的問題。
“打著玩?撲克牌哪來的?誰給你們帶進來的!”
羅飛眨了眨眼,很自然地回答道。
“哦,這個啊。是我昨天請值班的劉警官幫忙,在外面小賣部買的。
花了二十塊錢呢。”
他說得輕描淡寫,彷彿讓警察幫忙跑腿買東西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甚麼?!”
王強這下真的震驚了,眼睛瞪得老大。值班警察幫犯人買撲克牌?這簡直是天方夜譚!看守所有嚴格的紀律,警察怎麼可能為犯人做這種事?而且還是這種明令禁止的違禁品!
“你胡說八道甚麼!哪個警察會給你買這個!”
王強厲聲質問,心裡卻飛快地閃過一個念頭。
難道所裡有人被薛家買通了,想用這種方式害羅飛,然後栽贓他違反監規?可這手法也太拙劣了。
羅飛攤了攤手,一臉無辜。
“就是昨天下午值班的那位劉警官啊。
王所長您要是不信,可以問問他。我給了他二十塊錢,他答應幫我帶的。”
他的表情太自然,語氣太肯定,讓王強一時竟有些動搖。
王強陰沉著臉,目光在羅飛平靜的臉上和監室內神色各異的犯人身上掃過。薛德彪低著頭,不敢與他對視。
其他幾個犯人也噤若寒蟬。
看著羅飛那副有恃無恐的樣子,王強心中那點因為撲克牌引起的怒火,忽然又冷卻了下去。
他想起了薛景山的交代,想起了那三千萬現金。是啊,眼前這個人,反正很快就要“消失”了,撲克牌這種小事,還值得追究嗎?就算真是值班警察買的,又能怎樣?現在深究,反而可能節外生枝。
當務之急,是完成薛老的囑託。
想到這裡,王強臉上的怒容收斂了一些,他不再看羅飛,而是對著監室內所有人冷冷地說。
“這次就算了!下不為例!撲克牌全部沒收!再有下次,嚴肅處理!”
說完,他不再理會監室內的反應,甚至沒讓羅飛他們把撲克牌交出來,就陰沉著臉,轉身離開了。
看著王強遠去的背影,羅飛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隨即恢復平靜。薛德彪等人則鬆了口氣,面面相覷,沒想到所長居然這麼輕易就放過了他們。
王強回到辦公室,心情有些煩躁。
他確實需要確認一下,撲克牌到底怎麼回事。
如果真是值班警察有問題,他必須敲打一下,免得在自己辦事的關鍵時刻出紕漏。
他拿起內部電話,撥通了昨天下午值班的老劉的分機。
不一會兒,老劉敲門進來了,臉上帶著點疑惑。
“王所,您找我?”
王強盯著他,直接問道。
“老劉,昨天下午,你是不是幫307監室那個新來的羅飛,在外面買了副撲克牌?”
“啊?”
老劉一愣,臉上露出茫然的神情。
“撲克牌?沒有啊王所,我怎麼可能幫犯人買那東西?這是嚴重違反規定的啊!”
他回答得很快,語氣堅決,眼神裡充滿了不解和一絲被冤枉的委屈。
王強皺緊眉頭。
“沒有?307的羅飛親口說的,給了你二十塊錢,讓你幫忙買的。你還收了錢。”
老劉更懵了,他使勁回想昨天下午的事情,記憶卻有些模糊。
他只記得自己去307監室附近巡檢視過,好像和那個新犯人說了幾句話,但具體內容卻怎麼也想不起來了,更別提買撲克牌和收錢的事了。
他隱約覺得下午有段時間頭腦有點昏沉,但以為是沒休息好。
“王所,我真的沒有!我向您保證!我昨天下午就是在正常值班、巡查,絕對沒有幫犯人買任何東西,更沒收錢!
那個羅飛……他是不是在胡說啊?”
老劉急得臉都有些紅了。
王強看著老劉焦急辯解的樣子,不像是在撒謊。
而且老劉在所裡幹了十幾年,一直還算本分,膽子也不大,按理說確實不敢做這種事。難道是羅飛在信口開河,故意搗亂?或者……他用了甚麼方法,讓老劉在不清醒的狀態下做了,然後老劉自己忘了?這個念頭讓王強心裡莫名地咯噔了一下,但隨即又覺得荒謬。(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