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海閣內,空氣彷彿凝固了。
禁衛們依舊僵在原地,不敢動彈。李世民玄孫想要說些甚麼,卻被那股無形的威壓壓得喘不過氣來,只能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這匪夷所思的一幕。
易華偉只是靜靜地看著李世民,嘴角彎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保養?”
“談不上保養。修為到了這一步,肉身不過是皮囊。想讓它變,它就變;不想讓它變,它就不變。僅此而已。”
李世民聞言,苦澀地笑了。
“我當年修煉《紫霞神功》,自認為也算小成。可這一百多年下來,也不過是苟延殘喘,多活幾年罷了。跟你比……”
易華偉走到欄杆邊,負手望向遠處的大海。
“你做得很好。”
“當年送你出來時,孤其實沒抱太大希望。萬里波濤,八個月航程,五千奴隸,幾百族人。能活下來一半,就算不錯。能站穩腳跟,就算奇蹟。”
易華偉微微側首,看向李世民:
“可你不僅活下來了,站穩了,還建起了這麼大一片基業。十七座城,三百萬人口,控地兩千裡。”
“李二郎,你確實沒讓我失望。”
李世民聽著這番話,心中五味雜陳。
一百二十六年前,當秦瓊向他展示那幅坤輿萬國全圖時,他曾經無數次揣測這個人的心思。是借刀殺人?是消耗隱患?是純粹的放逐?還是……真的給了他們一條生路?
現在,他終於可以問出口了。
“有個問題,我想了一百二十六年。”
“當年,你為甚麼放我們走?”
易華偉笑了笑:
“李二郎,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李世民微微一怔。
“一個……沒有我的世界。”
易華偉的聲音變得悠遠起來,彷彿在回憶著甚麼遙遠的東西。
“在那個沒有我的世界裡,隋煬帝之後,有一個叫李淵的人,在太原起兵,攻入長安,建立了一個王朝,國號大唐。他也有三個兒子,長子建成,次子世民,四子元吉。後來,次子發動玄武門之變,殺了兄長和弟弟,逼父親退位,自己做了皇帝。”
李世民身體猛地一震。
“那個次子,也叫李世民。”
易華偉的目光轉向他,平靜如水:
“他當了二十三年皇帝,年號貞觀。在他的治下,大唐國力強盛,四方賓服,被尊為‘天可汗’。他很勤政,也很英明,開創了一個盛世。”
“但他死後,他的兒子、孫子、曾孫……一代不如一代。有女人當政,有宦官亂政,有藩鎮割據,有農民起義。二百八十九年後,那個王朝被一個叫朱溫的人篡了,大唐滅亡。”
“之後是五代十國,五十三年的混亂,換了八個姓、十四個皇帝。然後是宋朝,三百一十九年,始終被北方的契丹、女真、蒙古壓著打,最後被蒙古人滅了。”
“蒙古人建立了元朝,九十八年後被朱元璋趕走。朱元璋建立了明朝,二百七十六年後被李自成推翻,然後清兵入關,又是二百六十七年。”
“清之後,是民國,三十八年。然後是共和國,一百多年。”
易華偉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悠遠:
“那些王朝,該興的興,該亡的亡。該打仗的打仗,該和平的和平。該繁榮的繁榮,該衰敗的衰敗。有英雄,有奸佞,有盛世,有亂世。有輝煌的文明,也有慘烈的戰亂。”
“到了最後,那個世界的華族出現了一群偉大的人,在一個最偉大的人的帶領下,蓽路藍縷數十年,終於讓華族數億民眾重新站了起來。他們過得…還不錯。”
李世民聽得目瞪口呆。
易華偉看了他一眼:
“在那個世界,李淵是開國皇帝,李世民是千古一帝。他們被供奉在太廟裡,被寫在史書上,被一代又一代的人傳頌。直到一千多年後,還有人在研究貞觀之治,還在爭論玄武門之變。”
“但那個世界的李世民,只活了五十二歲。他死的時候,太子李承乾謀反被廢,魏王李泰爭儲被貶,晉王李治繼位。他的子孫,有當皇帝的,有當王爺的,有被殺的,有被貶的。二百八十九年後,全部煙消雲散。”
“沒有南殷洲,沒有鎮海城,沒有三百萬人口,沒有十七座城。”
易華偉轉過身,重新望向大海。
“李二郎,你見過真正的末世嗎?”
“你沒見過,可我見過太多,見過繁華的城市一夜之間變成廢墟,見過千萬人流離失所,見過文明倒退,見過人性淪喪。”
“我也見過那些自以為正義的人,高舉著真理的旗幟,把對手斬盡殺絕。見過那些自詡文明的人,用最先進的武器,屠殺最無辜的平民。見過那些高喊平等的人,一旦掌握了權力,立刻變成新的暴君。”
“所以,當我來到這個世界,我就在想——我要建立一個甚麼樣的秩序?”
“讓所有人平等?讓所有人都幸福?讓所有人都自由?”
易華偉輕笑一聲,搖了搖頭:
“那是不可能的。人性如此,永遠有人想踩在別人頭上,永遠有人想不勞而獲,永遠有人想破壞規則。所謂平等,不過是弱者的幻想;所謂幸福,不過是暫時的滿足;所謂自由,不過是放縱的藉口。”
“這個世界,有太多的民族,太多的文明,太多的信仰。有的強,有的弱;有的開化,有的野蠻;有的願意和平相處,有的天生就是掠奪者。”
“我不可能讓所有人都滿意。我也沒打算讓所有人都滿意。”
“我只能保證一件事——華族,必須永遠站在最頂端。”
“為了這個目標,可以犧牲任何東西。”
易華偉看向李世民,目光平靜如水,卻帶著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鋒芒:
“李二郎,你在南殷洲一百二十六年,見過多少土人?”
李世民沉默片刻,緩緩道:“很多。當年我們登陸時,這裡的土人不下百萬。現在,三百萬人口裡,華族佔了一百五十萬,土人……大概還有七八十萬。剩下的,是歸化民和工役族。”
“七八十萬。”
易華偉點了點頭:“當年一百多萬,現在七八十萬。死了多少?”
李世民沒有回答。
易華偉替他說了出來:“至少死了三十萬。有的是打仗死的,有的是病死的,有的是累死的,有的是……被你們殺的。”
“李二郎,你比我想的還要仁慈,我當初以為,這些土人能剩個三十萬就不錯了。”
李世民蒼老的面容微微抽搐,心中翻湧起無數思緒。
他想起了當年登陸時的情景。那些土人站在岸邊的礁石上,好奇地看著這些從海上來的“神人”。他們用簡陋的工具狩獵、捕魚、採集,過著原始而自由的生活。
然後,衝突開始了。
為了土地,為了水源,為了獵物,為了女人。刀劍對木棒,鎧甲對獸皮,鋼鐵對石頭。每一次衝突,都是一邊倒的屠殺。
他曾下令“儘可能安撫,不要濫殺”。可命令歸命令,到了下面,那些經歷過海上八個月的族人,那些在飢餓和疾病中掙扎的族人,那些眼睜睜看著親人死去的族人,怎麼可能對土人心慈手軟?
而且,他很快就發現,安撫沒有用。
有些部落願意臣服,願意納貢,願意歸化。可更多的部落,視他們為入侵者,視他們為惡魔,視他們為必須被驅逐的物件。
戰爭,不可避免。
因為他是李世民。因為他身後,有上百萬族人要吃飯,要活下去。
“所以。”
李世民緩緩開口:
“你建立的那個帝國,歸化民、羈縻民、工役族……加在一起,超過十億。他們過的甚麼日子,你知道嗎?”
“我當然知道!” 易華偉淡淡一笑:
“歸化民只比華族低一等,但比羈縻民強。可以經商,可以務農,可以做小吏,只要肯幹,也能吃飽穿暖。羈縻民,比歸化民低一等,但至少保住了命,保住了自己的部落,保住了自己的地盤。工役族,確實最慘,但他們有今天,是他們子孫造的孽,孤沒有趕盡殺絕,已經是天大的慈悲。”
“這不是懲罰,是代價。”
“李二郎,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如果我不建立這個秩序,任由那些民族混居、自由發展,一百多年後,這片大陸會是甚麼樣子?”
李世民沉默了。
易華偉替他回答:
“會亂。會一直亂。會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會今天是這個民族強,明天是那個民族強。會今天殺幾萬人,明天殺幾十萬人。會打到最後,大家都精疲力竭,然後有一個最強的民族,把其他的全部踩在腳下——就像你在南殷洲做的這樣。”
“你以為你比那些土人文明?你以為你比他們先進?你以為你是來開化的?”
易華偉輕輕搖頭:
“你也是來征服的。只不過,你用了我教給你的方法,用了帝國的技術,用了從洛陽帶出來的書籍和工具。你比他們強,所以你贏了。僅此而已。”
“如果當年,換一個比你們更強的民族來到這片大陸,你覺得他們會怎麼對待你們?會和平相處?會互幫互助?會共同繁榮?”
李世民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說不出來。
易華偉替他回答:
“不會。他們會把你們殺光。或者,把你們變成奴隸。或者,把你們趕到更荒涼的地方,自生自滅。”
“這就是人性的真相。”
“我想建立的秩序很簡單的,讓華族永遠最強。讓華族永遠在最上面。讓華族子孫永遠有飯吃,有衣穿,有活幹,有希望。”
“至於下面那些民族,能歸化的歸化,能羈縻的羈縻。實在不行,就讓他們在下面待著。只要不鬧事,不造反,不威脅華族,我不介意他們活著。甚至可以讓他們過得還行——比他們以前強。”
“但如果……”
他的聲音驟然冷了下來:
“如果有朝一日,他們威脅到了華族的存亡,哪怕只有一絲可能,我也會毫不猶豫地把他們全部碾碎。”
李世民對上他的目光,沉默了良久。
那些死去的土人,他愧疚過。那些還在受苦的工役族,他偶爾也會想起。他甚至想過,等南殷洲徹底穩定下來,等華族的人口足夠多了,是不是可以給那些歸化民、羈縻民一些更好的待遇?
當然,只是想想。
新唐還沒有闊綽到能供養數百萬土人。
“所以……”
李世民聲音沙啞:
“你來南殷洲,是來看我笑話的?”
易華偉搖了搖頭:
“不。是來看結果的。”
“一百二十六年前,我把你們送到這裡,是想看看,在沒有我的秩序裡,你們能走多遠。現在,我來驗收成果了。”
“李二郎,你做得很好。比我預期的好得多。”
“但你也有你的問題。”
他轉向李世民,目光變得銳利:
“你們建寺廟,辦學堂,教土人讀書識字,給歸化民更好的待遇,這無可厚非,甚至可以說是人性的光輝。但有人卻提議,取消工役族的世襲身份,給他們抬籍的機會。”
李世民臉色微變。
易華偉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深邃:
“仁慈是好事,但它必須建立在絕對的力量之上。在你還沒有絕對的力量之前,仁慈,就是軟弱。軟弱,就會被人吃。”
“李二郎,你知道在那個沒有我的世界裡,大唐是怎麼亡的嗎?”
李世民一怔。
“不是因為昏君,不是因為奸臣,不是因為宦官亂政——這些歷朝歷代都有,但大唐撐了近三百年,比很多王朝都久。”
“真正的原因,是藩鎮割據。是邊將擁兵自重,尾大不掉。可你有沒有想過,那些藩鎮是怎麼起來的?”
易華偉的聲音變得幽深:
“是因為那個大唐太仁慈了。他們讓異族內附,讓胡人入朝為官,讓蕃將在邊境掌兵。他們以為,只要給予恩惠,只要施以教化,那些異族就會感恩戴德,世世代代做大唐的忠臣。”
“結果呢?”
“這些人在大唐當官,領大唐的俸祿,娶大唐的女子,讀大唐的經書——然後,他們把大唐的腹地殺得血流成河。”
“還有,大唐送了十幾位公主去突厥,去吐蕃,去回紇,去契丹。帶去的不只是絲綢瓷器,還有工匠、醫書、農具、兵法。大唐的公主們,含著淚遠嫁異域,以為能為邊疆換來幾十年太平。”
“可後來呢?突厥人學會了冶鐵,吐蕃人學會了攻城,回紇人學會了列陣,契丹人學會了鑄劍。他們用大唐教的東西,鑄成刀劍,反過來砍向大唐的邊關。”
易華偉看著李世民,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絲穿透時空的悲憫:
“李二郎,你也是一代英主。如果讓你在那個時代,你會怎麼做?”
李世民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又說不出口。
易華偉替他回答:
“你會做同樣的事。因為你是李世民,因為你相信人心可化,因為你相信恩威並施,因為你相信只要足夠強大,就能駕馭一切。”
“這不是你的錯。這是那個時代所有英主共同的侷限——他們以為,文明的傳播必然帶來臣服,恩惠的施予必然換來忠誠。”
“可歷史的真相是:文明是中性的。你今天教給他們的文字,明天可以用來寫詩頌揚你,後天也可以用來寫檄文討伐你。你今天給他們的鐵器,明天可以打成犁鏵給你種地,後天也可以鑄成刀劍砍你的腦袋。”
易華偉的聲音冷了下來:
“仁慈是好事,但它必須建立在絕對的力量之上。在你還沒有絕對的力量之前,仁慈,就是軟弱。軟弱,就會被人吃。”
“那個沒有我的世界裡,大唐被它曾經施恩的異族撕成了碎片。這片大陸呢?”
他的目光越過李世民,投向遠處燈火通明的城池:
“你現在教土人讀書識字,給他們更好的待遇,甚至有人提議給他們抬籍——你覺得一百年後,那些土人還會記得,他們今天能讀書,是因為你李世民開恩嗎?”
“他們會記得的。他們會記得你是征服者,是殺人者,是奪走他們土地、殺死他們祖先的人。然後,他們會用你教的東西,寫文章罵你,寫史書貶你,寫檄文號召復仇。”
“你以為我在危言聳聽?”
易華偉輕輕搖了搖頭:
“我不是在指責你。恰恰相反,我理解你。你是帝王,你也是人。你想教化他們,想讓他們變成‘自己人’,想讓這片土地真正太平——這是人性的光輝,也是帝王的仁慈。”
“但李二郎,你要明白,你可以給他們飯吃,但不能讓他們吃飽到有力氣造反。你可以教他們識字,但不能讓他們讀懂兵書。你可以讓他們做官,但不能讓他們掌兵。你可以讓他們歸化,但不能讓他們忘記——他們能活著,是因為華族允許他們活著。”
“這不是殘忍,這是生存。”
易華偉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深邃:
“你還能活幾年?五年?十年?你死了之後,這片土地,還能守住嗎?”
“你的兒子呢?你的孫子呢?他們有你這樣的手腕嗎?有你這樣的威望嗎?有你這樣殺伐決斷的魄力嗎?”
“如果沒有,你現在種下的仁慈,就是給他們掘的墳墓。”
李世民沉默良久,蒼老的面容上,浮現出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神色。
良久,他緩緩道:
“我不知道。”
易華偉點了點頭:
“我知道你不知道。所以,我來告訴你。”
“再過一百年,這片土地上的華族可能已經超過五千萬。土人可能只剩三四十萬。歸化民會越來越多,羈縻民會越來越少。工役族,可能會被徹底消滅,也可能被徹底馴化。”
“到時候,你今天的仁慈,或許真的能開出花來——如果華族始終足夠強大的話。”
“但如果有一天,華族弱了,病了,老了,打不動了……”
“你今天教給土人的每一個字,都會變成刺向華族子孫的刀。”(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