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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0章 大唐雙龍傳(西域風雲 三)

2026-02-01 作者:江六醜

宣威行轅。

正堂地上鋪著來自疏勒的暗紅色織花地毯,正北主位設一張寬大的紫檀木嵌玉座椅,鋪著雪白的熊皮墊褥,兩側各有一張稍小的客座。牆壁上懸掛著大幅的《西域坤輿圖》和《蔥嶺以西諸國形勢圖》,圖上山川城邑、兵力標註細緻入微。香爐中燃著清心寧神的檀香,驅散了邊地常有的塵土與牲畜氣息。

易君澤端坐主位,白清兒靜立其身後左側,氣息收斂到近乎虛無,只有那雙沉靜的眼眸偶爾掠過堂下眾人。薛仁貴則側坐於右下手首位,腰背挺直,姿態恭謹。

易君澤並未讓薛仁貴行繁瑣的君臣奏對禮儀,反而命人看茶。侍從奉上的,是產自江南的極品龍井,茶香清冽,在這乾燥的西域顯得尤為珍貴。

“薛卿鎮守西陲,勞苦功高。孤此番西行,父皇特命孤帶來些許心意,以慰邊關將士辛勞。”

易君澤聲音清越平和,輕輕抬手,身後一名隨侍的玄烏衛上前一步,將一個紫檀木盒放在薛仁貴身旁的茶几上。

開啟盒蓋,一股濃郁卻不刺鼻的奇異藥味瀰漫開來。木盒內,整齊碼放著上百個細頸白玉瓶,每個瓶身都貼著紅色籤紙,上書“益氣固元丹”五個娟秀小楷。

薛仁貴是識貨之人,只看那玉瓶質地與隱隱透出的丹暈,便知這絕非尋常軍伍配發的普通傷藥或輔助練氣的藥散,而是真正由高明丹師煉製、對內力增長與固本培元有奇效的上品丹藥!如此數量的上品丹藥,其價值難以估量,更重要的是其中代表的聖眷與重視。

心頭一熱,薛仁貴再次離席,單膝跪地,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臣,代安西將士,叩謝陛下天恩!叩謝殿下厚賜!陛下與殿下如此體恤,臣等縱肝腦塗地,亦難報萬一!”

堂外侍立的王琰及幾名高階屬官、校尉,也紛紛跟著跪倒,齊聲道:“叩謝陛下天恩!叩謝殿下厚賜!”

眾人皆是行伍出身,深知這等丹藥在關鍵時刻或能救命,或能助修為突破,實乃無價之寶。太子的這份“心意”,比千言萬語的勉勵更實在,更暖人心。

易君澤微微一笑,如春風拂過冰湖,令人頓生親近之感:“薛卿與諸位將士請起。你們遠離故土,在此蠻荒之地為國戍邊、宣威異域,便是帝國最堅固的藩籬。些許丹藥,不過錦上添花,真正的功勞,是諸位用血汗鑄就的。”

他語氣真誠,毫無矯飾,讓在場諸人無不心生感動,只覺得這萬里奔波、沙場艱險,都值了。

待眾人重新落座,易君澤話鋒一轉,切入正題:“薛卿,孤離京之時,政事堂與兵部關於蔥嶺以西的情報,最新也只到三個月前。只知大食人攻勢凌厲,薩珊敗局已定,伊嗣德國王東逃。如今具體情形如何?大食前鋒到了何處?木鹿城內,人心如何?”

薛仁貴神色一肅,知道這才是太子親臨的核心目的。略一整理思路,沉聲稟報:

“回殿下,據臣麾下‘風聞’及邊軍斥候連日來探查,局勢確已急轉直下。”

“大食東方總督穆阿維葉麾下大將齊亞德,已於半月前親率其本部精銳‘呼羅珊軍團’約兩萬人,抵達木鹿城西一百二十里處,正在整合先前散亂攻略各城的部隊,並驅使歸附的波斯降兵與部族僕從軍,總兵力恐已超五萬。其斥候遊騎已抵近木鹿城外三十里,與我軍外圍哨卡時有接觸,尚未發生大規模衝突,但挑釁之意日顯。”

“薩珊方面……伊嗣德國王已於七日前,在逃往木鹿途中,被本地心懷異志的貴族勾結西突厥殘部襲殺於一座廢棄驛站。其隨行護衛死傷殆盡。其子卑路斯王子,僅率不足百名殘兵,於昨日抵達木鹿城東三十里外的一處荒廢烽燧,遣使向臣遞交了求援血書。”

薛仁貴從懷中取出一份以波斯文、漢字雙語書寫的羊皮卷副本,由王琰接過,恭敬呈給太子。

易君澤接過,目光快速掃過那以血寫就的字跡潦草卻充滿絕望與懇求的文字,面色平靜無波。

薛仁貴繼續道:“木鹿城內,波斯貴族與富商已分崩離析。約三成早已攜帶細軟西逃或北竄;四成閉門不出,觀望風色,暗中或許與齊亞德有所勾連;剩餘兩成,多是與我華商往來密切、或曾在帝國庇護下獲利者,傾向於尋求我朝庇護,但亦不敢公開表態。城內粟特、嚈噠等族商賈,則多持騎牆態度,只求保全身家。普通百姓惶恐無依,市面蕭條,逃難者日增。”

“現宣威行轅有宣威儀衛三百,安西都護府派駐木鹿協防之邊軍精騎一千二百,皆已披甲枕戈,依託行轅及城外三處互為犄角的營壘防守。糧秣箭矢可支三月,水源無憂。然若齊亞德不惜代價強攻,敵眾我寡,恐難久持。且……”

薛仁貴略微遲疑:“且朝廷未有明旨,臣亦不敢擅自與齊亞德部開啟戰端,目前僅止於威懾對峙。”

他將當前敵我態勢、兵力對比、後勤保障、以及最大的困境清晰地呈現在太子面前。

易君澤靜靜聽著,手指輕輕敲擊著紫檀木椅的扶手,並未對薛仁貴的處置做出評價,也未流露任何對緊張局勢的擔憂,只是若有所思。

“齊亞德……呼羅珊軍團……”

易君澤低聲重複這兩個詞眼,似乎在咀嚼其中的份量:“穆阿維葉的得力臂助。他來,不僅僅是為了木鹿,更意在向東,試探我朝的底線,或許……還想截斷絲綢之路的利潤。”

他的分析一針見血,直接點破了阿拉伯人軍事行動背後的經濟與戰略野心。薛仁貴心中佩服,太子雖深處洛陽,對西域勢力的瞭解卻頗為深刻。

“卑路斯王子……”

易君澤放下血書,抬眸看向薛仁貴:“薛卿如何看他?以及,他這份血書?”

薛仁貴沉吟片刻,謹慎答道:“殿下,卑路斯王子年輕,倉皇逃竄至此,身邊兵力幾乎損失殆盡,在波斯舊貴族中威望未立,實難稱‘奇貨’。其血書悲切,但……空泛。除承諾永世朝貢、稱臣納款外,並無具體可執行之條款,亦無法提供任何當前助益。留之,恐成齊亞德進攻之口實;棄之……於帝國‘興滅繼絕’之大義名分有損,且或寒了西域諸國依附之心。”

薛仁貴的分析很實際,點出了卑路斯的價值有限與潛在風險。    易君澤微微頷首,對薛仁貴的務實判斷表示認可。端起茶杯輕輕呷了一口清茶,動作優雅從容。

“名分有時重於實利,尤其在四方矚目之地。然,如何運用這名分,則有講究。”

易君澤放下茶杯,語氣依舊平和:“薛卿,派人去將那位卑路斯王子,‘請’到行轅來。記住,是‘請’,禮儀不可廢,但也不必太過張揚。孤……想見見這位薩珊帝國的最後血脈。”

薛仁貴心頭一震,立刻抱拳:“臣遵旨!王琰,你親自帶一隊儀衛,持我令牌,前往驛站,以禮‘請’卑路斯王子殿下移駕宣威行轅。注意沿途警戒,勿生事端。”

“是!”王琰領命,匆匆而去。

堂內一時安靜下來,只有檀香嫋嫋。易君澤的目光再次投向牆壁上的巨幅地圖,視線緩緩掃過從木鹿到泰西封,再到更西的敘利亞、埃及,最後落回蔥嶺,落回帝國遼闊的疆域。

白清兒依舊靜立如雕塑,彷彿一切與她無關。

薛仁貴垂手侍立,心中念頭飛轉。陛下和太子,似乎對西域乃至更西的局勢,有著遠超他想象的關注。

易君澤似乎並不急於討論即將到來的波斯王子,或是迫在眉睫的阿拉伯大軍。端起茶杯,又輕輕抿了一口,目光轉向下首依舊保持恭謹坐姿的薛仁貴,語氣隨意而溫和:

“薛卿,這龍井,在此地可還喝得慣?”

薛仁貴沒想到太子會以如此家常的話題開場,微微一怔,隨即欠身答道:“回殿下,此乃江南極品,茶香清雅,沁人心脾。西域乾燥,多以奶茶、酪漿解渴,能飲到如此清茶,實乃莫大享受。”

易君澤微微頷首,視線落在薛仁貴略顯粗糙、指節分明的手上,那是長期握持兵器和韁繩留下的印記。

“孤一路行來,見西域風物與中原大異。此地飲食,多以牛羊、乳酪、烤餅為主,蔬果難得。薛卿與將士們久居於此,可還適應?軍中可有疫病或水土不服之患?”

薛仁貴心中一暖,太子果然心細如髮,關心到了最基層士卒的疾苦。

“勞殿下掛懷。”

薛仁貴正色道:“初至西域時,確有不少將士腸胃不適,或覺乾燥難耐。為此,行轅與軍中設有專門的‘醫官營’,除診治傷患外,亦負責指導兵士適應水土——譬如教導他們如何辨別本地可食野菜、如何以磚茶、陳皮等物調理腸胃,如何在乾燥季節養護肌膚口鼻。糧秣轉運中,亦會盡量搭配一些易於儲存的醃菜、豆類。如今,大多數老卒已能適應。只是新鮮蔬菜瓜果,仍是奢侈之物,多供應傷兵及高階將領。”

頓了頓,補充道:“至於疫病,所幸此地雖乾燥,卻少南方瘴癘。唯有時有風沙導致的眼疾、呼吸之疾,以及因食水不潔引發的痢疾。醫官營皆備有對症藥物,並嚴格執行飲水煮沸、營地清潔之規,近年已大為減少。”

易君澤聽得很認真,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溫潤的玉質杯壁:“嗯,防患於未然,善。將士們背井離鄉,為國戍邊,身體乃是根本。孤帶來的丹藥之中,亦有一些清心明目、固本培元的品類,薛卿可視情況分發下去。”

“臣代將士們,再謝殿下恩典!”

薛仁貴又要起身行禮,被易君澤一個眼神制止。

“不必多禮。”

易君澤擺擺手,目光掃過堂外肅立的儀衛:“孤觀薛卿麾下儀衛,精氣飽滿,紀律嚴明,站姿步伐皆暗合戰陣之法,顯是平日操練不懈。不知薛卿平日,是如何操演部伍?西域局勢多變,戰法可需因地制宜?”

聞言,薛仁貴精神微振,腰桿挺得更直了些:“殿下明鑑。西域地廣人稀,城邑分散,兼有沙漠、戈壁、綠洲、山嶺之別,騎兵作用遠勝步兵。故臣操練部曲,首重騎射與長途奔襲。”

“每日晨間,必有半個時辰的騎術與控馬訓練,包括馬上劈砍、刺擊、騎射,以及無鞍乘騎、險地控韁等特技。午後則演練小隊戰術,諸如偵察、迂迴、包抄、追擊、反伏擊等。每旬一次大操,模擬遭遇戰、攻城、守城、以及應對遊牧騎兵襲擾等諸般情狀。”

薛仁貴說著,眼中閃過一絲銳利光芒:“至於因地制宜……,對付大食人或突厥人善用的輕騎騷擾,我軍則加強強弓硬弩與車陣配合的訓練;在沙漠戈壁行軍,則需格外注重水源尋找、方向辨識、以及應對沙暴的緊急預案;在山地,則強化步卒攀援、斥候滲透與設伏之能。臣亦常召熟悉本地地形之蕃勇、嚮導,給將士們講解山川地勢、水草分佈、乃至各部族習性,務求知己知彼。”

易君澤頻頻點頭,顯然對薛仁貴的治軍思路頗為讚賞:“兵無常勢,水無常形,能因地因敵制變,方為良將。薛卿深諳此道。”

話鋒又是一轉,帶著些許好奇:“孤聽聞,薛卿有一杆陛下親賜的‘鎮嶽戟’,重八十一斤,等閒人難以揮舞。方才入轅門時,似見校場有新痕,薛卿可是每日勤練不輟?”

薛仁貴沒想到太子連這個細節都注意到了,心中對太子的觀察力更為凜然,恭敬答道:“殿下見微知著。臣確每日清晨練戟,不敢荒廢。兵器乃武人手足,久不操習,必致生疏。何況‘鎮嶽’乃陛下所賜,臣更當勤勉,以期不負皇恩,臨陣克敵。”

“好一個‘不負皇恩,臨陣克敵’。”

易君澤讚了一句,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武道修行,如逆水行舟。薛卿能有今日成就,天賦、毅力、機緣缺一不可。不知薛卿師承何處?《混元一氣訣》修至第幾重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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