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路斯看得額頭冒汗,但他沒有任何選擇。能保住王號,能依託華軍對抗大食人,能有一線恢復部份疆土的希望,已是最好的結果:
“此條約……公平允當,體現了上國對薩珊的關懷與保護。外臣……謹代表薩珊,欣然接受,並無異議。”
俾路斯轉向身後的老臣,老臣會意,捧上薩珊王室殘存的金印。
雙方在條約上鄭重用印。華帝國一方是“宣威鎮撫使司關防”及易君澤的太子私印,薩珊一方則是卑路斯的國王金印。
交換文字,條約正式生效。
廳內華方眾人神色平靜,彷彿完成了一件尋常公務。而波斯一方,則瀰漫著一種複雜的情緒。
儀式完畢,卑路斯似乎鬆了口氣,但猶豫片刻,又試探著開口,姿態更加小心翼翼:“殿下……外臣還有一事,斗膽懇請上國恩典。”
“講。”
易君澤端起手邊的茶盞,淡淡說道。
“此次守城,外臣親眼目睹上國火器之威,實乃……實乃神兵利器。”
卑路斯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渴望與懇求:“大食人勢大,其騎兵迅疾,悍不畏死。薩珊若想收復故土,穩固疆域,若無強力軍械,恐難以為繼。不知……不知上國可否……可否惠賜些許火槍、火炮製作之法?或派遣工匠指導?薩珊願傾盡所有,以作酬謝!”
此言一出,薛仁貴眉頭微皺,按劍的手下意識緊了緊。幾位華方屬吏交換了一下眼神,皆看到彼此眼中的冷意與警惕。
易君澤放下茶盞,動作輕柔,卻讓卑路斯心頭猛地一跳。
易君澤的聲音依舊平穩,但溫度卻驟降了幾度,那雙看向卑路斯的眼眸中,彷彿有冰霜凝聚:“火器,乃帝國軍國重器,社稷之本。其製法工藝,列為帝國最高機密,非我華族核心匠師與將領,不得與聞。此例,絕不可開。”
他的語氣斬釘截鐵,沒有任何轉圜餘地。
卑路斯臉色一白,還想再爭取:“殿下,薩珊既已為藩屬,忠心可鑑……”
“正因為是藩屬,更當守藩屬之分。”
易君澤打斷了他,聲音更冷:“今日,孤不妨把話說得更明白些。”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實質般壓在卑路斯身上,讓其幾乎喘不過氣。
“帝國對於火器技術外流,有著最嚴苛、最無情的禁令與追查手段。莫說是主動賜予,便是軍中發生一起火器部件失竊、或圖紙外洩事件——無論是否造成實際後果——所有相關涉事人員,無論軍階高低,立斬不赦,株連三族。而任何被懷疑獲取了技術的部落、城邦、或……國家。”
易君澤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冰錐,砸在卑路斯和所有波斯人心頭。
“帝國不會聽其辯解。皇城司與邊軍會立刻出動,將其連根拔起,首領梟首,所有貴族、工匠、乃至識字的成年男子,盡數貶為最低等的‘工役奴’,發配至最苦寒危險的礦場、拓荒地,永世不得脫籍。婦孺則為官奴。其地……劃為帝國直接管轄之‘開化區’。”
廳內死寂一片,只有易君澤清冷的聲音在迴盪,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絕對意志。
“國王,你明白了嗎?這不是討價還價的事情。這是帝國絕不能觸碰的底線。今日之言,望你謹記。”
卑路斯渾身已被冷汗浸透,雙腿發軟,幾乎要站立不住。他毫不懷疑這位太子話語的真實性。華帝國絕對有能力,也絕對會這樣做!那種冷酷高效的毀滅風格,在木鹿城下、在齊亞德營中,他已見識過冰山一角。
“外臣……外臣明白了!絕不敢再有非分之想!薩珊上下,必嚴守此律,絕不敢觸碰上國禁忌!”
俾路斯連忙躬身,聲音帶著哭腔,幾乎是在發誓。
看著卑路斯嚇得魂不附體的樣子,易君澤臉上的冰寒之色卻緩緩消退,嘴角勾起了一絲略帶古怪的弧度。重新靠回椅背,語氣變得有些微妙:
“不過,父皇也曾說過。帝國禁止技術外流,是禁止‘偷竊’與‘強索’。但……若真有他國之人,天資聰穎,機緣巧合,完全憑藉自身才智與努力,獨立‘發明’出類似火器之物,且有確鑿證據證明其研發過程與帝國無關……”
目光掃過卑路斯驟然又升起一絲微弱希望、卻又充滿困惑的臉。
“那麼,帝國非但不會追究,或許還會……樂見其成。當然,這‘確鑿證據’需極其詳實,包括髮明者完整的學習經歷、實驗記錄、材料來源、乃至靈感來源的每一個細節佐證。需經得起帝國‘格物天工院’與皇城司最嚴格的聯合審查。若有一絲疑點,無法證明其絕對‘自主’,那麼……”
易君澤沒有說下去,但未盡之意帶來的寒意,比剛才直接的威脅更甚。
這簡直是一個悖論!
既要“獨立發明”,又要有詳盡到不可能的“證據鏈”來證明與華帝國無關?這幾乎封死了任何透過正常途徑獲得技術的可能,卻又留下一個看似存在、實則虛無縹緲的“口子”。這更像是……一種居高臨下的戲謔,或是一種更深層次的、關於“文明創造力”的傲慢宣示。
卑路斯剛剛升起的一絲火星瞬間熄滅,只剩下更深的茫然與無力。在絕對的力量與技術代差面前,所謂的“復國”與“強大”,只能完全依附於華帝國的意志之下,按照帝國設定的規則行事,絕無捷徑可走。
“外臣……謹記殿下教誨。”
俾路斯最終只能深深地低下頭,將所有不甘與野望,死死壓入心底最深處。
易君澤不再多言,揮了揮手,示意會談結束。
卑路斯如蒙大赦,帶著魂不守舍的臣屬,再次躬身行禮,緩緩退出了正廳。背影顯得佝僂而落寞。
廳內重新安靜下來。
薛仁貴上前一步,低聲道:“殿下,此番敲打,是否過於……?”
“過於嚴厲?”
易君澤看了他一眼,目光深邃:“薛卿,你要記住。對於這些西域邦國,乃至世間絕大多數勢力,恩威並施,威必須在恩先,且必須讓他們刻骨銘心地明白,何為不可觸碰之線。火器,便是帝國最不能觸碰的底線。今日不斷其念想,他日必生事端。孤不過是把父皇定下的規矩,說得更清楚些罷了。”
他站起身,望向廳外逐漸高升的秋陽。
“至於那條‘自主發明’的路……”
易君澤嘴角那絲古怪的笑意再次浮現:“算是給這無聊的世間留一點……渺茫的變數吧,也看看有沒有真正的天才能跳出藩籬。”
他不再多說,轉身向後院走去,白清兒無聲跟上。
薛仁貴站在原地,回味著太子的話,心中凜然。 這位年輕的儲君,其心思之深、手腕之硬、眼界之奇,遠非常人所能度量。帝國的未來在這位太子手中,恐怕會比現在更加波瀾壯闊。
……………
木鹿城下齊亞德斃命、大軍潰退的訊息以驚人的速度向西蔓延。
起初,退卻的大食殘部還試圖在呼羅珊其他城鎮重整旗鼓,等待東方總督穆阿維葉的進一步指令,甚至散佈“異教徒僥倖”、“真主考驗”等言論以穩定軍心。然而,他們很快就發現,自己面對的不再是過去那些可以依靠騎兵衝鋒就能擊垮的波斯殘軍。
帝國兵鋒如同出匣猛虎,攜帶著木鹿大捷的餘威滾滾西進。
最先與華軍前鋒接戰的,是一支奉命東援,試圖穩住陣腳的大食精銳騎兵,約五千人,由將領哈立德率領。
他們自恃馬快刀利,在得知對方兵力似乎不及己方(華軍前鋒為薛仁貴親率的兩個精銳千人隊及部分薩珊僕從軍)後,決心在開闊的平原地帶打一場傳統的騎兵對決,洗刷木鹿的恥辱。
冬日的曠野,寒風凜冽,枯草萋萋。
大食騎兵排列成傳統的密集衝鋒陣型,馬匹噴吐著白氣,騎士們高聲呼喊著“安拉至大”,彎刀在蒼白日光下反射著寒光,蹄聲初起便如悶雷滾動,聲勢駭人。他們相信,憑藉這股一往無前的氣勢,足以撕裂任何步兵防線。
然而,華軍的陣列卻安靜得詭異。
兩個千人隊並未結成厚重的方陣,而是以一種看似鬆散的線列展開。最前方是數排蹲踞的火槍手,其後是直立預備的第二排、第三排。兩翼各有數百名手持長戟、大盾的重步兵和少量騎兵掩護。陣中高處,十餘門輕型野戰炮的炮口已經調整完畢,黑黝黝地指向奔騰而來的騎兵浪潮。
薛仁貴立馬於陣後一處矮坡,手持“鎮嶽戟”,面色冷峻。他身旁數名手持單筒望遠鏡的軍官正在不斷報出敵騎距離。
“八百步!”
“穩住。”
“六百步!進入炮擊範圍!”
薛仁貴眼中寒光一閃:“炮兵,自由射界,放!”
“轟!轟轟轟——!”
震耳欲聾的炮聲驟然撕裂了戰場寂靜!橘紅色的炮口焰閃爍,實心鐵球和霰彈呼嘯而出,在空中劃出死亡的軌跡,狠狠砸入大食騎兵衝鋒的鋒線!
剎那間,人仰馬翻!
實心彈在密集隊形中犁開一道道血肉衚衕,所過之處,人馬俱碎。霰彈則如死神揮灑的鐵雨,覆蓋一片扇面,衝在最前的騎兵連人帶馬被打成篩子,慘叫著倒下。整齊的衝鋒陣列瞬間出現了數個巨大的缺口,濃煙與血腥味瀰漫。
大食騎兵的衝鋒勢頭為之一滯,但後面的騎兵在慣性和狂熱驅使下,依舊拼命策馬前衝,試圖快速拉近距離,發揮近戰優勢。
“四百步!火槍準備!”陣中軍官的吼聲穿透炮聲。
第一排火槍手沉默地將燧發槍穩穩抵肩,目光透過準星,鎖定著那些在硝煙中若隱若現、面目猙獰的騎士。
“第一排——放!”
“砰!砰砰砰砰——!”
比炮聲更為密集、尖銳的爆鳴連成一片!白色的硝煙從陣前瀰漫開來。鉛製的彈丸以肉眼難見的速度射出,形成一道致命的金屬風暴!
衝在最前的大食騎兵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壁,前排整整數十騎幾乎在同一瞬間身上爆開血花,慘叫著栽落馬下。戰馬哀鳴仆倒,絆倒了後續的同伴,引發了更大的混亂。華軍火槍的射程、精度和齊射威力,遠超大食人曾經遭遇過的任何遠端攻擊。
“第二排——上前!放!”
“第三排——預備!”
訓練有素的華軍火槍手遵循著嚴酷訓練形成的肌肉記憶,輪番上前射擊、後退裝填。硝煙尚未散盡,下一輪齊射已然接踵而至!鉛彈如同死神的鐮刀,一層層地收割著生命。大食騎兵引以為傲的速度和衝鋒動能,在連綿不絕的火力打擊下迅速消磨。他們從未經歷過如此絕望的局面——尚未碰到敵人一根毫毛,就已損失慘重,身邊的同伴不斷以各種慘烈的姿態倒下。
“真主啊!這到底是甚麼武器?!”
“衝不過去!根本衝不過去!”
恐懼如同瘟疫,開始在衝鋒的隊伍中蔓延。一些騎兵試圖轉向,尋找薄弱點,但兩翼華軍重步兵的長戟如林,嚴陣以待,零星衝過去的騎兵很快被戳下馬來。
哈立德在後方看得雙目赤紅,心膽俱裂。他親自帶領最忠誠的親衛隊,試圖做最後一搏,從正面撕開一個口子。
就在這時,華軍陣中鼓點一變!
火槍射擊驟然停止,硝煙略微散去。
只見華軍陣線忽然向兩側分開,數百名身著輕甲、手持長刀、勁弩或奇門兵器的華軍士兵如同獵豹般猛地竄出。
他們並非普通士卒,而是軍中挑選出的武功好手、斥候精銳,或者本身就是低階軍官,個人戰力遠超尋常。
面對已經潰亂、速度大減的大食騎兵,這些人展現出了可怕的個人武勇與戰術素養。他們避開戰馬的正面衝撞,專攻馬腿、騎士下盤。刀光閃過,馬腿斷折;弩箭激射,騎士落馬。
一旦近身,華軍士兵展現出的格鬥技巧更是讓習慣了馬上劈砍的大食騎兵難以適應。他們招式狠辣直接,往往三五人一組,配合默契,迅速解決落單或被困的敵騎。
更有甚者,其中明顯修為不俗者,拳腳間隱帶風雷,掌力震碎馬匹內臟,指風能點穿皮甲要害。雖然這樣的人不多,但其展現出的超越常人的戰鬥力,進一步摧毀了大食人的心理防線。
哈立德本人被三名華軍高手盯上。他武藝不俗,彎刀揮舞得水潑不進,卻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刀法在華軍精妙的合擊之術和時不時彈出的陰柔指勁面前,捉襟見肘。不到十合,便被一名使鉤鐮槍的華軍隊正抓住破綻,一槍鉤住馬腿,戰馬悲嘶倒地。哈立德剛滾落在地,另一名華軍刀手已如影隨形,刀光一閃,一顆帶著驚駭表情的頭顱便飛上了半空。
主將陣亡,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殘餘的大食騎兵徹底崩潰,再也顧不得甚麼榮譽與信仰,發一聲喊,調轉馬頭,亡命向西逃竄。
“追擊!不留俘虜!”
華軍兩翼的輕騎兵和那些武功好手立刻展開追擊,如同驅趕羊群般,將潰逃的大食人一路追殺出二十餘里,直到對方逃入一片崎嶇山地才罷休。曠野上,留下了超過三千具大食騎兵的屍體和無數無主戰馬,而華軍傷亡,微乎其微。
此戰,將華帝國軍隊在武器代差、組織紀律、單兵素質上的全方位碾壓展現得淋漓盡致。(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