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二年,秋。
綰綰是在一個午後走的。
那天格外悶熱,雖是秋天,卻還帶著夏末的暑氣。她蜷在那張矮榻上,搖著那柄畫了紅梅的團扇,一下,一下,很慢。
易華偉坐在榻邊,看著她。
“熱死了。”
綰綰嘟囔著:“這鬼天氣,存心跟我過不去。”
易華偉伸手接過團扇,替她扇著。涼風拂過她額前細碎的銀髮,她舒服地眯起眼睛,嘴角彎起一絲笑意。
“這樣行嗎?”
“嗯……還行。”
沉默了一會兒,她又開口,聲音已經有些飄忽:“你說,婉晶在那邊……熱不熱?”
易華偉手上的扇子頓了頓。
“應該不熱,那邊四季如春。”
“那就好。”
綰綰輕輕笑了:“她最怕熱了,夏天總是一身的汗……”
扇子繼續搖著。
綰綰的聲音越來越輕,最後只剩下呢喃:“我得去找她……免得她一個人寂寞……”
“她還有我呢。”易華偉低聲道。
“你?”
綰綰的眼皮已經很沉了,卻還是努力睜開一條縫,望著他:“你還有她們幾個呢……我先去……陪著她……”
團扇從他手中滑落,輕輕覆在她心口。
她就那麼蜷著,嘴角還帶著一絲笑意,像睡著了。
易華偉坐在榻邊,低頭看著她。很久很久。
窗外的蟬鳴聲忽然停了。
……………
承平八年,冬。
這一年的雪特別大。
臘月裡連著下了三天三夜,將整座山莊埋進一片茫茫的白色裡。後山的竹林被壓斷了許多,發出咔嚓咔嚓的脆響。池面結了厚厚的冰,冰面又被雪覆蓋,分不清哪裡是池,哪裡是岸。
石青璇是在那場雪停後的第一個清晨走的。
那天凌晨,易華偉醒來時,發現身邊的位置是空的。他起身,走到窗前,看見水榭裡有一點微光。
他披衣出門,踩著沒過腳踝的積雪,一步一步走到水榭。
她坐在琴案前,披著一件素白的斗篷,長髮披散,正低頭撫著那張跟隨了她一百多年的古琴。
琴聲悠遠,如同天籟,在雪後的清晨裡格外清徹。
易華偉沒有驚動她,只是站在水榭門口,靜靜地聽。
那琴聲彷彿訴說著甚麼,是那年破敗小院裡的初遇,是百載相伴的朝朝暮暮,是此刻心中湧動的千言萬語,卻最終歸於平靜,歸於安寧。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餘韻在雪後的空氣中久久迴盪。
石青璇抬起頭,望向他。那雙眼眸依舊清澈如水,依舊是六十年前的模樣。
“你來了。”
易華偉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
“這曲子,叫甚麼?”
“沒有名字。剛才忽然想彈,就彈了。”
易華偉握住她的手。那手已經冰涼,但指尖還有最後一絲溫熱。
“青璇。”
“嗯?”
石青璇微微偏過頭,望著他,目光溫柔如水。
“這些年,謝謝你。”
易華偉想說甚麼,她卻輕輕搖了搖頭,止住了他。
“該謝的,是我。”
石青璇靠在他肩上,閉上了眼睛。
雪後的陽光透過水榭的窗欞,灑在她銀白的發上,灑在她清麗絕俗的臉上,灑在那張陪伴了她一生的古琴上。
她就這麼靜靜地靠著他,再沒有醒來。
…………
承平十五年,夏。
獨孤鳳是走得最利落的一個。
那天清晨,她照例去後山練功。易華偉陪著她,沿著那條走了一百多年的山路,一步一步向上。
山坡上的野花開得正盛,黃的、白的、紫的,星星點點,鋪滿了整片山坡。蝴蝶在花間飛舞,偶爾有幾隻落在她的肩頭、髮梢。
她穿著一身玄色勁裝,銀白的馬尾高高束起,走路的姿勢依舊挺直如松。只是步子比從前慢了些,需要停下來喘幾口氣。
“歇會兒?”他問。
“不用。”她搖搖頭:“快到了。”
終於,他們登上了山頂。從這裡可以俯瞰整個蓉城,可以望見遠處那條蜿蜒的府南河,可以看見城中的高樓、街巷、來往的車馬。
她站在崖邊,迎著風,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這個地方,真好。”
易華偉站在她身後,沒有說話。
獨孤鳳轉過身,望著他。那張英氣勃勃的臉,即使在生命的最後時刻,依舊沒有半分軟弱。
“我先走了。秀珣身子不好,你多陪陪她。”
易華偉點了點頭。
她又看了看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與百年前那個在戰場上揮劍殺敵的女將軍一般無二。
乾淨、利落、不帶一絲拖泥帶水。
“保重。”
說完,獨孤鳳轉過身,面向遠方的群山,閉上了眼睛。
風吹起她的銀髮,拂過他的臉頰。
她就那麼站著,像一尊雕像,直到最後一縷風從她身邊掠過。
易華偉上前一步,輕輕扶住她的肩膀。
她的身體很輕,像一片羽毛。
那柄她一直隨身攜帶的短劍,後來被她葬在身邊。他親手將它放進墓穴,放在她右手邊。
易華偉輕聲道:“下輩子,還給你鑄一把更好的。”
風吹過山頂,像是她的回答。
………
承平二十六年,春。
商秀珣身子年輕時在戰場上落下的舊傷,這些年越發沉重。入冬之後,她便不太能下床了,整日躺在榻上,望著窗外的那片榕樹。
易華偉幾乎寸步不離地陪著她。有時喂她喝藥,有時給她念幾頁書,有時只是靜靜地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
她的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模糊。清醒的時候,會跟他說起從前的事:那年第一次見他時的情景,那些年並肩作戰的日子,還有這些年在這山莊裡的點點滴滴。
“你還記得嗎?”她忽然問。
“記得甚麼?”
“那年……你送我的那方手帕。”
她笑了笑:“我繡了好多年,後來……後來……”
她說不下去了。
易華偉點點頭:“記得。”
她望著他,目光溫柔得像春水。
“這輩子……夠了。” 他握緊她的手。
“夠了,就夠了。”
商秀珣笑了笑,慢慢閉上眼睛。
那一天的陽光格外好,透過窗欞灑在她蒼白的臉上,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她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最後完全消失。
她就那麼靜靜地躺在那裡,像睡著了一樣。
易華偉坐著,握著她的手,一直坐到太陽落山,坐到月亮升起,坐到第二天的陽光再次灑進窗欞。
商秀珣葬在後山的竹林裡,與石青璇相鄰。那是她生前喜歡的地方。
春天可以聽見竹筍破土的聲音,夏天可以聽見風吹竹葉的沙沙聲,秋天可以看見滿山的紅葉,冬天可以看見積雪壓在竹枝上的模樣。
“你們幾個,”
易華偉站在墓前,輕聲細語:“捱得近些,也好有個照應。”
風吹過竹林,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她們在應答。
…………
承平三十年,洛陽,祭天塔頂。
這是易華偉退位後,第一次獨自登上這座塔。
一百五十年前,他親手設計並督造了這座塔。那時天下初定,萬民歸心,他以無上修為為這片土地定下國運。那時婉晶還在,綰綰還在,青璇還在,獨孤鳳還在,秀珣還在。
如今,只剩他一人。
塔頂的風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易華偉負手而立,俯瞰著腳下這座已經徹底變了模樣的洛陽城。
高樓林立,車水馬龍。鐵路縱橫交錯,將帝國連成一個整體。電報塔遍佈全城,傳遞著來自四面八方的訊息。遠處的工業區煙囪林立,日夜不停地噴吐著淡淡的白煙——雖然還有汙染,但已比百年前好了太多。
這座城,這個人世間,已經徹底換了一番天地。
而他,還是當年的模樣。
月白長袍,烏黑長髮,二十出頭的清俊面容。一百五十年的歲月,沒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跡。
只是那雙眼睛更深了,更沉了,藏著太多的東西。一百五十年的記憶,六十年的帝業,六十年的陪伴,還有那五個人一個接一個離去時,留在他心中的那個空落落的位置。
“一百五十年了。”
“從公元615年來到這裡,到現在,整整一百五十八年。”
易華偉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殺過無數人,握過江山,撫過她們的臉龐。如今,它們依舊年輕有力,卻再也握不住那雙早已冰冷的手。
他抬頭望向遠處,目光穿過雲層,彷彿望向另一個時空。
風吹得更急了,幾乎要將他整個人吹起。
“一百五十八年,我打下了這片江山,把這個時代往前推了一千年。我親眼看著馬車變成了火車,油燈變成了電燈,驛站變成了電報。我親眼看著這個民族,從饑荒戰亂中走出來,成了這片土地上真正的主人。”
“可到頭來,最讓我記得的,是她們走的時候,看著我的眼神。”
風忽然停了。
整座塔頂,靜得像凝固在時光裡。
易華偉站了很久,久到腳下的洛陽城從白晝進入黃昏,從黃昏進入黑夜。
當最後一線天光消失在地平線上,他忽然笑了,笑容中帶著一絲釋然。
“夠了。”
“這輩子,夠了。”
………………
承平三十年,秋,洛陽城。
這是華帝國建國一百五十週年的慶典之日。
黎明時分,當第一縷陽光刺破雲層,照射在祭天塔頂那顆巨大的球形結構上時,整座洛陽城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巨手輕輕喚醒。
“當~~”
鐘聲從塔頂響起。
與此同時,洛陽城中所有的寺廟、道觀、官署、鐘樓,在同一時刻敲響了鐘聲。
鐘聲層層迭迭,如海浪般向四面八方擴散,傳遍洛陽的每一條街巷,傳到城外,傳到遠處的山巒,傳到鐵路上賓士的列車,傳到運河上航行的船隻,傳到帝國最遙遠的邊疆。
一百零八響。
一百五十年。
長安街和洛陽道交匯的十字廣場上,黑壓壓地站滿了人。從廣場中央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從這一側的城牆根延伸到那一側的城門口,密密麻麻,摩肩接踵,卻鴉雀無聲。
沒有人下令,沒有人維持秩序。所有人自發地靜立著,等待著那一刻的到來。
廣場中央,矗立著一座巨大的銅像。
銅像高約十丈,巍然如山。基座是黑色的花崗岩,四面鐫刻著帝國一百五十年來的重大事件:定鼎立國、征服四方、三次改革、蒸汽騰飛、鐵路縱橫、電訊通達、身毒歸藩、萬邦來朝……
銅像本身,是易華偉。
一身長袍,負手而立,目光平靜地望向前方。面容清俊,眉目如畫,嘴角似乎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那是他一百五十年前的模樣,也是他此刻的模樣。
這座銅像建於永徽三十年,由帝國萬民自願捐資鑄造。此後六十年,無數人從帝國各地趕來,在銅像前焚香祈禱,頂禮膜拜。人們相信,這位締造了帝國的不朽傳說,會在冥冥之中庇佑著這片土地上的每一個人。
此刻,銅像腳下,站著一行人。
為首的是皇帝易明鈞,年六十六歲,因功力通玄而正當盛年。身穿明黃龍袍,頭戴十二旒冕冠,面容與他的祖父有七分相似,卻又多了幾分溫和與儒雅。他是易君澤的第三子,繼位至今已三十年。
他身後站著皇后、皇子皇女以及皇室宗親。
再往後,是帝國政事堂的宰相們,六部尚書,九寺卿監,各都督府大都督,宣威使司大使,格物天工院首席,國子監祭酒……百官肅立,各安其位。
更遠處,是萬邦來朝的使節:身毒王的特使、安西都護府下轄數十個羈縻州的首領、南洋各藩屬國的國王、東瀛的幕府將軍、乃至遙遠的大秦(拜占庭)、大食的使者。他們穿著各自最隆重的禮服,在人群中格外顯眼。
辰時正。
第一縷陽光越過祭天塔頂,直直地照射在銅像的面容上。那張清俊的臉在晨光中彷彿活了過來,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
廣場上,數十萬人同時跪倒。
沒有號令,沒有催促,只有如山呼海嘯般的衣袍摩擦聲,然後是死一般的寂靜。
易明鈞上前一步,面朝銅像,緩緩跪倒。
他以最隆重的禮節,三跪九叩。
身後,數十萬人跟著他,同樣三跪九叩。
在這片土地上,在這些人心中,銅像所代表的那個存在,早已超越了人間的帝王,成為了不朽的傳說。
“維承平三十年,秋九月甲子——”
易明鈞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清朗而莊重。他誦讀著祭文,內容繁複而典雅,追述聖祖皇帝易華偉開國一百五十年的豐功偉績,追述帝國從一個飽經戰亂的中原之國,發展為疆域橫跨三洲、人口冠絕古今的超級強國的輝煌歷程。
祭文唸了整整一個時辰。
當他念到“聖祖皇帝聖壽無疆”時,廣場上二十萬人齊聲高呼:
“聖祖皇帝聖壽無疆——!”
呼聲如雷,直衝雲霄,震得祭天塔彷彿都在微微顫抖。
易明鈞站起身,轉身面向眾人。他抬起雙手,向下壓了壓,山呼海嘯般的呼聲漸漸平息。
“朕受命於天,承繼大統,至今三十載。今日,是聖祖皇帝開國一百五十週年之慶。太祖皇帝以無上神通,開創我華夏萬世基業;以無上智慧,引領我帝國走向昌明。朕雖不才,敢不夙夜匪懈,繼太祖之遺志,守太祖之江山?”
頓了頓,目光掃過廣場上黑壓壓的人群,聲音變得更加高亢:
“太祖皇帝有言:世界很大。今我帝國,疆域東極於海,西極於地中海,南極於南洋諸島,北極於北冰洋之濱。東西兩萬餘里,南北一萬五千餘里,子民二十萬萬。此皆太祖皇帝遺澤!此皆我華夏兒女一百五十年血汗所鑄!”
“願太祖皇帝聖壽無疆!願我帝國永世昌盛!”
“聖壽無疆!永世昌盛!”
二十萬人再次齊聲高呼,聲震天地。
祭天塔頂,那顆巨大的球形結構忽然亮了起來。柔和而溫暖的金色光芒,將整座廣場籠罩其中。
所有人都呆住了。
隨即,有人開始哭泣。更多的人跪下,朝著塔頂的方向叩首。他們知道,那是聖祖皇帝的回應。雖然他已經退位九十年,雖然他已經三十年沒有公開露面,但他還在。
他一直在。
易明鈞抬起頭,望向塔頂。
“祖父……”
易明鈞輕聲呢喃。
塔頂的光芒閃爍了三下,然後漸漸隱去。(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