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要請動爺爺,就必須坦白……坦白那件他以為會永遠沉入水底的罪行。
這個念頭讓他不寒而慄。爺爺會怎麼看他?會幫他嗎?還是……大義滅親?他不敢想。可是,不坦白,不尋求爺爺的幫助,他感覺自己就像坐在一個隨時可能噴發的火山口上,羅飛就是那點燃引信的火星。
這種煎熬,比直接面對爺爺的怒火更讓他恐懼。
就在他內心激烈掙扎、坐立不安的時候,手機響了,螢幕上顯示的名字正是“爺爺”。薛世豪的手一抖,手機差點掉下去。
他知道,肯定是陳雲飛告狀了。
他盯著震動的手機,彷彿那是催命符。接,還是不接?接了,怎麼說?繼續隱瞞,還是和盤托出?
猶豫了幾秒,對爺爺權威長久以來的敬畏,以及內心對幫助的極度渴望,最終壓倒了一部份恐懼。
他咬咬牙,猛地發動了汽車,卻沒有接電話,而是將手機扔在副駕駛座上,任由它響個不停。
他決定了,電話裡說不清,他必須立刻回家,當面和爺爺談!是生是死,就看這一回了!
他一腳油門,豪華轎車發出一聲低吼,朝著薛家那座位於西山腳下、佔地廣闊、守衛森嚴的宅邸疾馳而去。
車子直接開進薛家大院,停在主宅門前。薛世豪臉色蒼白地推門下車,腳步有些虛浮地走進那間他既熟悉又此刻感到無比壓迫的書房。薛景山正背對著門口,站在窗前,看著窗外庭院裡的景觀,聽到腳步聲,也沒有回頭。
書房裡瀰漫著一種沉重的寂靜,只有古董座鐘發出規律的滴答聲。
薛世豪看著爺爺挺拔卻已顯老態的背影,雙腿一軟。
“撲通”一聲,直挺挺地跪在了冰涼的名貴大理石地板上。
這一跪,用盡了他所有的力氣和勇氣。
薛景山緩緩轉過身,臉上沒有預想中的暴怒,只有一種深沉的疲憊和冰冷的審視。
他看著跪在地上、渾身微微發抖的孫子,沉聲開口,每一個字都像重錘。
“陳雲飛都跟我說了。現在,你告訴我,那個羅飛,到底抓住了你甚麼把柄?能讓你怕到想殺人滅口,連中央督察組在都不顧了?”
薛世豪抬起頭,臉上早已淚水和冷汗混在一起,眼神裡充滿了絕望和哀求。
他知道,到了這一步,隱瞞已經沒有意義,反而可能讓爺爺放棄他。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像是用盡了畢生的力氣,嘶啞著聲音,將兩年前那個雨夜,在石龍鎮郊外,如何酒後與那個名叫李曉蘭的年輕女子發生衝突,如何失手掐死了她,如何在極度的恐慌中,獨自將屍體塞進汽車後備箱,趁著瓢潑大雨,驅車數十公里,將車和人一起沉入偏僻的西門水庫底部的整個過程,斷斷續續、卻細節清晰地吐露了出來。
包括事後他如何小心翼翼地清理可能遺留的痕跡,如何編造謊言,如何在這兩年裡每當聽到相關訊息或路過水庫附近時的心驚膽戰,都一股腦地倒了出來。說完,他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靈魂,癱軟在地,只剩下壓抑的、絕望的哭泣。
“孽障!!!”
薛景山聽完,一直強撐的鎮定終於破裂,他發出一聲怒吼,臉色瞬間漲紅,胸口劇烈起伏,氣得渾身都在發抖。
他幾步衝上前,揚起手,用盡全身力氣。
“啪”地一聲脆響,狠狠地扇在薛世豪的臉上!
這一巴掌力道極大,薛世豪直接被扇倒在地,嘴角立刻滲出了鮮血。
“我薛景山怎麼會生出你這種不知死活、無法無天的畜生!!”
薛景山指著薛世豪,手指顫抖,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和痛心而變形。
“薛家缺你錢了嗎?缺你女人了嗎?!啊?!為了一個不知道哪來的女人,你竟然……竟然敢殺人!沉屍!你眼裡還有沒有王法!有沒有這個家!!!”
他越說越氣,只覺得眼前發黑,一陣強烈的眩暈和胸悶襲來,他踉蹌著後退幾步,扶住了沉重的紅木書桌才勉強站穩。
“爺爺!爺爺!”
薛世豪顧不上臉上的劇痛,連滾爬爬地撲過去,想扶住薛景山。
“滾開!給我跪好!”
薛景山猛地推開他,嘶聲命令。
他顫抖著手,從書桌抽屜裡摸出一個小藥瓶,倒出幾粒救心丸,塞進嘴裡,乾嚥了下去。
然後靠在桌邊,閉著眼,大口喘著氣,胸膛像風箱一樣起伏。
過了好一會兒,藥力似乎起了作用,他的呼吸才逐漸平緩下來,但臉色依舊慘白,彷彿瞬間老了十歲。
書房裡死一般寂靜,只有薛景山粗重的喘息和薛世豪壓抑的啜泣聲。薛景山緩緩睜開眼,看著跪在地上、狼狽不堪的孫子,眼神裡充滿了失望、痛心,還有一絲深沉的悲哀。
他一生拼搏,打下薛家這片基業,雖然手段未必全都光彩,但也自認為把握著分寸,知道甚麼能碰,甚麼不能碰。
他怎麼也想不到,自己寄予厚望的孫子,竟然會犯下如此十惡不赦、足以將整個薛家拖入萬劫不復深淵的罪行!而且,事情已經過去兩年,竟然還被一個莫名其妙冒出來的外人知道了!
“那個羅飛……”
薛景山的聲音沙啞而疲憊。
“他既然知道得這麼清楚,為甚麼不直接去舉報?或者用來勒索你?他想要甚麼?”
薛世豪哭道。
“爺爺,我不知道!
他根本就沒提條件!就是那麼輕描淡寫地說出來,像在說今天天氣怎麼樣……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啊爺爺!我完全猜不透他想幹甚麼!但他肯定不是隻想嚇唬我那麼簡單!
他手裡捏著這個,我……我每分每秒都像在油鍋裡煎啊!爺爺,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求求您,救救我!救救薛家!我不能去坐牢,更不能吃槍子啊爺爺!”
他跪行幾步,抱住薛景山的腿,哭得涕淚橫流。
看著孫子這副樣子,薛景山心中五味雜陳。憤怒、失望、痛心、無奈……最終,所有的情緒都化作了深深的疲憊和一種不得不做的決斷。
他就這麼一個孫子,是薛家未來的希望,也是他薛景山血脈的延續。難道真的能眼睜睜看著他去死?看著薛家百年基業,因為這件事而崩塌殆盡?不,不行!薛家不能倒!至少,不能倒在他薛景山還活著的時候!
良久,薛景山長長地、沉重地嘆了一口氣,那嘆息聲中充滿了無盡的蒼涼和認命。
“冤孽……真是冤孽啊……”
他彷彿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聲音也變得沙啞無力。
“我薛景山精明一世,沒想到,臨老了,還要為你這不肖子孫,去沾這洗不掉的血腥……”
聽到爺爺語氣鬆動,薛世豪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出希冀的光芒。
“爺爺!您……您答應幫我了?”
薛景山沒有直接回答,他的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起來,但那銳利之中,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冰冷和狠絕。 “那個人,叫羅飛,是吧?關在西山看守所?”
他像是在確認,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他知道的太多了。
而且,心思難測,留著他,永遠是個禍害。”
他看向薛世豪,目光如刀。
“這件事,你不用再管了,也絕對不能再有任何動作,尤其是不能自己再去找人!陳雲飛說得對,督察組在,不能明著亂來。”
“那……那怎麼辦?”
薛世豪急切地問。
薛景山走到書桌後,緩緩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光滑的桌面,眼神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彷彿在回憶往昔的崢嶸歲月,又像是在籌劃一個危險的棋局。
“有些事,不需要自己動手。
看守所那種地方,魚龍混雜,發生點‘意外’,太正常了。”
他沉吟著。
“關鍵是,要讓這‘意外’看起來合情合理,天衣無縫,就算有人想查,也查不出任何人為的痕跡。”
他心中迅速盤算著。直接買通亡命徒在監室內行兇,風險太高,容易留下線索。
最好的辦法,是讓看守所內部的人來操作,利用那裡的環境和規則,製造一個“自然”或“過失”導致的死亡事件。
而西山看守所的所長王強……他記得,是陳雲飛的同學,似乎也是個能“商量”的人,以前薛家也透過陳雲飛的關係,和他打過一些交道,辦過些小事。
“王強……”
薛景山低聲念著這個名字,眼神漸冷。要讓一所之長冒這麼大風險辦事,普通的利益交換恐怕不夠,需要足以讓他動心、甚至無法拒絕的價碼,並且要確保將他牢牢綁在薛家的船上。
想到這裡,薛景山不再猶豫。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眼巴巴望著自己的孫子,心中最後一絲猶豫也消失了。
為了薛家,為了這個不爭氣卻又是唯一血脈的孫子,他必須動用一些非常手段了。
他拿起桌上的內部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用不容置疑的語氣吩咐道。
“備車。另外,聯絡一下西山看守所的王強王所長,就說我薛景山,明天中午,在‘靜頤軒’設宴,請他務必賞光,有要事相商。”
第二天中午。
“靜頤軒”私房菜館最隱秘的包間內。
王強接到薛景山親自邀請的電話時,受寵若驚之餘,也隱隱感到一絲不安。薛景山這樣的人物,突然請他一個小小的看守所長吃飯,還是單獨設宴,絕不僅僅是為了聯絡感情。
他懷著忐忑的心情前來,席間,薛景山起初只是閒聊,問及看守所的工作,關心他的家庭,態度和藹,讓人如沐春風。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薛景山才漸漸將話題引向了正題。
“王所長,聽說你們所裡,前兩天新收了一個叫羅飛的犯人?涉嫌故意傷害?”
薛景山狀似隨意地問道。
王強心裡“咯噔”一下,立刻明白了這頓飯的真正目的。
他謹慎地回答。
“是,是有這麼個人。薛老,您認識?”
薛景山嘆了口氣,臉上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
“唉,說起來丟人。
這個羅飛,跟我那個不成器的孫子世豪,有些衝突。年輕人火氣大,動了手,世豪吃了點虧。本來呢,小孩子打架,賠禮道歉也就罷了。可這個羅飛,不僅不認錯,反而在外面散佈謠言,中傷我薛家,甚至……還試圖敲詐勒索,捏造一些子虛烏有的事情,想毀了世豪,毀了我薛家的名聲。”
他看向王強,眼神變得沉重而真誠。
“王所長,我就這麼一個孫子,薛家也就這麼一點基業,實在經不起這種小人的惡意構陷和折騰啊。”
王強聽得手心冒汗,他當然知道薛世豪是甚麼德行,也猜到所謂的“衝突”和“散佈謠言”恐怕另有隱情,但他只能陪著小心說。
“竟然有這種事?這羅飛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是啊。”
薛景山點點頭,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意味。
“王所長,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我今天請你來,是有一事相求,也是想和你交個朋友。
這個羅飛,留在外面,甚至只是留在看守所裡,都是一個不穩定的禍害。
他那些胡說八道,萬一傳出去,對我薛家固然是麻煩,對你王所長……恐怕也不是甚麼好事。畢竟,他是從你管轄的地方傳出去的話,容易引人聯想啊。”
王強的心跳得更快了,他強笑著。
“薛老言重了,一個犯人胡言亂語,誰會當真……”
薛景山抬手打斷了他,眼神變得銳利而直接。
“王所長,我是個爽快人。我不喜歡繞彎子。”
他拍了拍手。
包間的側門被推開,兩個穿著黑色西裝、戴著白手套的薛家手下,默不作聲地抬進來三個碩大的、結實的銀色金屬箱,放在地上,然後迅速退了出去,關上了門。
薛景山站起身,走到箱子旁邊,親自蹲下身,依次開啟了箱蓋。霎時間,包廂內彷彿被一片紅光籠罩——那是成捆成捆、嶄新挺括的百元大鈔,密密麻麻、整整齊齊地碼放在箱子裡面,充滿了最原始、最直接的視覺衝擊力!三個箱子,全部是現金!(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