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謹行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示意身後將領按品級序立,然後正了正頭盔,邁著沉穩的步伐率先踏入正堂。
身後眾將魚貫而入,皆是屏息凝神,目不斜視。
堂內陳設簡潔而莊重,正中只設了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案,案後坐著一人。
正是太子易君澤。
依舊一身素白常服,未著冠冕,長髮以一根簡單的玉簪束起部份,餘下披散肩頭。坐姿隨意中透著自然的高貴,正手持一卷書冊。陽光從側面高窗射入,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暈,映得那容顏愈發俊美如玉,眉眼間的沉靜與深邃,卻讓人不敢有絲毫褻瀆。
華謹行不敢細看,目光垂落地面三尺之前,搶前數步,來到堂中,推金山倒玉柱,以標準的軍禮單膝跪地,身後眾將也隨之轟然跪倒。
“臣,西征行軍大總管、右領軍衛大將軍、蓍國公華謹行,率麾下將領,叩見太子殿下!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末將等叩見太子殿下!殿下千歲!”
眾將齊聲附和。
易君澤放下書卷,目光平靜地掃過堂下跪伏的眾將,在華謹行身上略作停留,微微一笑:
“華卿平身,諸位將軍請起。”
易君澤的聲音清晰柔和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讓長途奔襲、又因覲見而略顯緊繃的眾將心神為之一鬆。
“謝殿下!”
華謹行再拜,方才起身,垂手肅立。眾將也依序起身,分列華謹行身後左右,依舊垂首恭立。
“華卿一路辛苦了。”
易君澤開口,語氣平和:“五萬將士,跋涉數千裡,旬日即至,軍容整肅,士氣高昂,可見華卿治軍有方,將士用命。”
華謹行忙躬身道:“臣不敢當殿下謬讚。陛下天威浩蕩,將士們感念皇恩,皆知為國戍邊、開疆拓土乃無上榮光,故能不畏艱險,奮勇爭先。臣不過謹遵陛下旨意,盡本分而已。”
易君澤微微頷首,不再客套,轉入正題:“木鹿情形,薛卿想必已向華卿簡要說明。齊亞德授首,敵營自亂,乃天佑我朝,亦是白統領與諸位將士用命之功。然,蠻夷之勢未徹底瓦解,呼羅珊乃至波斯故地,局勢依舊混沌。華卿既至,不知有何方略?”
華謹行心中早有腹稿,聞言肅容答道:“回殿下,臣初至,敵情、地理尚未盡悉,不敢妄言全盤方略。然依目前態勢,愚見以為當分三步而行。”
“我軍新至,雖士氣正盛,然將士疲敝,需時間休整,熟悉水土,補充給養,並與薛鎮撫使部完成磨合。木鹿城防亦需加固。故,當先穩住陣腳,對城外亂敵,可保持高壓威懾,迫其不敢妄動,或促其內亂加劇,自行消耗。我軍可趁此時機,整軍備戰。”
“待我軍恢復戰力,情報詳實,當擇機以雷霆之勢,掃蕩城外殘餘之大食軍。彼輩群龍無首,內鬥不休,正可一戰擊潰,或迫其大部投降。此戰目的,非全殲,而在徹底打掉其敢於窺伺我帝國西陲之膽氣,並將其逐出木鹿周邊要地,鞏固我方立足點。”
“其三,波斯王子卑路斯在我手中,此乃大義名分。待木鹿局勢穩固,當以此為由,或助其復國,或另立親近我朝之波斯勢力,逐步將帝國影響力向西推進。具體如何行止,需視呼羅珊乃至泰西封方向之大食人反應、波斯遺民民心向背,以及……陛下之深意而定。”
華謹行侃侃而談,思路清晰,既考慮了軍事現實,也兼顧了政治外交,更不忘最終請示皇帝意志,顯得穩重而周全。
易君澤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書卷上輕輕點著。待華謹行說完,沉默片刻,方道:“華卿思慮周詳,老成持重,所言甚善。穩紮穩打,步步為營,正合此間情勢。孤在木鹿,非為掣肘華卿用兵,唯在觀勢、定心。軍事排程,一應以華卿為主,薛卿為輔。遇有重大抉擇,可報孤知曉。”
“臣,謹遵殿下諭令!”
華謹行心中一塊石頭落地,太子此言,等於授予了他前線軍事的全權,同時又保留了最高層面的知情與監督權,分寸拿捏得極好。
“至於卑路斯王子……”
易君澤目光微轉,看了一眼側後方某處陰影,“此人乃關鍵棋子,用好用壞,關乎全域性。其人心性、能力,仍需觀察。華卿可與薛卿、白統領多溝通,審慎處置。務必使其明白,唯有倚仗天朝,方有一線生機。”
“臣明白。”華謹行鄭重點頭。
易君澤又詢問了幾句大軍糧草補給、傷員安置、與後方聯絡等具體事宜,華謹行一一詳實作答。
問答既畢,易君澤語氣稍緩:“華卿與諸位將軍遠來勞頓,且先去安置營務,讓將士們好生休整。薛卿,你陪華卿在城中走走,交割防務,互通有無。”
“是!”薛仁貴與華謹行齊聲應諾。
“去吧。”
易君澤重新拿起書卷,目光已落回字裡行間。
“臣等告退!”
華謹行再次躬身行禮,率眾將緩緩退出正堂。直到走出轅門,被秋日陽光一照,才彷彿從那種無形而又無處不在的威儀與壓力中稍稍解脫,輕輕吐出一口濁氣。
“華帥,請。”薛仁貴在一旁引路。
華謹行點點頭,邊走邊低聲道:“薛將軍,殿下……真是天縱奇才,深不可測。”
回想起太子那平靜無波卻彷彿洞悉一切的眼神,以及那年輕得過分卻又淵渟嶽峙的氣度,心中感慨萬千。
薛仁貴深有同感地點頭,壓低聲音:“末將初見殿下時,亦是如此感受。且殿下雖年幼,處事卻極有章法,賞罰分明,更兼……手段果決。”
華謹行眼中精光一閃,不再多言,只是對那位高居洛陽的陛下,以及眼前這位未來的君主,有了更深一層的敬畏。
帝國有此君儲,西顧之業,或許真的不止於波斯。抬頭望了望湛藍高遠的天空,又望向西方那未知的遼闊土地,胸中豪氣升騰。
……………
三日。
華謹行給了麾下五萬西征精銳整整三日時間休整,並與薛仁貴部完成防務交割及初步磨合。這三日裡,龐大的軍營如同一頭緩緩甦醒的洪荒巨獸,有條不紊地吞吐著物資,磨礪著爪牙。
斥候如流水般被派往四面八方,將大食軍營周邊情報源源不斷送回。隨軍的“風聞”人員與白清兒留下的部分玄烏衛合作,不僅摸清了大食軍內部幾個主要派系將領的駐地、兵力、矛盾,甚至策反了少數意志不堅的波斯裔降將。
木鹿城內,傷員得到更好的救治,城牆破損處被緊急加固,箭矢、滾木擂石、火油等防禦物資得到補充。薛仁貴麾下還能戰鬥的約兩千餘人,被編入華謹行大軍序列,主要負責城牆守備及城內治安,為野戰主力騰出手腳。
而失去了主帥而內鬥不休的大食軍隊在這三日裡並未能如華謹行最初擔憂的那樣迅速決出新的領導者,或者恢復秩序撤離。
相反,內耗愈演愈烈。
幾名有實力的將領相互攻訐,甚至發生了小規模的械鬥。底層士兵茫然無措,逃亡者日漸增多,營地越發破敗混亂,士氣低落到谷底。
第四日,黎明。 秋日的高原天空湛藍如洗,長風掠過曠野,捲起乾燥的塵土。木鹿城西,帝國西征大軍已然列陣完畢。
華謹行留了一萬精銳作為預備隊及守護大營,另以五千人加強木鹿城防。出戰的,是三萬五千名養精蓄銳求戰心切的帝國虎賁。
軍陣森嚴,殺氣沖霄。最前方,是三個巨大的步兵方陣,呈“品”字形排列。
每個方陣約五千人,以長槍兵為核心,刀盾手護衛兩翼,弓弩手居後。士兵們身披重甲(這是針對大食彎刀破甲能力相對較弱的特點),手持長達一丈二尺的特製破甲長槍,槍尖如林,在晨光下閃爍著冰冷的寒芒。
步兵方陣兩翼及間隙,是機動靈活的騎兵。左翼是三千輕騎,人馬皆披輕甲,揹負強弓,腰挎彎刀。右翼則是兩千重甲鐵騎,人馬皆覆厚重札甲,騎士手持長槊馬戟。
而在步兵方陣後方約兩百步,一處地勢略高的土坡上,才是今日真正的主角——炮隊陣地。
整整五十門新式前膛滑膛炮被推上前沿,黑洞洞的炮口昂起,指向數里外混亂的大食軍營。炮身黝黑,在陽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炮架穩固。每門炮旁,都有五名訓練有素的炮手忙碌著,清理炮膛、裝填藥包、壓實彈丸、安放引信……動作嫻熟。另有專門的彈藥車和護衛隊在後方待命。
在炮隊陣地前方,還部署了約五百名手持燧發銃的“火銃兵”。以百人為一隊,排成三列橫隊,正在進行最後的檢查。儘管裝填繁瑣,射程和精度也有限,但在特定距離內,其齊射的威力足以對無甲或輕甲目標造成毀滅性打擊。他們身旁還有少量專門投擲“轟天雷”的擲彈兵。
中軍大纛之下,華謹行頂盔摜甲,端坐於汗血寶馬之上。面色沉靜,目光如電,掃視著己方嚴整的軍陣,又望向遠處如同被驚擾的蟻穴般開始騷動的大食軍營。
薛仁貴披掛整齊,手持“鎮嶽戟”,立於華謹行側後方。
“報——!”
一騎斥候飛馳而至:“稟大帥!敵營已然發覺我軍動向,正在倉促集結!但其陣型混亂,各部進退不一,更兼營內多處仍有爭執跡象!”
華謹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果然是一盤散沙。傳令全軍,按計劃穩步推進至敵營前一里處列陣!炮隊,校準目標,敵軍密集處、將領旗幟、營門、柵欄,皆可轟擊!火銃兵、擲彈兵,緊隨步兵方陣,聽號令行事!”
“得令!”
低沉的號角聲與節奏分明的戰鼓聲同時響起,如同巨獸的心跳,沉重而有力地敲擊在每一個士兵的心頭,也震撼著對面大食人的耳膜。
龐大的軍陣開始動了,步兵方陣邁著整齊劃一的步伐,如同一堵堵移動的鋼鐵城牆緩緩向前碾壓。長槍如林,隨著步伐微微起伏,甲葉摩擦發出嘩啦啦的聲響,匯聚成一片低沉而令人心悸的金屬風暴前奏。腳步聲隆隆,震得大地微微顫抖。
騎兵在兩翼緩緩跟進,如同蓄勢待發的猛禽。
整個推進過程不快,但那種無與倫比的壓迫感卻讓數里外倉促應戰的大食軍隊感到了窒息般的恐懼。許多士兵面露惶然,軍官的呵斥聲都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他們勉強在營前列陣,但陣線歪歪扭扭,各部隊之間留有空隙,士兵們握著兵器的手心滿是冷汗。
當華軍前鋒步兵方陣推進至距離大食軍前沿約一里時,華謹行令旗一揮。
“止步!列陣!”
軍陣驟然停止,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壁,瞬間由極動轉為極靜,顯示出極高的紀律性。步兵方陣迅速調整隊形,長槍前指,刀盾護側,弓弩上弦,完成了接敵準備。
而與此同時,後方土坡上的炮隊陣地,已然準備就緒。
炮隊統領,一名面色冷峻、出身格物天工院附屬學堂的中年校尉,手中紅色令旗猛地向下一揮!
“目標,敵前軍密集陣列及營門柵欄!一輪齊射!放!”
“放!”
“放!”
傳令聲次第響起。
下一刻——
“轟!!!!!!”
五十門火炮幾乎在同一瞬間發出了驚天動地的怒吼!
炮口噴吐出長達數尺的熾烈火舌與滾滾濃煙!巨大的後坐力讓沉重的炮身猛地向後一跳,炮架深深陷入泥土!
數十枚沉重的實心鐵彈,帶著刺耳的尖嘯,劃破清晨的空氣,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狠狠砸向一里外混亂的大食軍陣!
“那是甚麼?!”
“天罰!是真主降下的天罰嗎?!”
大食軍隊中爆發出一片驚恐到極致的尖叫!許多士兵從未見過,甚至從未想象過如此恐怖的遠端打擊武器!
“砰!咔嚓!噗嗤——!”
鐵彈無情地砸入人群!所過之處,血肉橫飛,斷肢殘臂拋灑!一枚鐵彈甚至直接命中了一處簡陋的木質營門,將其連同後面的數名士兵一起轟得粉碎!木屑與血肉混合著四處飛濺!
實心彈的直接殺傷或許有限,但其帶來的心理震撼和隊形破壞是毀滅性的。大食軍本就脆弱的陣線瞬間被撕開了數道鮮血淋漓的口子,士兵們驚恐萬狀,向兩旁潰散,互相踐踏,軍官的呵斥完全被淹沒在慘叫與轟鳴中。
第一輪炮擊的硝煙尚未散盡,炮手們已經憑藉嚴格的訓練和簡易的標尺,開始緊張而有序地清理炮膛、重新裝填。而炮隊統領的令旗再次舉起。
“換霰彈!目標,敵前沿潰散人群及試圖重新集結的部隊!兩輪急速射!”
“轟轟轟——!”
更加密集的炮聲再次響起!這一次,飛出炮口的是大量細小的鐵珠或碎鐵片!如同一片死亡金屬風暴,橫掃大食軍前沿數百步的範圍!
慘叫聲達到了頂峰!在霰彈的覆蓋下,無甲或輕甲的大食士兵成片倒下,如同被鐮刀割過的麥子。試圖重新整隊的軍官、揮舞旗幟的傳令兵、甚至一些勇敢(或愚蠢)向前衝的悍卒,都在金屬風暴中被打得千瘡百孔。
大食軍的鬥志,在這兩輪前所未有的恐怖炮擊下,徹底崩潰了!
“逃啊!”
“魔鬼!他們是魔鬼的軍隊!”
不知誰先喊了一聲,整個大食軍陣如同雪崩般開始潰散!士兵們丟下武器,轉身就跑,只想逃離這片被死神統治的土地。督戰官砍翻了幾個逃兵,卻瞬間被更多潰兵淹沒、踩踏。
“時機已到!”華謹行眼中精光爆射,令旗前指:“擂鼓!全軍進攻!”
“咚!咚!咚!咚!咚!”
更加激昂、更加催人奮進的戰鼓聲震天響起!(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