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慘烈的攻城戰耗盡了交戰雙方最後一絲喧囂。城上城下,惟有夜風嗚咽,裹挾著濃得化不開的血腥與焦糊氣息,在殘破的城牆與堆積的屍骸間穿行。
零星的火把在雙方陣營中搖曳,映照著哨兵疲憊而警惕的身影,更多計程車兵都已陷入死寂般的沉睡或傷痛的呻吟。
距離木鹿城約十里,背靠一處矮丘的大食主營,規模龐大,營帳連綿如烏雲。雖然白日攻城受挫,損兵折將,但齊亞德治軍嚴酷,營盤依舊佈置得森嚴有序。外圍是層層迭迭的拒馬、壕溝和遊騎哨卡,內裡營帳按部族、功能分割槽,中軍大帳燈火通明,即便在深夜,仍有將領出入,顯然軍議未休。
然而,再嚴密的軍營,經歷了白日高強度的攻城作戰,入夜後也難免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鬆懈與疲憊。
子時三刻,月隱星稀。
距離阿拉伯大營東側一里外,一片乾涸的河床亂石灘中,數十個身影如同從地底滲出,悄然聚攏。
正是白清兒與她親自挑選的三十名玄烏衛中最擅潛行刺殺的精銳。所有人換上了與夜色完全融為一體的特製夜行衣,連兵刃都塗抹了啞光材料,避免任何反光。氣息收斂到了極致,彷彿一隊沒有生命的石像,唯有眼神在黑暗中閃爍著冰冷漠然的殺意。
白清兒立於眾人之前,同樣一身玄黑,唯有那雙過於白皙的手和沉靜的眼眸在黑暗中異常醒目。手中攤開一張簡略但精準的羊皮地圖,上面用特殊藥水標註著阿拉伯大營的佈局、哨位輪換間隙、以及中軍大帳的可能位置。這些情報,部分來自薛仁貴麾下“風聞”的偵察,部分來自對白日俘虜的緊急審訊。
白清兒的聲音清冷如冰泉:“齊亞德在大營核心,鷹旗之下最大金頂營帳。”
指尖在地圖上劃過幾條路徑。
“記住,我們的目的不是殲滅,是斬首。得手即退,不可戀戰。若我訊號發出或天明前未歸,你們自行撤回木鹿,稟報薛鎮撫使。”
“是!”眾人以幾乎微不可察的動作頷首。
白清兒收起地圖,目光掃過眾人:“齊亞德身邊必有親衛高手,甚至可能有隨軍祭司或異術之士。格殺勿論,不必留手。行動。”
沒有多餘的鼓舞,簡單的命令下達後,三十道黑影如同水滴入沙,無聲無息地散開,向著不遠處的龐大軍營潛去。
阿拉伯大營外圍的哨卡和遊騎,在白清兒這等宗師級潛行高手眼中,破綻百出。她們如同真正的幽靈,藉助地形陰影、風聲、甚至營地本身牲畜的響動作為掩護,以不可思議的柔韌性和速度,從巡邏隊視線的死角、拒馬間的狹窄縫隙、甚至是從看似不可能翻越的壕溝陰影下悄然穿過。偶爾有警覺的哨兵似乎察覺到一絲異樣,但凝神看去時,只有一片空寂的黑暗。玄烏衛的潛行術,結合了陰癸派秘傳的斂息法與刺殺術的精髓,已近乎幻術。
越靠近中軍,戒備越森嚴。明哨暗樁增多,巡邏隊頻率加密。但白清兒一行人卻總能找到那稍縱即逝的漏洞。
中軍區域,營帳明顯更加高大華麗,守衛們一個個身材魁梧,眼神兇狠,顯然都是百戰精銳。金頂大帳周圍,更是立著數十名持矛挎刀的衛士,如同鐵桶般拱衛。
白清兒伏在一頂堆放雜物的帳篷陰影下,目光冷靜地掃視著金頂大帳的防衛。大帳內燈火通明,隱約可見人影晃動,似乎還有爭論聲傳出。齊亞德顯然還未休息。
“帳外親衛三十二人,分兩班,暗處還有四個氣息隱蔽的,應該是高手。帳內……至少五人,其中一人氣息沉雄暴烈,應是齊亞德本人。”
白清兒以傳音入密對身邊兩名副手道:“強攻不可取。製造混亂,引蛇出洞,或潛行接近,一擊必殺。”
片刻後,距離中軍區域不遠處的馬廄方向,突然傳來幾聲尖銳的馬匹嘶鳴和沉悶的倒地聲!緊接著,一處堆放草料的帳篷毫無徵兆地燃起大火,火勢在夜風中迅速蔓延!
“著火了……不好了!”
驚呼聲和奔跑聲瞬間打破了中軍營地的寂靜!一部分親衛的注意力被吸引,下意識地望向起火和騷亂的方向。
就在這注意力分散的剎那!
白清兒的身影彷彿化作了一道真正的黑色輕煙,從陰影中飄出,速度快到在視網膜上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殘影!以一種違背常理的折線軌跡,貼著地面,藉助營帳、車輛、旗杆的陰影,幾息間便跨越了數十丈的距離,來到了金頂大帳側面一處燈光不及的暗角!
兩名守在側面的親衛似乎察覺到了氣流微動,剛欲轉頭,喉嚨處已同時感到一絲冰寒徹骨的刺痛,隨即意識便陷入了永恆的黑暗。白清兒指尖彈出的無形氣勁,已精準地切斷了他們的喉管。
沒有絲毫停留,白清兒身形一矮,如同靈蛇般滑入大帳底部與地面之間的縫隙,無聲無息地潛入帳內!
幾乎與此同時,外圍的玄烏衛甲隊成員也同時發動!他們從各個意想不到的角度——帳頂、側後方、甚至是從相鄰帳篷內部破壁而出,向帳外的親衛發起了致命襲擊!短刃、淬毒暗器、凌厲的指爪功夫瞬間爆發,力求在最短時間內造成最大殺傷,阻止他們回援帳內!
金頂大帳內,燈火通明。
齊亞德並未披甲,只穿著一件華麗的阿拉伯長袍,正對著地圖,與幾名心腹將領激烈地爭論著。他年約四旬,面容粗獷,絡腮鬍濃密,眼窩深陷,眼神中充滿了煩躁與暴戾。白日攻城受挫,“新月之影”全軍覆沒且首領被擒的訊息更是讓他怒火中燒。
“必須在天亮前發動更強攻勢!那些異教徒已經快撐不住了!”
齊亞德一拳捶在地圖上:“還有那個華國的貴人……必須弄清楚是誰!哈桑這個廢物!”
“將軍,我軍傷亡不小,士卒疲憊,是否暫緩一日,讓工匠多造些器械……”一名將領小心翼翼地說道。
“緩?真主的勇士字典裡沒有這個字!”
齊亞德咆哮道。
就在此時,帳外突如其來的騷亂和馬匹驚叫、救火的驚呼聲傳了進來。
“怎麼回事?!”
齊亞德和其他將領都是一驚,下意識地望向帳門方向。
而就在所有人注意力被外界吸引的這電光石火的一瞬——
異變陡生!
大帳內一側的厚重羊毛地毯,毫無徵兆地向上掀起一道口子!一道玄色身影如同鬼魅般從地下疾射而出,速度快得超出了常人理解的極限! “保護將軍!”
帳內除齊亞德外的四名將領反應也算迅速,其中兩人拔刀怒吼著撲向那道黑影,另外兩人則奮力將齊亞德向後推開!
然而,他們的動作在白清兒眼中,慢得如同蝸牛。
對於攔路者,她甚至沒有改變前衝的軌跡,只是左右手看似隨意地一揮一拂。
左手如穿花拂柳,指尖繚繞著肉眼難辨的淡灰色氣勁,精準地點在左側撲來將領的刀身側面。“叮”一聲輕響,那柄精鋼彎刀竟如同被巨錘砸中,驟然彎曲,持刀將領虎口崩裂,長刀脫手!
而白清兒的指風餘勢不衰,順勢拂過他的胸口。那將領身形劇震,臉色瞬間蒙上一層灰敗,踉蹌後退,萎頓在地,已是出氣多入氣少。
右手則如毒蛇吐信,一掌拍在右側將領劈來的刀背上。陰寒徹骨的“玄陰真氣”狂湧而入,那將領只覺一股無法抵禦的寒流順著手臂經脈逆衝而上,整條手臂瞬間麻木失去知覺,彎刀“噹啷”落地。白清兒掌勢未絕,化拍為按,輕輕印在他的心口。這名將領雙眼凸出,哼都未哼一聲,便直接向後飛跌,撞翻了一張矮几,氣息全無。
瞬息之間,兩名悍將斃命!
而此時,白清兒與齊亞德之間,已只剩下最後兩名試圖用身體阻擋的將領,以及被他們推到帳角、又驚又怒、正在奮力拔出腰間鑲金彎刀的齊亞德本人!
“攔住她!”
齊亞德目眥欲裂,狂吼道。他終於看清了來襲者,一個玄衣黑髮、容顏絕美卻冰冷如霜的女子!一種前所未有的死亡陰影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
最後兩名將領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恐懼與決絕。他們狂吼著,揮刀拼死上前,試圖為齊亞德爭取哪怕一息時間。
白清兒眼中寒光一閃,身形微晃,彷彿化作了兩道虛實難辨的影子,從兩名將領刀光的縫隙間一穿而過!同時,雙手十指如蓮花綻放,無數道細密陰寒的指勁如同暴雨般激射而出,籠罩了兩名將領周身大穴!
“噗噗噗噗……”
密集如雨打芭蕉的輕響聲中,兩名將領身形僵住,身上瞬間爆開數十個細小的血洞,鮮血並未狂噴,反而迅速凝結成暗紅色的冰晶。他們保持著揮刀的姿勢,直挺挺地倒地,生機已絕。
從白清兒破帳而入,到連斃四將,整個過程不過兩三個呼吸之間!快得讓齊亞德甚至沒能完全拔出他的彎刀!
此刻,帳內還站著的,只剩下白清兒和背靠帳壁、手握彎刀刀柄、臉色煞白的齊亞德。帳外的喊殺聲、兵刃撞擊聲愈發激烈,顯然玄烏衛正在死死擋住聞訊趕來救援的親衛。
白清兒緩緩轉身,面向齊亞德。她身上纖塵不染,連一滴血珠都未沾上,唯有那雙冰冷的眸子,如同萬載寒潭,倒映著齊亞德驚恐扭曲的面容。
“你……你是誰?!”齊亞德用生硬的漢語嘶吼道,試圖用聲音驅散恐懼,手中彎刀終於完全出鞘,橫在身前。他能感覺到對方身上那令人窒息的壓迫感與殺意,遠非帳外那些刺客可比。
懶得跟死人廢話,白清兒輕輕抬起了右手,五指虛攏,彷彿在拈著一朵無形的花。指尖淡灰色的玄陰真氣縈繞吞吐,讓周圍的空氣溫度都驟然下降。
知道已無退路,齊亞德狂吼一聲,使出畢生功力,向著白清兒猛撲過來!刀光如匹練,帶著淒厲的破空聲,倒也聲勢驚人!
然而,在絕對的實力差距面前,勇猛毫無意義。
白清兒腳步未動,只是在那刀光臨體的剎那,虛攏的五指輕輕一彈。
“嗡——”
一道凝練如實質、顏色深灰的指勁後發先至,精準無比地擊中了彎刀的刀脊!
“咔嚓!”
精鋼打造的鑲金彎刀,竟如同脆弱的琉璃般,從中斷為兩截!齊亞德只覺一股無可抵禦的陰寒巨力從刀柄傳來,整條手臂瞬間麻木失去知覺,半截斷刀脫手飛出。
前衝的勢頭戛然而止,踉蹌站定,握著半截刀柄,臉上充滿了極致的震驚與絕望。
白清兒的身影已如鬼魅般出現在他面前咫尺之處。那隻白皙如玉、卻蘊含著恐怖力量的手,輕輕按在了齊亞德毫無防備的丹田氣海之上。
齊亞德渾身劇震,眼珠暴突!一股陰毒冰冷到極點的真氣,如同萬千冰針,瞬間刺破他的護體真氣,湧入丹田,然後轟然炸開!不僅粉碎了他苦修多年的內力根基,更將恐怖的寒毒注入他的五臟六腑、奇經八脈!
“呃……啊……”
齊亞德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嚎,口中噴出的鮮血竟帶著細小的冰渣。他高大的身軀如同被抽掉了骨頭,軟軟地沿著帳壁滑倒在地,眼睛死死瞪著白清兒,充滿了無盡的怨恨。他能感覺到生命正在飛速流逝,體內卻冰寒刺骨,彷彿連靈魂都要被凍結。
白清兒冷漠地看了他一眼,確認其心脈已碎,神仙難救,便不再停留,身形一晃,已如輕煙般從帳頂破開的一個小孔掠出。
帳外,戰鬥已近尾聲。玄烏衛甲隊以十敵數百,雖人人帶傷,卻憑藉精妙的配合和狠辣的殺招,硬生生擋住了親衛的瘋狂反撲,並擊殺了大半。二其餘的人在營地各處製造的混亂也已達到頂峰,整個大營多處火起,人喊馬嘶,亂成一團。
看到白清兒發出的撤退訊號,玄烏衛毫不戀戰,立刻甩出淬毒暗器阻敵,彼此掩護,按照預定路線,向著木鹿城方向疾退,速度比來時更快。
白清兒回望了一眼陷入混亂與火光中的阿拉伯大營一眼,不再停留,玄衣身影幾個起落,便消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之中。
當第一縷熹微的晨光穿透木鹿城上空的硝煙與塵埃時,薛仁貴接到了前線哨探的回報:大食主營方向火光沖天,隱約可見極度混亂,敵軍似有潰退跡象!
不久,更詳細的訊息透過“風聞”渠道和撤回的玄烏衛確認傳來——阿拉伯主將齊亞德於昨夜軍中遇刺,重傷不治身亡!其大營遭襲,損失慘重!
木鹿城頭,疲憊不堪的守軍先是不敢置信,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歡呼!(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