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三十一年秋,易華偉周遊歸來。
玉榕山莊。
易華偉站在窗前,望著窗外那片熟悉的竹林。一百年前,他親手種下這些竹子,如今已長成一片茂密的竹林。風一吹,沙沙作響,彷彿在訴說著甚麼。
一年裡,他走遍了帝國的山山水水。
他去了最北方的漠北,那裡曾經是苦寒之地,如今已建起幾座城市,華族移民在那裡種地、放牧、採礦,日子過得紅火。
他去了最西邊的碎葉城,那座他親手規劃的城市,如今已是西域最大的都會,人口超過百萬,商賈雲集,高樓林立。
他去了身毒藩國,見到了次子易君承。君承已是滿頭白髮,兒孫繞膝,治理著那片廣袤的土地。父子倆喝了一夜的酒,說了很多話。
他去了南洋都護府,看到了那些遍佈群島的種植園、礦場、港口。華族的足跡,已經踏遍了每一座有人居住的島嶼。
他去了登州港,那個當年送走李氏的地方。如今的登州,已是世界第一大港,每天有數百艘巨輪進出,來自世界各地的貨物堆積如山。
他去了許多他從未去過的地方,見到了許多他從未見過的人。
到處都是繁榮的景象,到處都是忙碌的人群。人們臉上帶著笑容,眼裡帶著希望。他們相信,明天會更好。
一年之後,他回來了。
山莊依舊,竹林依舊,可那幾個陪伴了他一百多年的人,一個都不在了。
易華偉站了很久,久到太陽西沉,久到月亮升起。
然後,他做出了一個決定。
……………
承平三十一年,秋。東海之濱,青島港。
九月十五日,月圓之夜。
青島港依舊繁忙,蒸汽輪船的汽笛聲此起彼伏,碼頭上燈火通明,搬運工人們正在連夜裝貨。一艘開往南洋的客輪正在鳴笛催促最後一批乘客登船,一個年輕的母親抱著孩子匆匆跑過,孩子的哭聲響亮。
沒有人注意到,港口最東端的那塊礁石上,站著一個穿月白長袍的人。
易華偉望著遠方的大海。
海面上,一輪明月正從海天相接處緩緩升起,灑下萬頃銀輝。月光鋪在海面上,彷彿一條通往無盡遠方的銀色大道。
易華偉輕輕一躍,從礁石上落入海中,踏在浪花之上,如同一片羽毛般輕盈。
海水在他腳下自動分開,又在他身後合攏。月光灑在他身上,鍍上一層銀色的輪廓。月白長袍在海風中輕輕飄動,烏黑的長髮隨風飛揚,年輕的面容在月光下愈發清俊出塵。
易華偉邁開步子,一步一步,走向海的深處。
每一步落下,腳下便湧起一朵浪花,托住他的身體。那些浪花在月光下晶瑩剔透,如同盛開的蓮花,一朵接一朵,在他身後鋪成一條銀色的花路。
風在他耳邊輕語,浪在他腳下低吟。
他就像一條游龍,踏著月光與浪花,向著遙遠的東方,越走越遠。
碼頭上,一個正在搬運貨物的工人偶然抬頭,看見了這一幕。
他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花了眼。
可那道月白的身影,依舊在海面上行走,越來越遠,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月光與海天相接之處。
搬運工手中的貨物“咣噹”一聲掉在地上。
“聖…聖皇……”
他撲通一聲跪倒,朝著大海的方向,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碼頭上的人被驚動了,紛紛湧過來,朝著他磕頭的方向望去。
可海面上,甚麼都沒有了。
幾天後,《帝國時報》頭版刊出一條簡短的訊息:
“聖祖於承平三十一年秋,踏浪東行,不知所蹤。據推測,應是前往南殷洲。太上皇修為通玄,萬無一失,望臣民勿憂。”
訊息一出,舉國震驚。
但震驚之餘,人們又覺得理所當然。那是太上皇,是活了一百八十年的傳說。他做出任何事情,都不值得奇怪。
洛陽城中,有人跪地焚香,祈願聖祖皇帝一路平安。有人仰望星空,想象那道月下的白影正在跨越大海。也有人默默流淚,覺得那個守護了帝國一百五十年的身影,終於要離開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太上皇不會真的離開。他的名字刻在每一座城市的紀念碑上,他的畫像掛在每一個家庭的廳堂裡,他的故事寫進每一本教科書。
他永遠在那裡。
……………
南殷洲東海岸,鎮海城。
清晨,太陽從海面上升起,將整座城市鍍上一層金色。
鎮海城,這座李氏用三十年時間建造起來的城市,如今已是南殷洲最大、最繁華的港口。城牆高達五丈,城樓巍峨,城牆上架著從帝國進口的後裝線膛炮(落後兩代)。港口裡停滿了來自帝國本土的商船,碼頭上堆滿了即將運往內陸的貨物。
一百多年過去,李氏的疆域已從最初的沿海五百里,擴充套件到內陸兩千裡。他們建立的城池,從三座增加到十七座。他們統治的人口已超過三百萬。
城北,是一片佔地極廣的宮殿區。那裡是李氏王族的居所,也是整個南殷洲的政治中心。宮殿的風格與中原迥異,融合了帝國古典建築和當地土著建築的風格,白牆金瓦,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此刻,宮殿最高的觀海閣上,一個鬚髮皆白的老人正憑欄遠眺。
他已很老了,老到需要兩個人攙扶才能站穩。那雙混濁的眼睛正望向海面,望向那片他渡過一次、便再沒有回去過的茫茫大洋。
一百二十六年前,李世民離開故土時方五十一歲,正值壯年。如今,他一百七十七歲了。依靠早年修煉的內功根基和這片大陸上發現的種種奇藥,他硬生生活到了現在。但他的兄弟們早已故去,他的兒子們也已垂垂老矣,他的孫子、曾孫、玄孫,已經撐起了整個李氏王朝的江山。
一百二十六年。
李氏統治這片土地,已經整整一百二十六年。
他從一個流放者,變成了這片大陸的主人。他把那片蠻荒之地,變成了華族的新家園。他用帝國的方式,在這裡建立了秩序;用帝國的律法,在這裡確立了等級;用帝國的文字,在這裡延續了文明。
但他從未忘記,他是怎麼來的。
他也從未忘記,那個送他來的人。
“祖爺爺,您又在看海了。”
身後傳來年輕的聲音。那是他的玄孫,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也是他最喜歡的後輩。年輕人走到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卻甚麼也沒看到。
“祖爺爺,您在等甚麼?”
李世民沒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甚麼。也許,他只是在等一個答案。
為甚麼當年要放他們走?為甚麼要給他們機會?為甚麼要在萬里之外,留一條生路?
這些問題,困擾了他一百二十六年。
那個人的面容,他至今記得清清楚楚。那一年洛陽城頭,那一句“世界很大”,那個轉身離去的背影,如同一道烙印,刻在他心底最深的地方。
“祖爺爺?”
年輕人的呼喚將他從回憶中拉回。李世民正要開口,忽然,他的目光凝住了。
海面上,出現了一個白點。
那個白點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是一個人。
一個人踏著海面,一步一步,從太陽昇起的方向走來。步伐從容不迫,衣袍隨風飄揚,他的面容……依舊是當年的模樣。
李世民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他死死抓住欄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百二十六年了。
一百二十六年了啊!
那個人的面容,竟然沒有絲毫變化。彷彿時間的流逝,對他毫無意義。 那道人影越來越近,最後,在距離海岸不足百丈的地方,他停下腳步,踏浪而立。
隔著一百二十六年的時光,兩道目光遙遙相遇。
李世民張了張嘴,混濁的眼睛裡第一次有淚光閃爍。
海面上,似乎注意到李世民的目光,易華偉靜靜望著那座濱海巨城,望著城頭那位鬚髮皆白的老人。
一百二十六年了。
李二郎,你老了。
而我,還是當年的模樣。
易華偉微微一笑,踏前一步,下一刻,身子消失不見,再次出現,已經是在岸邊。
………
岸邊,最先看清這一幕的,是幾個正在修補魚網的老人。
他們世代居住於此,年輕時也曾隨父輩出海捕魚,見過狂風巨浪,也見過海市蜃樓。可眼前這一幕,他們活了一輩子從未見過。
一個白衣人,踏著海浪,從太陽昇起的方向走來。
起初以為是幻覺,揉了揉眼,那道人影還在。走得近了,看得清了——月白長袍,烏黑長髮,面容清俊得不像凡間之人,腳下踏著浪花,如同踩在實地。
一個老人的漁網從手中滑落,喃喃道:“仙人……是仙人……”
旁邊的年輕人卻比他反應更快,撲通一聲跪倒,聲音顫抖:“是聖祖!是聖祖皇帝!《帝國時報》上說的,聖祖踏浪東行,來咱們南殷洲了!”
這一嗓子,驚動了碼頭上所有人。
搬運工扔下貨物,商賈丟下算盤,水手停下手中的纜繩,就連正在巡邏的城防兵也愣住了。所有人齊齊轉頭,望向海面,望向那道越來越近的白色身影。
當易華偉踏上碼頭時,周圍已經跪倒了一片。
沒有人敢抬頭,沒有人敢出聲。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看起來至少七八十歲了,跪在最前面,以額觸地,渾身顫抖,聲音沙啞而激動:
“草民……草民叩見聖祖皇帝!聖祖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是華族的老人,從小隨祖父漂洋過海來到南殷洲,常常聽祖父說起帝國的事,知道聖祖皇帝是何等存在。他以為那只是傳說,是祖輩們美化了的記憶。可此刻,當那個傳說活生生站在眼前時,他只覺得雙腿發軟,只剩下最原始的敬畏。
“不必多禮!”
易華偉沒有停留,只是淡淡掃了一眼跪了一地的人群,目光平靜如水。
下一秒,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彷彿從未出現過。
…………
觀海閣。
李世民死死抓著欄杆,胸口劇烈起伏。
消失了。
那道踏浪而來的身影,就在他的注視下,憑空消失了。
是幻覺嗎?
是一百二十六年太過漫長的等待,讓他產生了錯覺嗎?
他的身體晃了晃,幾乎站不穩。身旁的玄孫連忙扶住他:“祖爺爺,您怎麼了?您看到了甚麼?”
李世民沒有回答。他只是死死盯著那片空蕩蕩的海面,混濁的眼睛裡充滿了失望、困惑,還有一絲說不清的……
“找我?”
一個聲音,毫無預兆地在他身後響起。
那聲音清越平和,不高不低,卻如同驚雷一般在李世民耳邊炸開!
觀海閣頂層的平臺上,不知何時已多了一個人。
“甚麼人!”
“保護祖皇!”
“站住!再往前一步,格殺勿論!”
那是禁衛們的驚呼聲,兵刃出鞘的鏗鏘聲,還有急速奔跑的腳步聲。
緊接著,一股無形的威壓,如同蒼穹傾覆,無聲無息地籠罩下來。
禁衛們衝上觀海閣的臺階,卻在踏入閣門的那一瞬間,齊齊僵住了。
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敬畏,讓他們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手中的兵刃“咣噹”一聲落在地上,聲音清脆刺耳。
沒有人敢再往前一步。
沒有人敢發出任何聲音。
李世民身邊的年輕人也僵住了,身體微微顫抖,想擋在祖爺爺前面,卻發現自己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那張年輕的臉上,滿是震驚與茫然。
李世民緩緩轉過身來,目光越過那些僵住的禁衛,越過顫抖的玄孫,落在觀海閣中央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
一百二十六年了。
那張臉,竟然沒有絲毫變化。依舊是當年的模樣:清俊如琢如磨,眉眼間帶著幾分疏離,又有幾分看透世情的淡然。月白長袍,烏黑長髮,周身氣息沉凝如山,卻又與周圍的環境渾然一體。
他站在那裡,彷彿已經站在那裡很久了。又彷彿,他剛剛踏破虛空,從另一個世界降臨。
李世民的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身體在劇烈顫抖,不是恐懼,而是一種無法言說,複雜到極致的情緒——震驚、恍惚、難以置信,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近乎委屈的…懷念?
一百二十六年了。
他以為這輩子再也不會見到這個人。
他以為這個人在洛陽的深宮裡,繼續統治著那個龐大的帝國,享受著萬邦朝拜。而他,在萬里之外的蠻荒之地,帶領族人從零開始,掙扎求生,建立基業。他們是兩條永不相交的平行線。
可現在,這個人就站在他面前。
容顏依舊,時光未老。
而他,李世民,曾經意氣風發的秦王,曾經在絕望中咬牙堅持的流放者,曾經在蠻荒中白手起家的開拓者,如今已是一個鬚髮皆白、步履蹣跚的老人。
易華偉的目光落在李世民身上,停留了片刻。
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淡的波瀾。
“李二郎。”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絲與平時不同的溫度。那是一種見到故人時才會有的、自然而然的親近。
“你老了。”
李世民渾身一震。
這三個字,比任何話都讓他感慨萬千。
老了。
是啊,老了。一百七十七年,不老才怪。
可他聽出的,不是嘲諷,不是輕蔑,而是一種……彷彿跨越了漫長時光的、平淡的敘舊。就像兩個老朋友久別重逢,一個說“你老了”,另一個可以回一句“你還是老樣子”。
李世民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些苦澀,有些釋然,還有一絲他自己都沒想到的輕鬆。
緩緩開口,聲音沙啞蒼老:
“一百二十六年了。能活著見到你,已經是賺了。倒是陛下,一百多年不見,一點沒變。”(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