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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9章 大唐雙龍傳(熱潮 下)

2026-02-18 作者:江六醜

三月中旬。

洛陽城南市,這個原本以本地貿易為主的普通市場,一夜之間變成了“南殷洲物資交易中心”。街道兩旁擠滿了售賣各類開拓物資的攤位:成捆的刀劍、成摞的鎧甲、成袋的麥種、成箱的藥材……吆喝聲、討價還價聲、銅錢碰撞聲,震耳欲聾。

一個滿臉橫肉的壯漢正在高聲叫賣:“上好的雁翎刀!百鍊精鋼,開過刃的!一把只要十兩銀子!十兩!你想想,去了南殷洲,沒有傢伙防身,碰到食人土人怎麼辦?買一把,保一條命!”

旁邊一個斯文些的中年人則推銷著書籍:“《南殷洲生存指南》!詳細記載當地氣候、土人風俗、可食植物!還有李氏當年渡海的親身經歷!一本只要五百文!五百文買條命,值不值?”

更遠處,一個穿著官袍的人正在高聲宣讀著甚麼。那是戶部派來的吏員,專門解答關於《開拓條例》的各種疑問。

“大人,我家世代務農,想去那邊種地。可我沒錢買船位……”

“沒錢?那就籤‘契約勞工’!自己去市集上找那些招人的商賈,籤個三年五年的契約,他們替你出船票,你到了那邊給他們幹活。幹滿年限,自由身,還能分塊地!”

“大人,我是工匠,會打鐵。去那邊有用嗎?”

“有用?太有用了!那邊缺的就是工匠!你去了,那些挖礦的、種地的,都得求你給他們打傢伙。三年下來,攢的銀子夠你在洛陽買宅子了!”

“大人,我是讀書人,想去那邊教書……”

“讀書人?不是工科的吧?那就行。商賈們帶著妻兒老小去,總得有人教孩子識字吧?找個商號籤契約,跟著走。不過醜話說前頭,那邊可沒書院,得吃苦。”

四月初,第一批官方船隊的船位開始正式對外發售。

登州港,這個原本只是北方重要海港的城市,一夜之間變成了整個帝國的焦點。從洛陽、長安、太原、襄陽、成都、廣州趕來的人流,將港口的客棧擠得滿滿當當。

船位價格被炒得離譜。

官方定價五十兩的普通艙位,在黃牛手中已經漲到一百五十兩,仍是一票難求。貨艙更是誇張,原本每立方丈一百兩的官價,私下交易已經翻了三倍。

有頭腦靈活的商賈乾脆不買官方船位,而是自己僱人造船。短短一個月,登州、青島、甚至杭州、廣州的船塢全部滿負荷運轉。造船的木料價格翻了四倍,船匠的工錢漲了三倍,仍是供不應求。

四月中旬,《帝國時報》刊出一則長篇報導,題目極盡煽情之能事:

【南殷洲——華夏兒女的新天地!】

文中詳細描述了李氏七年創業的艱辛與成就,濃墨重彩地渲染了那片大陸的肥沃與富饒。文中特意提到:

“李氏帶去的是五千餘人,其中大半還是戰俘奴隸。七年之後,他們控地千里,聚眾數萬。若我朝商賈巨室,組織得當,資本雄厚,率數千健兒前往,十年之後,當是何等光景?”

這篇報道,如同火上澆油。

帝國律法森嚴,商賈子弟永無出頭之日。然南殷洲,無商籍,無門檻,無出身之限。誰能開疆拓土,誰便是那片土地的主人!誰能聚眾成事,誰便是帝國鎮守海外的藩籬!

機會只有一次。第一批去的,佔最好的地,挖最大的礦。第二批去的,只能撿剩的。第三批去的,連剩的都撿不到!

四月下旬,戶部公佈第一批南殷洲開拓令的申請結果:共有二百三十七戶獲得批准。其中商賈一百六十九戶,普通農戶四十二戶,匠戶二十六戶。

申請者需繳納一筆“開拓保證金”——每畝地一兩銀子。一百畝就是一百兩。這筆錢,將在開拓者抵達南殷洲並完成土地登記後,全額返還。

二百三十七戶,共計申請土地二十三萬七千畝。保證金入庫二十三萬七千兩。

這只是第一批。

戶部官員私下透露,第二批申請將於今年秋季開放,屆時名額將大幅增加。訊息一出,那些猶豫不決的人,終於下定決心。

洛陽城南,沈家別院。

沈世淵看著手中的《開拓令》,雙手微微顫抖。

這是沈家三代人,第一次拿到蓋著朝廷大印的官方文書——不是商籍牌照,不是稅務登記,而是正正經經的、以“開拓者”身份簽署的官憑。

沈文韜站在父親身邊,同樣激動得說不出話。

“父親……咱們……真的要去嗎?”

沈世淵深吸一口氣,聲音低沉卻堅定:

“去。”

“沈家三代織布,為帝國賺了多少錢?可換來了甚麼?子孫考不中進士,當不了官,連個九品稅課大使都得求爺爺告奶奶。”

“這邊,不是咱們的路。”

他望向窗外,目光彷彿穿過重重屋宇,投向了遙遠的東方。

“可那邊,有一條新路。沈家子孫,可以自己走出來。”

“當年李氏五百族人,能成事。咱們沈家,十倍於李氏的財力,憑甚麼不能?”

同一時刻,襄陽衛家。

衛崢嶸正在清點著即將裝船的貨物。刀劍三千柄,鎧甲五百副,鐵料十萬斤,農具不計其數。這些物資,將隨著他親自率領的衛家船隊,直航南殷洲。

他沒有像其他商賈那樣派人先去探路,而是決定親自上陣。

“老子在漢水上跑了幾十年船,甚麼風浪沒見過?去南殷洲,不就是再闖一回?”

身後,他的長子衛鐵牛猶豫道:“父親,您親自去,萬一……”

“萬一甚麼?”

衛崢嶸打斷他:“萬一老子死在那頭,你就在這邊守好祖業。萬一老子成了事,你就帶著剩下的族人過去。”

“衛家,不能只在一棵樹上吊死。”

成都卓家。

卓遠帆沒有親自去。他派出了次子卓明遠,帶著三十名經驗豐富的老農、二十名藥農、十名木匠、還有滿滿五船的物資——種子、農具、藥材、牲畜、以及卓家三代積累的所有農耕經驗。

臨行前,卓遠帆對兒子道:

“記住,到了那邊,不急著找礦。先找地,找水,找適合耕種的地方。種出糧食來,比甚麼都重要。”

“糧食在手,那些挖礦的就得求著你。那時候,要甚麼換甚麼。”

青州孫家。

孫明遠帶著二十名孫家子弟,登上了開往南殷洲的官方船隊。船上滿載著孫家特產的海鹽、鹹魚、曬鹽工具。

臨別時,父親孫敬海握著他的手,老淚縱橫:

“兒啊,爹老了,走不動了。你去那邊闖一闖,若事成,孫家就靠你了。若事不成……記得回家。”

孫明遠重重點頭:“爹放心。兒子不在那邊混出個人樣,絕不回來見您!”

四月底,第一批官方船隊起航。

登州港,萬人空巷。

二十三艘鉅艦,依次駛出港口,揚起遮天蔽日的巨帆。船隊中,有官方的運輸船,有商賈自購的貨船,也有零散的小型帆船。船上載著數千名開拓者、數不清的物資、以及無數顆蠢蠢欲動的心。

岸上,送行的人群黑壓壓一片。有人高聲喊著親人的名字,有人默默流淚,有人雙手合十祈禱。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人,死死拽著一個年輕後生的袖子,哭得撕心裂肺:“兒啊,你別去!那邊那麼遠,萬一出了事,娘怎麼辦……”

年輕後生紅著眼眶,卻用力掙開母親的手:“額娘,兒子在這邊永遠翻不了身。去那邊搏一把,說不定就能光宗耀祖!”

他深深看了母親一眼,轉身跑向即將起錨的船隻。

老婦人跌坐在地,放聲大哭。

旁邊一箇中年商賈模樣的人嘆了口氣,上前扶起她:“別哭了。你那孩子有志氣。我家三代經商,掙下萬貫家財,可子孫連個進士都考不上。去了那邊,說不定真能闖出個名堂。”

他望向遠去的船隊,喃喃道:

“咱們這些人啊,在帝國內陸永遠是二等公民。可那邊……是天朝上人。”

船隊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海天相接處。

沒有人知道,那些去了的人,最終會帶回甚麼。

是堆積如山的金銀,還是一船又一船的枯骨?

沒有人知道。

但此刻,所有人都相信,那是他們唯一的機會。

洛陽,紫微宮。

易華偉站在御花園的暖亭中,負手望向東南方。

單婉晶靜立在他身側:

“陛下。第一批船,已起航了。”

易華偉微微頷首,沒有說話。

沉默良久,單婉晶又問:

“陛下以為,他們能成事嗎?”

易華偉嘴角彎起一絲弧度:

“有些人能,有些人不能。有些人會死在海上,有些人會死在土人手裡,有些人會病死、餓死、累死。”

“但只要有一成人成了事,就夠了。”

“那一成人,會在那邊紮下根,繁衍後代,開疆拓土,成為帝國在萬里之外的藩籬。”

“三十年,朕把帝國治成了鐵板一塊。可鐵板太硬,有些人就憋得慌。他們需要一塊能讓他們撒野的地方。”

“南殷洲,就是那塊地方。”

單婉晶沉默片刻,輕聲道:“那李氏……”

“李氏已經成了。”易華偉淡淡道:“他們用了七年,控地千里。現在,該讓其他人也去試試了。”

“誰能成事,誰就是下一個李氏。”

“誰死了,那也是他們自己選的。”

……………

定鼎六十年,春,三月初九。

洛陽城的清晨,被第一縷穿透雲層的陽光喚醒。

祭天塔巍然矗立,塔身潔白如初,塔頂那巨大的球形結構在晨曦中折射出柔和的金色光暈,如同天降的神蹟,俯瞰著這座已然成為世界中心的巨城。

六十年前的今天,易華偉在洛陽城外登基稱帝,定國號為“華”,年號“定鼎”。六十年後,同一座城市,同一座高塔,迎來了帝國曆史上第一次皇位傳承。

巳時正,太極殿。

百官朝賀,萬邦來朝。殿內殿外,黑壓壓跪滿了人。但這一次,跪拜的物件不再是那個永遠年輕的皇帝,而是新君——易君澤。

易君澤時年四十六歲,面如冠玉,氣度沉凝,一身明黃龍袍襯得他愈發威嚴,神色平靜如古井深潭。沒有人能從那張臉上看出任何情緒波動,這是他自幼在父皇身邊學會的第一課。

他端坐龍椅之上,接受萬邦朝賀,面容沉靜如水,看不出喜怒。但他知道,這江山,比他想象的要複雜得多。

父皇用六十年,打下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龐大帝國。

現在,帝國交到了他手裡。

他能守住它嗎?能讓它繼續輝煌下去嗎?能發現並修補那些肉眼可見、卻又無從下手的裂縫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從今天起,帝國的命運,壓在了他的肩上。

窗外,祭天塔巍然矗立,塔頂的球形結構在夕陽下反射著幽暗的微光,如同一隻永恆沉默的眼,俯瞰著這片被帝國意志重塑的大地,也俯瞰著那些即將在盛世陰影中掙扎求生的芸芸眾生。

朝賀畢,易君澤起身,在百官簇擁下,步出太極殿,來到殿前廣場。

廣場正中,易華偉負手而立。

六十年了,他依舊是那副二十出頭的容貌,清俊無儔,月白長袍,烏黑長髮隨意披散。若非那雙眼睛如同萬古寒潭般深邃得令人心悸,幾乎會讓人誤以為是哪個世家公子誤闖了禁宮。

易君澤走到他面前,撩袍跪倒。

“兒臣,叩謝父皇三十年教誨,三十載託付。”

易華偉低頭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水。

三十年前,他將一個十六歲的少年送上西行的戰車。三十年後,那個少年已經兩鬢微霜(雖是駐顏有術,但四十六歲終究不同於十六歲),而他自己,依舊是當年的模樣。

“起來吧。”

易華偉伸手扶起兒子,聲音平淡:“這江山,朕守了六十年。往後,是你的事了。”

易君澤起身,目光與父親相對。

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

易華偉轉身,望向廣場外那座巍峨的祭天塔,又望向塔後那片已經徹底變了模樣的洛陽城,淡淡道:

“這三十年,帝國變化之大,遠超朕當年所想。你繼位之後,務必牢記:守成不易,開拓更難。但最難的是——讓這片江山裡的人,知道自己該站在哪裡。”

易君澤垂首:“兒臣謹記。”

易華偉不再多言,只是輕輕拍了拍兒子的肩膀,隨即轉身,在秘衛的簇擁下消失在太極殿深處。

從此,世間再無“皇帝”易華偉,只有“太上皇”易華偉。

而帝國的新篇章,正式開啟。(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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