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亞德遇刺身亡的訊息在大食軍營中引發了毀滅性的連鎖反應。
震驚過後,便是無可遏制的混亂與恐慌,失去了這位以鐵腕和勇猛著稱的主帥,龐大的軍隊立刻陷入了權力真空。
幾名原本僅次於齊亞德的將領在最初的驚駭過後,野心與求生本能迅速壓過了對真主的虔誠與對復仇的渴望。
他們各自掌握著部份兵力,有的來自阿拉伯半島的核心部族,有的則是征服呼羅珊過程中收編的波斯降將,彼此間本就存在著派系與利益糾葛。
齊亞德在世時,尚能以其威望和酷烈手段勉強統合,如今大樹既倒,猢猻非但沒有散去,反而為了爭奪那遺留的權柄與生存機會,開始了激烈的內鬥。
中軍金頂大帳已成廢墟,餘燼未冷。幾處重要的輜重堆放點還在燃燒,黑煙滾滾直上黎明的天空。
士兵們驚惶失措,軍官們則聚攏在各自效忠的將領周圍,爭吵、咆哮、甚至拔刀相向的聲音在營地各處響起。
是繼續攻城?是撤退回呼羅珊腹地?還是分兵各謀生路?
沒有一個統一的命令,也沒有人能服眾。昨夜被玄烏衛襲擊造成的傷亡和混亂,更放大了這種無序。營地的防禦形同虛設,哨兵茫然無措,巡邏隊蹤跡全無。
木鹿城頭,守軍在一開始的狂喜之後,也迅速警惕起來。
薛仁貴嚴令各部不得鬆懈,加強戒備,同時派出多股精幹哨探,抵近偵察敵營虛實。確認大食人確實陷入內亂、且無立即攻城跡象後,才稍微鬆了口氣。但他知道,這種混亂是暫時的,一旦大食人內部決出新的領導者,或者意識到木鹿守軍同樣筋疲力盡,很可能捲土重來。而且,大營雖亂,兵力基數仍在,困獸猶鬥,尤為危險。
“必須趁此機會,徹底擊潰他們,至少要將他們逐出足夠的距離,為殿下贏得時間和空間。”
薛仁貴望著城外混亂的敵營,心中思忖。但他手中兵力有限,昨日苦戰又添新傷,主動出擊風險極大。
彷彿是回應他心中的焦灼。
就在朝陽即將完全躍出地平線時。
東方地平線的盡頭,那被晨光染成一片金紅的天幕之下,一陣低沉雄渾,彷彿來自大地深處的悶雷聲,隱隱傳來。
很快,那聲音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近,不再是單一的悶響,而是匯聚成一片沉重而富有節奏的轟鳴!
咚!咚!咚!咚!
如同巨人擂動戰鼓,又似洪荒巨獸踏碎山河的腳步聲!地面開始微微震顫,城頭箭垛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那是……”
薛仁貴猛地抓住城垛,極目遠眺。
只見東方天際煙塵漸起,起初如線,迅速瀰漫成一片接天連地的黃雲!黃雲之下,一片無邊無際的、閃爍著金屬寒光的“浪潮”,正以一種不可阻擋的速度向著木鹿城方向漫卷而來!
近了,更近了!
那是一支規模龐大到令人窒息的帝國軍隊!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前鋒精銳騎兵。清一色的高頭大馬,體型比尋常戰馬高出近一頭,肌肉虯結,披掛著精工打造的半身馬鎧,在晨光下泛著冷硬的烏光。
馬上的騎士,人人身著玄色山文鎧或明光鎧的簡化實戰版,外罩赤色戰袍,揹負強弓勁弩,腰挎橫刀,手持長槊或馬戟。
騎士並未全力賓士,而是保持著嚴整的隊形,控馬技術極其精湛,數千騎行動如同一人,只有馬蹄踏地的轟鳴匯成一片,震人心魄。
騎士們面色沉毅,縱使長途跋涉,依舊不見多少風塵僕僕之色,反而氣血蒸騰,隱隱連成一片,帶著一股沙場百戰淬鍊出的肅殺之氣。更令人側目的是,這些騎兵的修為顯然不低,雖未必都如薛仁貴般內功有成,但個個精氣完足,太陽穴微凸,顯然都進行過系統性的內外兼修,是真正的武者之軍。
騎兵之後,是宛如移動森林般的步軍大陣。刀盾手、長槍兵、弓弩手,各色兵種排列成一個個規整的方陣,踏著統一的步伐,沉默前行。
士卒們體型普遍魁梧彪悍,平均身高遠超常人,肩寬背厚,手臂粗壯,顯然是優渥營養和嚴格訓練的結果。那種絕對的紀律性和沉默中蘊含的力量,比任何吶喊都更具威懾力。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些由健騾或特製四輪馬車拖曳的車輛上,覆蓋著防水的油布。被風掀起的角落,露出的是閃爍著金屬冷光的、造型奇特的管狀物——火炮!
雖然還是前膛裝填的滑膛炮,但炮身更加修長,鑄造工藝顯然更為精良,炮架結構也更穩固靈活。炮手們穿著與普通步兵不同的深藍色號衣,神情專注,顯然是一支專業化部隊。
而在部分步兵方陣中,可以看到一些士兵除了常規刀槍,還攜帶著一種造型相對緊湊、有著長長銃管和木託的“火銃”。這已非早期笨重的火門槍,而是經過改良、使用燧石擊發、射程和精度都有所提升的“燧發銃”。雖然裝填依然繁瑣,遠不能替代弓弩,但已然成為戰場上的新銳力量。
更令人側目的是,在一些精銳小隊中,可以看到士兵腰間掛著數枚拳頭大小、黝黑圓滑的鐵殼物體。
轟天雷!這是華帝國格物天工院結合火藥配方改良與精密鑄造技術的產物,內填火藥與破片,以引信或拉發方式引爆,威力可觀,尤其適用於攻堅、破陣或製造混亂。經過二十多年不斷改進,其可靠性、威力和便攜性都已非昔日吳下阿蒙。
大軍之中,旌旗如林。
除了代表帝國的日月星辰旗、山河社稷旗,最多的是一面黑底赤邊的大纛,上書一個龍飛鳳舞的“華”字,正是主帥之旗。
旗下,一員大將端坐於神駿異常的汗血寶馬之上,被眾多頂盔摜甲、氣息彪悍的親衛將領簇擁著。
此人看年紀約在四旬上下,正值壯年。身高八尺,體格魁梧如山,即使端坐馬背,也能感受到那副鎧甲下蘊藏的爆炸性力量。 頭戴鳳翅兜鍪,盔纓赤紅,身著特製的明光紫金鎧,甲葉在晨光下流動著內斂而華貴的暗金色光澤,顯然並非凡品。面龐方正,膚色是久經風沙的古銅色,頜下蓄著短髯,修剪整齊。濃眉如刀,雙眸開闔間精光閃爍,顧盼之際,威嚴自生,同時又帶著一種邊塞宿將特有的粗糲與煞氣。
雖未刻意張揚,但周身隱隱有熾熱陽剛的氣血之力蒸騰,與坐下寶馬的氣血隱隱相連,彷彿一人一馬已然化為一個整體,形成了某種獨特的氣場。這顯然是將極高深的內功修煉與沙場煞氣、鐵血意志完美融合的體現,其修為境界,恐怕猶在薛仁貴之上!
此人正是此番馳援木鹿的帝國西征大軍主帥——華謹行!
華謹行,幽州昌平人,其父乃粟末靺鞨族大酋長、華帝國蓍國公突地稽。當年易華偉定鼎之初,突地稽審時度勢,率部歸附,以其族勇悍善戰,屢立戰功,得賜國姓“華”,以示榮寵與同化。
華謹行作為突地稽最出色的兒子,可謂標準的“將門虎子”。他門蔭入仕,起點便是皇帝親軍左武衛的翊衛校尉,但絕非紈絝。憑藉自身勇武、機略,以及家族在東北、草原事務中的影響力,他一步步累積軍功,歷任營州都督、右領軍衛大將軍、積石道經略大使等要職,鎮撫邊疆,剿撫並用,經驗豐富。
此番帝國決意西顧,干涉波斯局勢,華帝以華謹行熟悉草原、西域事務,且忠心可靠,被任命為一路主帥,統領五萬精銳星夜兼程而來。
華謹行勒住戰馬,舉起戴著金屬護臂的右手。身後如林的旗幟隨之層層傳遞命令,龐大而嘈雜的行軍隊伍,在令人驚歎的短時間內,由動轉靜,緩緩停了下來。最終止步於距離木鹿城約五里一片開闊高地。
華謹行目光如電,掃過遠處混亂不堪的阿拉伯大營,眼中閃過一絲冷冽的輕蔑。隨即視線落在雖然殘破卻旗幟依舊挺立的木鹿城頭,尤其是在那面“薛”字將旗和“宣威鎮撫”大旗上停留片刻,微微頷首。
“傳令!”
華謹行的聲音洪亮,帶著金鐵交鳴般的質感:“前軍警戒,弓弩上弦,炮隊前置,轟天雷隊待命!中軍紮營,立柵挖壕,不得懈怠!後軍保障輜重,醫護營準備接洽傷員!”
“再派快馬,持本帥印信及陛下欽賜節鉞,前往木鹿城通報薛鎮撫使,並……請示太子殿下安!”
“至於那些大食蠻子……”
華謹行再次望向亂哄哄的大食軍營,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先讓他們自己再亂一會兒。等本帥安頓好營盤,請示過殿下,再去……收拾他們。”
命令迅速被傳達執行。龐大的軍隊如同精密的機器,再次高效運轉起來。一部分精銳前出佈防;一部分開始就地構築堅固營壘;後勤部隊則井然有序地解除安裝物資。整個過程忙而不亂。
木鹿城頭,薛仁貴看著城外那支氣象森嚴、裝備精良、殺氣沖霄的帝國大軍,尤其是看到那面“華”字大纛和旗下那道巍峨的身影,一直緊繃的心絃終於徹底鬆弛下來。
援軍至矣,木鹿之圍已解!
……………
西征大軍甫一抵達,便以驚人的效率完成了初步的安營紮寨與佈防。
前出部隊的警戒線如同鐵箍,將原本混亂的阿拉伯大營與木鹿城徹底隔開,形成了新的對峙態勢。中軍大營的轅門、柵欄、壕溝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成型。
華謹行將營中事務暫交副帥處理,自己則帶著幾名核心將領,在薛仁貴派來的嚮導引路下,策馬前往木鹿城。
城門早已洞開,吊橋放下。守城的宣威儀衛和部分華謹行麾下前鋒精銳肅立兩旁,甲冑鮮明,矛戟如林,氣氛莊重肅殺。
穿過激戰痕跡猶存的城牆門洞,進入城內,街道已做了初步清理,但牆垣上的焦黑、地面的血汙、空氣中尚未散盡的硝煙與血腥,無不提醒著這裡剛剛經歷的殘酷。
華謹行面色沉凝,目光掃過沿途景象,心中對薛仁貴部苦戰之烈有了更直觀的認識。他身後的幾名將領——包括他的族弟、驍騎將軍華謹忠,以及兩位積功升至中郎將的心腹愛將也都默然不語。
宣威行轅很快出現在眼前。轅門處,薛仁貴已率麾下主要屬官、將領在此等候。
兩位大將相見,彼此打量。薛仁貴搶前一步,抱拳行禮:“末將薛仁貴,恭迎華帥!華帥率軍星夜馳援,解木鹿倒懸之危,末將及全城將士,感激不盡!”
華謹行翻身下馬,動作乾淨利落,甲葉鏗鏘。同樣抱拳還禮,聲音洪亮:“薛鎮撫使堅守孤城,力抗強敵,保我帝國西陲門戶,功在社稷!本帥奉旨而來,份所應當,何足言謝!”
目光落在薛仁貴臉上,看到那難以掩飾的疲憊與眼中血絲,以及那份經過血火淬鍊後更加沉凝的氣質,心中暗暗點頭。此子確是良將,不負陛下信重。
兩人略作寒暄,薛仁貴便側身引路:“華帥,太子殿下已在正堂等候。請隨末將來。”
聞言,華謹行神色一肅,身後眾將也立刻挺直了脊背,收斂了所有隨意的神色。整理了一下並不凌亂的甲冑和儀容,跟隨薛仁貴穿過前院校場,走向那座飛簷斗拱的正堂。
越靠近正堂,氣氛越是沉靜肅穆。廊下、階前,侍立的不再是宣威儀衛,而是換成了身著玄色勁裝、氣息更加內斂精悍的皇城司緹騎。如同沒有生命的雕像,唯有目光偶爾掃過,帶著冰冷的審視意味,讓華謹行這等沙場宿將都感到一絲無形的壓力。
正堂大門敞開,裡面光線略顯幽深。薛仁貴在門外止步,轉身對華謹行道:“華帥,殿下在內。末將先行通稟。”
“有勞薛鎮撫使。”華謹行頷首。
薛仁貴入內片刻,便聽裡面傳來一個清越平和的聲音:“宣。”(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