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榭中靜了片刻,只有蟬鳴隱約,池魚偶爾躍起的水聲。
“你今兒進山,可曾遇見旁人?”
單婉晶先開了口:“前幾日聽下人說,山裡有獵戶見過一隻白狐,傳得有鼻子有眼的。”
易華偉搖了搖頭:“沒見著白狐。倒是遇見幾個採藥的山民,問我是不是城裡來的茶商,我說不是,他們便指了那片野茶林給我。”
綰綰歪著頭看他:“人家問你,你就老老實實答?也不怕被人認出來?”
“認出來怕甚麼。”
易華偉淡淡道:“這山裡一年也來不了幾個生人,便是認出來,也只當是長得像。誰能想到那個糟老頭子跑到深山老林裡採野茶?”
糟老頭子這四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自嘲,聽得幾人都笑了。
獨孤鳳放下骨哨,橫了他一眼:“糟老頭子?你這樣子往街上一站,怕是要引得滿城的大姑娘小媳婦追著跑。我若是那些山民,定然不會信你是茶商——哪有茶商長成你這般模樣的?”
“那該長成甚麼模樣?”易華偉問。
“至少也該有把鬍子。”
獨孤鳳一本正經道:“你見過哪個茶商下巴光溜溜的,跟剛剝了殼的雞蛋似的?”
綰綰笑得直顫,團扇都拿不穩了,啪嗒一聲掉在榻上。石青璇也抿著嘴笑,那笑意從眼底漾開,清麗的面容愈發生動。商秀珣低著頭,肩膀微微抖動,手中的針險些扎錯了地方。
單婉晶忍住笑,替易華偉解圍:“好了好了,你們幾個,拿他尋開心倒是一套一套的。人家好心進山給你們採茶找希奇,回來還要被取笑,這是甚麼道理?”
“這不是取笑,是稀罕。”
綰綰撿起團扇,又搖了起來:“近百年了,還是這張臉,看久了也沒覺得膩。你說這人是不是有甚麼邪門功夫,專門留著這副皮囊騙人的?”
“有。”
易華偉一本正經道:“這功夫叫‘厚臉皮’。練了百來年,越發精純了。”
這下連單婉晶都繃不住了,笑得伏在美人靠上。石青璇手中的棋子終於落下,卻是落在棋盤上一個莫名其妙的位置,引得獨孤鳳“咦”了一聲。
“你這是讓我呢?”獨孤鳳看著那步棋,皺起眉頭。
石青璇笑著搖頭:“讓甚麼讓,是被他們笑得手抖了。”
“重來重來。”獨孤鳳伸手要把那枚子揀起來。
“落子無悔。”石青璇按住她的手:“這可是你說的規矩。”
“我那是對外人說的,對你怎麼能當真?”
“對我更得當真。”
石青璇眼中帶著笑意:“不然以後怎麼下棋?”
兩人正說著,商秀珣抬起頭,輕聲道:“你們也別光顧著笑,那茶葉還得曬呢。我看這天色,午後怕是有陣雨。”
眾人順著她的目光望向水榭外。午後的陽光依舊明晃晃的,榕樹的濃蔭在地面上畫出大片陰影,但遠山的輪廓卻比方才清晰了些,山巔之上,隱隱有一縷薄雲繚繞。
“秀珣的眼睛最毒。”綰綰道:“她說有雨,八成是有雨。”
“那得趕緊把茶芽收進去。”單婉晶站起身,向廊下候著的侍女吩咐了幾句。侍女應聲而去。
易華偉依舊坐著沒動,只是抬眼看了看天:“這雨下不大,傍晚就晴。明兒個日頭好,曬一天足夠。”
“你倒是把老天爺的脾氣摸透了。”綰綰戳了戳他的手臂。
“多少摸透了些。”易華偉低頭看她:“你不是說熱得骨頭都酥了?怎麼還往我身上靠?”
“你身上涼快。”綰綰理直氣壯:“練你那甚麼破功夫練得冬暖夏涼的,不蹭白不蹭。”
獨孤鳳噗嗤笑出聲:“綰綰,你這張嘴,真是一百年也改不了。”
“改它作甚?”綰綰晃了晃腦袋:“改了還是我麼?”
幾人又笑了一回。
笑聲漸歇,水榭中復歸安靜。池中的睡蓮靜靜浮著,幾朵粉白的在午後的光影裡顯得格外嬌嫩。錦鯉偶爾遊過,尾巴擺出一圈圈漣漪,漸漸擴散開去,又漸漸消失。
商秀珣低著頭,針線在她指尖穿梭,那方手帕上的蘭花漸漸成形。她的動作不急不緩,每一針都扎得穩穩當當。
單婉晶倚在美人靠上,目光從池魚移向遠處的矮丘。丘上的松柏鬱鬱蔥蔥,山風吹過,傳來隱約的松濤聲,悠遠綿長。
“君澤上個月來信了。”她忽然開口。
幾人的目光都望向她。
“信裡說,審計署那邊又查出一樁大案,牽扯到西域都護府幾個四品官。還有,他問咱們,要不要回洛陽住一陣子,說玉致她們唸叨得緊。”
“回洛陽?”
綰綰皺了皺鼻子:“那個地方,夏天熱冬天冷,哪有蓉城舒服。不去不去。”
獨孤鳳也搖頭:“洛陽城裡規矩大,出門前呼後擁的,煩也煩死了。在這兒多自在,想上山就上山,想下河就下河。”
石青璇輕輕道:“玉致她們也是想念咱們。上次見面,還是二十八年前的事了吧?”
“二十八年零四個月。”單婉晶道:“那年她七十大壽,咱們回去住了半個月。”
商秀珣手中的針停了停,抬起頭:“她身體還好嗎?”
“信上說還好。”單婉晶道,“就是這兩年腿腳不太靈便,太醫說是年輕時練功落下的舊傷,年紀大了便顯出來了。如今出門都要人扶著。”
水榭中靜了一瞬。
“都是這般年紀了。”
石青璇輕聲道,語氣中帶著淡淡的感慨:“想著剛剛認識的時候,她還是那般年輕,一轉眼……”
綰綰歪著頭,團扇也不搖了,忽然道:“咱們現在算不算老妖精?”
獨孤鳳白她一眼:“會不會說話?”
“怎麼不會說話?”
綰綰振振有詞:“你看外面那些尋常人,活到咱們這歲數的有幾個?活到咱們這歲數還能跑能跳能爬山的又有幾個?活到咱們這歲數還能長成他這副德性的,全世界怕也只有這一個。”
她說著,伸手指了指易華偉。
易華偉唇角彎起:“這是在誇我?”
“誇你?”綰綰哼了一聲:“誇你命硬。硬得跟王八似的。”
眾人都笑了。商秀珣笑得最剋制,只是肩膀輕輕抖動,眼角卻漾開了細細的笑紋。那笑紋不顯老,反倒讓那張英氣的臉添了幾分柔和。
笑罷,石青璇輕聲道:“其實綰綰說得沒錯,咱們確實算是……活得久了。只是久有久的好處,也有久的難處。”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池中的睡蓮上。
“秀珣方才說玉致腿腳不好,我聽了心裡便有些堵。想當年,咱們都是一樣的年輕,一樣的意氣風發。如今,有人走不動了,有人看不清了,有人記性差了……再過些年,怕是有些人就見不著了。”
水榭中復歸寂靜。
易華偉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如水: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能活百年,已是天大的造化。能跟你們一起活百年,更是造化中的造化。婉晶剛才問回不回洛陽。我的意思是,你們幾個商量著辦。想回去看看,便回去;不想回去,便在這兒住著。君澤那邊,我給他回信就是。”
單婉晶輕輕點頭。
綰綰忽然道:“回去也行,但得挑日子。七八月太熱,臘月太冷。最好開春那會兒,蓉城到洛陽的火車,聽說只要三天?”
“快車兩天半。”獨孤鳳道:“我上個月看報紙上寫的。”
“那就明年開春。”
綰綰一錘定音:“咱們回去住一個月,看看她們,也讓君澤的孩子們見見這群老妖精,省得他們以為奶奶姥姥們都是畫上的神仙。”
單婉晶笑了:“畫上的神仙,你倒是不害臊。” “害甚麼臊?”
綰綰晃了晃腦袋:“咱們年輕時,哪個不是神仙般的人物?如今老了,那也是老神仙。”
眾人都笑。
笑聲中,石青璇拈起一枚棋子,輕輕落在棋盤上。獨孤鳳低頭一看,咦了一聲,連忙也拈起一枚,凝神思索起來。
商秀珣繼續繡著手帕,那幾朵蘭花已有了完整的輪廓。繡著繡著,她忽然輕聲道:
“說起來…上回太醫署送來的藥酒,我記得還有幾壇沒開封。明年回去時,給她帶兩壇。那個酒對風溼有好處。”
“還有那補氣養血的藥丸。”單婉晶道,“我讓太醫署多備些。玉致雖然腿腳不好,身子骨底子還在,好好養著,還能再活幾十年。”
“幾十年……”綰綰喃喃道:“那時咱們還在不在?”
易華偉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腦袋。
“在。怎麼不在?你剛才不是說了麼,咱們是老妖精。”
綰綰抬起頭,望著他那張永遠年輕的臉,忽然笑了。
“那你得陪著我們。我們成了老妖精,你得成老妖精王。”
“好。”易華偉應道:“我當王,你們當王妃。一百年,兩百年,永遠這般。”
石青璇抬眼看他,眼波清澈如初。
獨孤鳳也停了棋,與商秀珣對視一眼,兩人眼中都有笑意。
單婉晶倚在美人靠上,手中握著那捲《玉臺新詠》,唇角彎起的弧度溫柔如水。
易華偉坐在榻上,綰綰靠在他肩頭,團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石青璇與獨孤鳳繼續對弈,落子聲輕輕脆脆。商秀珣繡著那方手帕,針腳細密,不疾不徐。單婉晶倚在美人靠上,時而看看池魚,時而看看眾人,目光溫柔。
水榭中,一片歲月靜好。
不知過了多久,綰綰忽然開口,聲音慵懶:
“哎,晚上吃甚麼?”
眾人都笑了。
易華偉低頭看她:“你想吃甚麼?”
“想吃…荷葉粥,還有涼拌的嫩藕,再炒幾個素菜。青璇前幾天做的那個醬瓜不錯,也來一碟。還有……”她想了想:“讓廚房燉只雞,用當歸和黃芪,給秀珣補補身子,她前些日子總說腰痠。”
商秀珣抬起頭:“我腰痠是老毛病了,不用特地燉雞。”
“怎麼不用?”綰綰道:“你不吃,我們幾個還吃呢。燉得爛爛的,湯也濃,晚上喝一碗,睡覺都香。”
單婉晶笑著搖頭:“你倒是會安排。”
“那是。”綰綰理直氣壯:“我不管事,但管吃。吃了六十年,甚麼好吃甚麼不好吃,門兒清。”
石青璇落下一子,頭也不抬:“那就按綰綰說的安排。荷葉粥清爽,正適合夏天晚上。”
獨孤鳳應了一聲,便要起身去吩咐。易華偉伸手攔住她:
“我去吧。你下棋。”
他起身,綰綰順勢從他肩頭滑下,歪在榻上,團扇繼續搖著。易華偉走出水榭,穿過榕樹的濃蔭,向莊後的廚房方向走去。月白色的衣袍在綠蔭中時隱時現,很快消失在竹徑盡頭。
水榭中,五人對坐。
綰綰搖著團扇,望著他消失的方向,忽然輕聲道:
“六十年了,他走路的背影,跟當年一模一樣。”
單婉晶輕輕點頭。
石青璇落下一子,聲音輕柔:
“是啊,一模一樣。”
商秀珣手中的針停了停,抬起頭,目光穿過水榭,穿過榕樹濃蔭,望向遠處那條竹徑。
“他走得多快,咱們都追不上了。”
她輕聲道,語氣中卻無半分遺憾:“但沒關係,他在前面等著呢。”
獨孤鳳沒有接話,只是拈起一枚黑子,輕輕落在棋盤上。
池中錦鯉躍起,濺起水花,盪開漣漪,一圈一圈,漸漸消散在碧波之中。
遠山如黛,夕陽漸斜。
……………
永徽六十年,春。
玉榕山莊。
這一年的春天來得格外遲。
二月裡還落了兩場雪,將滿城的芙蓉和榕樹壓得枝頭低垂。待到三月中旬,雪終於化了,天氣回暖,嫩綠的芽苞從枝頭鑽出來,星星點點,像是一夜之間灑下的翠色珠子。
三月底,單婉晶走了。
走得很安靜。那天傍晚,她倚在水榭的美人靠上,手裡握著書卷,望著池中尚未完全解凍的殘冰和那幾尾在冰縫間緩緩遊動的錦鯉。夕陽的餘暉灑在她銀白的發上,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
易華偉就坐在她身邊,握著她一隻手。
她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想甚麼呢?”他問道。
“想起第一次見你的時候。那時你像個落魄書生,在洛陽街頭……我一眼就看出你不是凡人。”
易華偉握緊她的手。
“後來呢?”
“後來……”
她沒有再說下去。只是偏過頭,望著他,那雙眼眸依舊是六十年前的模樣,清澈、溫柔,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夕陽完全沉入西山。最後一縷光線從她臉上褪去。
她的手,在他掌心緩緩鬆開。
易華偉就那麼坐著,握著那隻已經失去溫度的手,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綰綰走進水榭時,他還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綰綰沒有說話,只是在他身邊坐下,輕輕靠在他肩上。
良久,她輕聲道:“她走得安心。”
易華偉沒有回答。
二月裡,單婉晶葬在後山那株百年榕樹下。那是她生前最喜歡的地方。
從那裡可以俯瞰整個山莊,可以看到水榭的茅草頂,可以看到池中的睡蓮,可以看到易華偉每天清晨練功的那片草坪。
葬禮很簡單,只有山莊裡的人。易君澤帶著幾個孫輩從洛陽趕來,在墓前跪了許久,一句話也沒說。起身時,他的眼眶微微發紅,但很快就恢復了那副沉穩的模樣。
臨走前,他對易華偉說:“父皇留下的那份冊子,孫兒一直收著。每年翻一遍,每次都有新的感悟。”
易華偉點了點頭,沒說話。
易君澤知道,父親此刻不想多言。他深深行了一禮,帶著兒孫們下山去了。
此後幾日,山莊裡格外安靜。綰綰不再搖著團扇說笑,石青璇的琴聲也停了,獨孤鳳不再拉著人下棋,商秀珣的針線笸籮也擱在一邊,好幾天沒動過。
她們輪流陪著易華偉。有時是綰綰靠在他肩頭,甚麼也不說;有時是石青璇坐在不遠處,靜靜撫琴,琴聲悠遠如訴;有時是獨孤鳳端來一杯熱茶,放在他手邊;有時是商秀珣默默收拾著單婉晶留下的遺物,將那些書卷、玉佩、舊衣裳一一整理好,收進她生前住的那間屋子,輕輕掩上門。(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