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問題涉及個人修為根本,頗為私密。
但太子垂詢,薛仁貴不敢不答,亦無隱瞞必要:“臣幼年蒙家中長輩啟蒙,打下根基。後投入軍中,得遇恩師,乃前隋虎賁郎將之後,傳授臣戟法及軍中搏殺之術。至於《混元一氣訣》,乃臣立功後蒙陛下恩賞得以修煉,至今七年有餘,僥倖修至第五重‘混元如一’之境,距離第六重‘氣貫周天’尚有一線之隔。”
提到陛下恩賞時,薛仁貴的感激之情溢於言表。
易君澤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瞭然。《混元一氣訣》共分九重,第五重已是江湖一流高手的門坎,薛仁貴能在七年內臻至此境,除了功法契合,其本身根骨、心性、毅力確屬上乘。
“第五重……不錯。”
易君澤微微頷首:“《混元一氣訣》重根基,厚積薄發。薛卿正當盛年,氣血旺盛,持之以恆,突破第六重當非難事。屆時內外交融,戰力當可更上一層樓。”
他這話並非虛言安慰,而是基於自身武道境界做出的精準判斷。
薛仁貴心頭一熱,能被太子如此點評鼓勵,實是殊榮:“承殿下吉言,臣必更加砥礪!”
易君澤似乎想到了甚麼,隨意問道:“薛卿久在西域,可曾與本地武林人士或奇人異士有所接觸?西域廣袤,除世俗政權外,想必也有些方外之人,或傳承古老的部族秘法。”
薛仁貴略作思索,答道:“殿下所言極是。西域之地,種族繁多,信仰各異,確有不少身懷異術者。臣曾見過波斯拜火教(祆教)的祭司,其禱祝之火似有蹊蹺,能灼傷邪祟;亦聽聞天竺方向有苦行僧,瑜伽之術可柔化筋骨,閉氣長久;草原薩滿能溝通鷹隼,或有秘藥催發血氣。至於中原意義上的武林門派,此地不多,但一些綠洲城邦或有本地豪強拳師,或往來絲路的商隊中藏有保鏢高手。臣與之打交道,多持謹慎態度,以收集情報、避免衝突為主。皇城司……白統領麾下,對此類資訊的掌握,應遠勝於臣。”
薛仁貴巧妙地將話頭引向一直沉默的白清兒。
易君澤聞言,看了一眼身側如同影子般的白清兒。白清兒依舊面無表情,只是極其輕微地點了下頭,算是預設了薛仁貴的說法。
就在二人閒談對話的間隙,堂外傳來了清晰的腳步聲。
王琰去而復返,在門口躬身稟報:
“啟稟太子殿下,鎮撫使大人,卑路斯王子殿下……已到轅門外。”
易君澤神色未變,只是將手中的茶杯輕輕放在一旁的茶几上,抬眸望向堂外。
薛仁貴立刻起身,先向易君澤請示:“殿下,是否即刻宣波斯王子入見?”
易君澤微微頷首:“宣。”
“宣——波斯薩珊帝國卑路斯王子殿下入見!”
薛仁貴沉聲向堂外傳令。
少頃,一陣略顯凌亂卻刻意放輕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兩名宣威儀衛在前引路,身後跟著數人。
為首的,正是波斯薩珊帝國最後的繼承人,卑路斯王子。看起來約莫二十出頭,或許更年輕些,但連日來的逃亡、恐懼、父喪國破的打擊,已在他臉上刻下了深深的疲憊與驚惶。穿著一身沾滿塵土汗漬、甚至有幾處破損的波斯王族錦袍,外罩一件皺巴巴的斗篷,試圖保持王族的體面,卻難掩落魄。
一頭捲曲的棕發凌亂,眼窩深陷,嘴唇乾裂,唯有那雙藍色的眸子,在進入正堂、看到端坐主位的易君澤時,驟然爆發出一種混合著希望、祈求的複雜光芒。
俾路斯王子身後跟著兩名同樣衣衫襤褸、面帶菜色的波斯武士,以及一位看似年長學者模樣的隨從,應是書記官或謀士。
幾人神情皆充滿不安,目光快速掃過堂內肅立的玄烏衛、沉穩如山的薛仁貴,以及那位即便靜坐也散發著無形威儀的白衣青年,顯然已猜出這位便是此地真正的主事者,且身份尊貴得超乎想象。
卑路斯深吸一口氣,強壓下身體的顫抖與心中的翻騰,上前幾步,以波斯宮廷覲見上位者的禮儀,右手撫胸,深深躬身,用略顯生澀的漢語說道:
“亡國之人,薩珊帝國卑路斯,拜見上國貴人!懇請貴人,垂憐我薩珊子民,救我社稷於傾覆!”
那書記官模樣的人連忙用熟練的漢語低聲複述了一遍,確保禮節無誤。
易君澤的目光落在卑路斯身上,平靜地打量著他,沒有立刻讓他起身,也沒有表現出過多的同情或鄙夷。這種沉默的審視,反而讓堂內的空氣更加凝重。
數息之後,易君澤才緩緩開口,聲音清越平和,說的是漢語:
“王子殿下不必多禮。薩珊帝國與我華朝,雖山川遠隔,亦素有商旅往來,聞聽貴國遭逢大難,陛下與孤,亦深感惋惜。請坐。”
薛仁貴示意,立刻有侍從搬來一張鋪著軟墊的椅子,放在薛仁貴下首。
卑路斯略顯遲疑,但見對方態度尚可,心中稍安,依言坐下,只是半個屁股虛挨著椅面,姿態依舊恭謹。他的隨從則恭敬地垂手立於其身後。
待其坐定,易君澤才繼續道:“薛鎮撫使已向孤稟明王子殿下之遭遇,以及……那封血書。喪父之痛,亡國之危,孤能體察一二。”
卑路斯聞言,眼圈瞬間泛紅,連日來壓抑的悲憤與恐懼幾乎要決堤,聲音哽咽:“多謝上國貴人憐憫!大食人背棄盟約,悍然入侵,屠戮我子民,焚燬我神廟,父王……父王亦遭奸人毒手!薩珊千年基業,危在旦夕!如今,唯有東方的天朝上國,方能主持正義,興滅繼絕!卑路斯願傾國所有,永世稱臣,只求上國發天兵,驅逐大食,復我薩珊!”
他越說越激動,最後幾乎是以哀求的目光望向易君澤。
易君澤靜靜聽著,手指依舊輕輕敲擊著扶手,待卑路斯情緒稍緩,才緩緩道:“王子殿下孝心可嘉,復國之志可憫。我華朝乃禮儀之邦,向以仁德佈於四方,對於忠義藩屬遭難,確有扶助之義。”
這話讓卑路斯眼中希望之火大盛,他幾乎要再次起身拜謝。
然而,易君澤話鋒一轉:“然,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大食崛起於西荒,其勢方張,擁兵數十萬,據地數千裡。我朝雖不懼,然萬里興師,糧秣轉運,士卒勞頓,非同小可。且,救急易,固本難。即便一時驅退大食,若薩珊內無自強之基,外無持久之援,恐難免重蹈覆轍。”
這番話如一盆冰水,澆在卑路斯發熱的頭腦上。他張了張嘴,一時不知如何應答。身後的書記官眼中則閃過一絲瞭然與憂慮,顯然明白這位年輕的華朝貴人絕非易與之輩,其思慮之深,遠超單純的好大喜功或惻隱之心。
“那……那依貴人之見,當……當如何?”
卑路斯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忐忑。
易君澤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道:“王子殿下求援血書中,言及‘永世稱臣,歲歲朝貢’,此乃應有之義。然,稱臣納貢,亦有規矩方圓。不知殿下於復國之後,薩珊之政令、賦稅、軍伍、法度,將如何厘定?又如何確保,薩珊永為我華朝之忠實藩籬,東西商路之安穩樞紐?”
這是要談具體的條件了。
卑路斯心頭一緊,看了一眼身後的書記官。書記官微微點頭,示意他謹慎應對。 “回貴人,”
卑路斯定了定神,努力組織語言:“若能得上國天兵相助,復我社稷,卑路斯願尊華朝皇帝陛下為天可汗,薩珊永為臣屬。每歲獻上波斯良馬五百匹、金銀器皿、寶石香料若干以為常貢。開放所有商路,優待華朝商旅,稅賦減半。薩珊軍隊……願聽從天朝調遣,共禦外侮。國內政令法度,亦願參考上國良制,加以改革。”
這些條件,對於一個瀕臨滅亡的王子來說,已算相當“慷慨”,幾乎是將國家主權拱手讓出了一大半。
易君澤聽罷,面上並無太多表情,似乎這些仍在預料之中,甚至……還不夠。
沉默了片刻,目光似乎穿透了卑路斯,投向更遙遠的西方,那薩珊帝國曾經的疆域。堂內檀香嫋嫋,氣氛壓抑。
“王子殿下誠意可感。”
易君澤終於再次開口:“孤代父皇,原則上可應允出兵相助,興滅繼絕,乃我華朝義之所向。”
卑路斯狂喜,幾乎要跳起來。
“然,”
易君澤抬手,止住了他的動作:“有幾件事,需與殿下言明,並需殿下以薩珊繼承人之名,立約確認,以為後世法統之基。”
“貴人請講!但有所命,無不應允!”
卑路斯此刻已被希望充滿,只要能復國,甚麼條件似乎都可以考慮。
易君澤緩緩道出條款,聲音清晰平緩,卻重若千鈞:
“其一,薩珊復國後,需即刻派遣王子或親王,入華朝神都學習華朝禮儀文化,以固兩國邦誼。”
質子!這是控制藩屬的常見手段。卑路斯臉色微白,但咬了咬牙:“可!我……我可遣幼弟入洛陽!”
“其二,為便於兩國商貿,互通有無,薩珊境內,當允許華朝‘大華通寶’與薩珊舊幣並行流通。並特許華朝戶部下屬‘泉府’,在薩珊境內設立鑄幣分司,協助薩珊規範錢法,統一成色重量,以利民生商貿。”
易君澤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薛仁貴心頭一震,猛地看向太子。這條件看似只是技術援助,甚至打著“利民生商貿”的旗號,但一旦華朝貨幣在薩珊廣泛流通,甚至華朝機構參與乃至主導其貨幣鑄造,等於無形中掌控了薩珊的經濟命脈!其貨幣政策、乃至國家信用,都將受到華朝的深刻影響。這絕非簡單的“協助規範”,而是極其高明且深遠的經濟控制手段!且因其隱蔽性,不易立刻引發劇烈反彈。
卑路斯和他身後的書記官顯然對金融貨幣的深層奧妙理解有限,只覺這是為了方便交易,雖覺得有些彆扭,但在“復國”的巨大誘惑前,似乎可以接受。書記官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但看到卑路斯急切的眼神,又咽了回去。
“可……可以商議。”卑路斯謹慎地答道。
易君澤不置可否,繼續道:“其三,為確保商路暢通及應對大食可能的反撲,薩珊需允許華朝邊軍,在雙方協商之關鍵隘口、城池,如木鹿、赫拉特、巴米揚等地駐紮少量‘協防’兵力,人數、駐地、時限另議。此軍一應後勤補給,可由薩珊協助,或由華朝商路利潤中抵扣。”
雖然加了“協防”、“少量”、“協商”等限制詞,但一旦應允,華朝軍事力量便能合法、長期地存在於薩珊腹地,其戰略威懾與干涉能力將無可估量。
卑路斯臉色更加蒼白了。這無異於引狼入室……但轉念一想,若不借華朝之力,自己連室都沒有了,何談引狼?他掙扎著看向書記官。書記官臉色凝重,緩緩點了點頭,意思很明白:這是代價。
“……可。”
卑路斯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字。
“其四,薩珊境內,所有礦山、森林、鹽池等要害資源之開採,華朝商賈享有優先合作權。具體開採、分成細則,由雙方另行商定。”
卑路斯已有些麻木,木然點頭。
“其五,薩珊需在華朝指導下,編纂新律,其基本原則需與我朝《華律》精神相符,尤其涉及華族商賈、移民之權益保障條款。涉及華族與薩珊人之糾紛,若薩珊司法不能令華族滿意,可提請華朝駐當地使節或協防將領仲裁。”
司法特權!這幾乎是在薩珊法律體系內,為華族設立了治外法權的雛形。
書記官已經臉色發青,但卑路斯復國心切,加上對華朝法律並不瞭解,只覺這是“小事”,竟也點頭應允。
“其六,也是最後一點,”
易君澤看著卑路斯,眼神深邃:“薩珊復國後,其國書外交,凡涉及西方大食、羅馬等大國者,需事先知會華朝,並行文副本至宣威使司備案。薩珊不得擅自與任何可能危及華朝及絲路安全之勢力,締結盟約。”
外交知情權與一定程度的主導權。這確保了薩珊的外交政策不會脫離華朝的掌控軌道。
說完這六條,易君澤停了下來,靜靜看著卑路斯:“此六條,乃為薩珊長治久安、永固華薩之好所設。王子殿下可細思之。若允,孤即刻便可安排。”
卑路斯頭腦昏沉,這六條如同六道枷鎖,每一條都在侵蝕薩珊未來的獨立與主權。但比起眼前的滅頂之災,未來的枷鎖似乎……尚可忍受?他看了一眼書記官,書記官眼中充滿了痛苦與無奈,但最終還是幾不可察地頷首。不答應,現在就得死;答應了,或許還有一線生機,哪怕這生機帶著毒刺。
“我……”
卑路斯深吸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我,薩珊帝國繼承人卑路斯,以上天神明與先祖之名起誓,應允上國所提諸項條款!願立約為憑,永世恪守!”
易君澤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如冰湖微瀾。
“好。王子殿下深明大義,薩珊復興有望。”
輕輕擊掌:“薛卿,準備以漢、波斯雙語,草擬《華薩互助盟約》,將方才所議條款,逐項列明,細節可稍後由專吏與王子殿下隨員商定。待盟約用印,便是我華朝履行承諾之時。”(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